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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想念与自由的风 李崇烨走了 ...

  •   李崇烨走了,偏院的油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熄。春莺端着水盆经过院子的时候,发现石桌上多了个东西。

      是将军落下的酒壶,壶底下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两行字,字迹刚劲有力。

      “牛肉卤料方子明天让厨房重配。桂皮三钱,丁香五颗。”

      春莺拿着字条看了三遍,最后把字条折好放进袖子里,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厨房传话。

      至于为什么要深夜留字条说牛肉卤料的事,她不打算理解。

      三天后,厨房端出了一盘桂皮放足、丁香恰到好处的酱牛肉。

      阿史那烈戈吃了第一口就愣住了,问春莺:“厨房换厨子了?”

      春莺把那张字条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到桌上。

      阿史那烈戈低头一看,认出了那个字迹,耳根“腾”地红了。

      他把字条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牛肉,嘴里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那盘牛肉他吃了个精光。

      石桌上的碗碟收了,酒壶见了底,春莺把最后一盘点心端回厨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黄狗已经睡熟了,呼噜声均匀得像远处庙里的木鱼。

      阿史那烈戈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酒意还没散尽,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只空酒杯。

      刚才的热闹一散,院子里忽然静得过分。

      他把酒杯搁下,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抬头看月亮。

      今晚是弯月,细细的一钩挂在屋檐角上,像草原上割草用的镰刀。

      草原上。

      他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也不知道姐姐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阿史那烈戈走回屋里,坐到床边,把夹在《马经》里的那张字条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然后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姐姐去了九皇子府,满打满算快一个月了。

      他想起姐姐临行前嘱咐:“烈戈,到了将军府,千万收着你的脾气。你的嘴是最大的破绽,知道吗?少说话,多说多错。”

      春莺拿这话提点他时,他骂骂咧咧地说“我姐就知道让我收敛,她怎么不让老天爷把太阳收敛收敛”。

      但其实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多遍。

      阿史那烈戈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脸,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他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跟姐姐交换。

      他永远不后悔那个,而是后悔分开之前光顾着斗嘴,忘了多说两句正经话。

      姐姐笑着说“你姐什么时候让人占过便宜”的时候,那表情他记得清清楚楚,嘴角弯弯的,明明是在笑,眼神却认真地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带走。

      他是弟弟,从来都是姐姐护着他。

      好不容易轮到他护姐姐一次,结果护完了才发现,他把姐姐一个人丢在了另一座城里。

      虽然九皇子府和将军府都在长安,但长安城大得离谱,东西南北四个坊市,中间隔着好几条大街,就算两个人都有心,也根本见不着面。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扭成了一团麻花。

      姐姐在九皇子府过得好不好?

      那位九皇子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么好说话?宫里的人有没有欺负她?

      她吃不吃得惯中原的饭菜?

      她那个一闻到茴香味就皱眉头的毛病改了没有?

      要是厨房天天放茴香,她会不会又像在草原上那样,宁可啃干馕也不碰菜一口?

      阿史那烈戈越躺越燥,最后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靠在窗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天给李崇烨缠绷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姐姐以前教他怎么给受伤的羊羔绑夹板。

      手要稳,力道要匀,绑完了要摸摸羊脑袋让它别怕。

      姐姐的手比他巧,打的结总是匀称又好看,他学了好几年才学到七八分。

      他把这只手举到月光下看了看,然后攥紧了拳头。

      “你自己说的,你没让人占过便宜。”他对着月亮低声嘟囔,像是在跟月亮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你要是敢吃亏,我就……我就骂死你。”

      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虚张声势得太幼稚,自嘲地嗤了一声,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他没再翻来覆去,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姐姐头一回做生意回来,把赚到的碎银子拍在桌上,下巴扬得老高,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冲他得意洋洋地笑:“烈戈,姐姐养你。”

      阿史那烈戈的想念攀上枝头,化作叶间呢喃,被风捎往远方。

      阿史那云珠端着空碗走回厨房,路上经过后院那棵老槐树,树影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

      她在树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不下。

      她低下头继续走,那副平日里挂在脸上的轻松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恼火。

      眉头拧着,嘴角抿着,眼睛里那股散漫自在的劲儿全没了,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表面波澜不大,底下的暗涌却压都压不住。

      她端着空托盘走在游廊上,脚下的步子比来时重了几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觉得赵琛这人真是个麻烦。

      这人但凡有半分寻常皇子那股自以为是的劲儿,她也不至于这么烦躁。那种人她见得太多了,在商队里、在长安城的坊市间,到处都是。

      应付起那种人,该奉承奉承,该敷衍敷衍,逢场作戏之后转身就走。那种人就算死了,死了也就死了,这世上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可赵琛偏偏不是这样。

      长了那样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地看人,觉得她不像坏人。自己端着一碗苦得皱眉的药,还惦记着她吃没吃饭。

      这种人,真看着他被人一点一点地害死,倒显得自己心狠了。

      阿史那云珠想到这里,心里的那股烦躁又往上窜了一截。

      她恼赵琛,更恼自己——恼自己居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管这档子闲事。

      她这辈子就做不了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她就一心想带着弟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这些年在草原和中原之间来回跑,她见过太多冤死鬼,每一个都是因为多管闲事。

      她阿史那云珠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瞎。

      赵琛对她好,她记着。

      她在这个府里该做的人情都做到位了。再往前一步,那都不是她能算计得了的。

      这不是见死不救,这是掂量清楚了自己的斤两。

      能在九皇子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皇子的药动手脚,背后的人来头不会小。

      不是宫里的人就是朝里的人,不管是哪一边,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她捏得渣都不剩。

      她要是插手,不但救不了赵琛,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搭进去也就罢了,烈戈怎么办?那个傻小子还穿着女装在将军府里替她受罪,等着她攒够钱、打通了路子,姐弟俩一起远走高飞。

      草原那么大,天高云阔,随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能过安生日子。

      她盼了那么久的自由,眼看就在路上了,她不能在这里翻了船。

      他们约好了,等攒够了钱就回草原,买一片自己的牧场,养一群马,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个约定比赵琛的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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