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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见烈戈   阿史那 ...

  •   阿史那云珠在九皇子府待了几天,面上一切如常。

      该轮值轮值,该说笑说笑,跟王大勇打牌照样三输一赢,跟刘婶聊天照样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天她睡觉不太踏实。

      不是害怕,是心里堵着件事。

      那天在厨房里看到的那几味药材,被她用手帕包好塞在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小布包硌在脑后的存在感。

      她闭眼之前总会不自觉地想起赵琛那张白净净的脸,想起他端着药碗皱着鼻子说“好苦”,想起他弯着眼睛问她吃没吃饭。

      然后她就会在心里把那个布包往外推一推,告诉自己别想了,跟你没关系。

      这种翻来覆去的自我说服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偏偏又没法跟任何人说。

      她头一次觉得九皇子府这份差事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以前在商队里从来不会有这种烦恼,生意就是生意,盈亏自负,不涉人情。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跟府里的人处得太好,好到她偶尔会忘记自己只是个过客。

      尤其是对赵琛。

      她发现自己在有意无意地躲他。

      以前下值了还会在正院门口晃一晃,跟碧儿聊两句闲天,顺便跟赵琛打个照面。

      这几天她下值就回房,或者去耳房跟王大勇他们打牌打到深夜,总之尽量减少一个人待着的空闲。

      因为她发现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重播那碗药的样子,然后就会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她不喜欢这种状态。她需要给自己定定心,提醒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来这里、最终要往哪里去。

      答案从来都只有一个:烈戈。

      她来长安是被迫的,留在九皇子府是暂时的,她真正的牵挂从头到尾只有那一个傻小子。
      快一个月没见了,不知道他在将军府过得怎么样。

      他那张嘴有没有惹祸?那身女装有没有被人拆穿?李崇烨有没有为难他?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止不住。她白天还能用差事压着,到了晚上就压不住了,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心口发紧。

      得去看他一眼。哪怕不说话,远远看一眼也好。

      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她整个人反而安定了几分。

      接下来两天她不动声色地做足了准备。

      先是跟王大勇换了班,把自己后天的白班全换成了夜班,腾出整个下午的空档。

      又借采买的名义去西市转了一圈,实际上是去踩将军府外围的路线,把几条通往将军府的巷子都走了一遍,记下了沿途的哨位和巡逻换岗的时辰。

      等到真正出门的那天下午,她换了身不打眼的深灰色短褐,把头发用布条随意绑了个低马尾。

      她没走正门,从后院竹林那边翻墙出去的。

      那道西墙她踩点了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到借力的老槐树和落脚的空地。

      落地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她的轻功是小时候跟草原上一个流浪的汉人剑客学的。

      那剑客嗜酒如命,教她功夫的条件是一壶马奶酒换一招,她前前后后换了三壶,把最实用的几招全学了。

      后来剑客走了,留给她一句话。

      “你这丫头能耐,学点功夫好,打不过还能跑。”她记到现在,且把后半句练得尤为精湛。

      将军府的守卫比九皇子府森严得多,正门和后门都有甲士把守,但侧面的偏院附近却安静得很。

      她远远看见偏院墙头上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冠,心里就有了数。

      春莺递出来的消息说,弟弟住在偏院,院子里有棵枣树,门口趴着一条黄狗。

      她找了一棵挨着偏院外墙的老槐树,脚尖一点,悄无声息地攀上去,在枝丫间坐下来。

      这个位置刚好能透过院墙看见偏院里的石桌和半扇窗户,角度刁钻但视野清晰。

      她拨开两片叶子往里看,正好看见阿史那烈戈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翻,春莺在廊下晾衣服,院子里那条黄狗趴着打呼噜。

