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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栀子花和麻雀 庭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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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的栀子花在月色里浸着,香气被晚风揉得淡淡的,一阵一阵送到廊下来。
这天傍晚,偏院的石桌上摆着一碟酱牛肉和一壶酒。
酒是李崇烨带来的,牛肉是厨房新做的,阿史那烈戈坐在石凳上,一条腿踩着凳沿,姿态豪迈得完全忘了自己还穿着襦裙。
他也不用筷子,两指捏着牛肉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评头论足:“这牛肉卤料放少了,桂皮只放了指甲盖那么一点,丁香更是没舍得放,你们中原人做菜就是抠。”
李崇烨坐在对面,酒杯端在手里没喝,闻言挑了下眉:“你在吃的牛肉都是整块往嘴里塞的?连切都不切?”
“切什么切,烤熟了拿刀割着吃,那才叫吃肉。你们这种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吃的是肉还是排场?”
阿史那烈戈说完又塞了一块,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比宫里赏的那些强,上回宫里送来的糕点甜得齁死人,我吃了一口差点原地升天。”
“那是御厨做的芸豆糕,皇后娘娘赏的。”李崇烨慢条斯理地说,“你在那儿没吃过甜食?”
“吃过,但我们不放那么多糖。”
阿史那烈戈灌了口酒把牛肉顺下去,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就饱了。”
“嫌我吃相难看?那你别来啊。”
阿史那烈戈嘴上说着,手却把碟子往对面推了推,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李崇烨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他吃东西很安静,跟阿史那烈戈形成鲜明对比,但两个完全不同画风的人坐在一张石桌旁,意外地并不违和。
春莺在廊下假装浇花,实则偷偷看了好几眼,心里嘀咕着这场面要是让前院那些人看见了,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吃了几块牛肉,阿史那烈戈忽然盯着李崇烨的左小臂皱起了眉。
那截袖口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边缘洇了一点深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今天又挂彩了?”
阿史那烈戈放下酒杯,语气瞬间带了点嫌弃,“左胳膊,袖口底下,别藏了,我看见了。”
李崇烨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道浅浅的刀口,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擦伤而已。”
“擦伤?那你袖子上的血是自己画上去的?”阿史那烈戈站起来,进屋把药箱拎出来往石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手伸过来。”
“不用。”
“你伸不伸?”
李崇烨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人双手叉腰,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不伸手我就动手”的架势。
他把手伸了过去。
阿史那烈戈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撸起袖子,拿湿布巾三两下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凑近了看了看,然后“啧”了一声。
“刀口是不深,但这是生锈的刀砍的吧?你知不知道锈刀砍的伤不处理干净会得破伤风?得了破伤风人就没救了,到时候你堂堂镇北将军死在一把锈刀上,墓碑上刻什么?‘此人不爱处理伤口,卒’?”
李崇烨听他连珠炮似的骂完,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墓碑上刻什么你都想好了,看来你在偏院确实很闲。”
“我闲?你才闲!”
阿史那烈戈手上清理伤口的动作没停。
“嗯。”
“你又‘嗯’!”阿史那烈戈气得差点把绷带打成一个蝴蝶结。
“你这个‘嗯’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气人的回答,比我们部族里那个老巫医还气人,老巫医好歹还会说一句‘天意如此’,你就一个‘嗯’,你嗯什么嗯?”
“说不过你,所以嗯。”
阿史那烈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瞪他。
李崇烨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过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底下缓缓流动的水。
“你少来这套。”阿史那烈戈收回目光,把绷带尾端塞好,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李崇烨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吵赢过御史台,你以为我不知道?赵顺都跟我说了,说你把刘御史气得当朝摔了笏板。”
“那是他先骂我的。”
“他骂你什么?”
“骂我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那你回他什么?”
李崇烨把袖子放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复述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我说,刘大人若觉得我拥兵自重,不如亲自去边关替我守三个月,看看拥兵自重能不能挡住北狄的铁骑。”
阿史那烈戈沉默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他笑得毫不遮掩,肩膀都在抖。
“行啊你,”阿史那烈戈笑够了,重新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嘴皮子挺利索的嘛,平时装什么闷葫芦?”
“没装。跟朝里的人说话费神,