      阿史那云珠无声地弯起嘴角,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叶子。

      她把叶子夹在拇指之间,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段曲子。

      调子短,翻来覆去就四句,算不上什么名曲,甚至有点土气,但这是她阿史那云珠自己编的调子,这世上会吹的人只有两个,另一个此刻正坐在墙那头的院子里。

      弟弟小的时候被族里的孩子欺负,哭着跑回来,她就牵着他的手坐在帐篷后面,拿草叶子吹这个调子给他听。

      后来长大了不哭了,但这调子保留了下来。

      每次她出远门回来,远远地吹一声,烈戈就知道是她,跑得比马还快。

      曲子飘过墙头的时候,院子里的阿史那烈戈猛地抬起头。

      他的动作太突然了,膝盖差点磕到石桌边沿,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站起来往四面张望,目光先是掠过院门口,然后是房顶,最后定格在墙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上的叶子太密,看不清人,但他认得出那个调子。

      阿史那烈戈站在枣树底下,仰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然后他低头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坐回石凳上,把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动作看起来若无其事,但握着书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尖微微发白。

      阿史那云珠在树上把弟弟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傻小子,瘦了点,但看着精神还不错,至少没被将军府的日子磨蔫了。

      她把叶子重新夹回指间,准备再吹一段就撤。

      今晚来就是为了看这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就在这时,偏院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崇烨走了进来。

      阿史那云珠的动作顿住,叶子停在唇边没吹出去。

      她微微眯起眼,看着那位传说中的镇北将军穿过院子,在石桌对面坐下,往桌上放了一包东西,动作随意得像是回自己房间。

      接下来的半盏茶工夫,阿史那云珠在树上目睹了一场让她差点笑出声的好戏。

      她弟弟和这位将军不知道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起来。

      她听了两句才听明白,好像是李崇烨嫌阿史那烈戈把院门锁太死、说夜里万一进了刺客没法求救。

      而阿史那烈戈觉得这人简直有毛病。

      “你不来不就没人知道这里住了个侍妾吗?你把府里守卫布置好不就没人能进偏院了吗?”

      这种小事也能吵,阿史那云珠心想。

      然后她弟弟开始单方面不理人。

      他把书往脸上一盖,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老子不跟你玩了”的架势。

      李崇烨说了两句没得到回应,也不急,就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

      阿史那云珠蹲在槐树枝丫间,看到这里,已经有点叹为观止了。

      她弟弟那副臭德行她是知道的。

      拿书盖脸,装聋作哑,摆明了就是在耍脾气。

      这架势在草原上的时候她领教过无数次,持续时候取决于她什么时候妥协,最长的一次她硬扛了三天,最后还是她先开口的,因为再不开口这小子能把自己憋死也不服软。

      她弟弟也是,从小就这样。他没有她那一嘴油嘴滑舌,不会说漂亮话哄人开心,关心人的方式就是唠唠叨叨地挑毛病。

      你衣服穿少了,你伤口没处理,你吃饭不按时。
      絮絮叨叨地骂,一句赶着一句,字缝里全是实打实的暖乎气。

      这种性子,不喜欢的人会觉得这人脾气真臭,纯粹没福气;可一旦受用了,就会被吃得死死的,心窝子都是暖的。

      小时候在草原上,冬天冷得滴水成冰,这小子一边骂她“你是傻子吗把手□□丢了”,一边把自己唯一的那双皮手套塞进她怀里,自己冻得手指头通红还在嘴硬“我不冷,你少管我”。

      那时候她就想,她这个弟弟啊,嘴皮子欠得能把人气笑,可那股操闲心的劲头包都包不住,一股脑儿全倒在你身上,像草原上烧牛粪的火堆,看着不起眼,凑近了才知道有多热。

      以后谁要是懂他,谁就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阿史那云珠的目光从弟弟身上移到李崇烨身上,借着月色打量着这位将军的侧脸。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一副不动声色的冷淡表情,但他看弟弟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那目光里有耐心,有纵容,还有一种藏得不算太深的好奇和兴味。

      显然,李崇烨是懂的那个人。

      阿史那云珠收起笑意,轻轻落地,融入夜色。

      傻弟弟,你可收着点你那二两神通。

      小心把这位心捂热了,等他哪天发现真相,可不好收场?

      她加快脚步,把自己沉入长安城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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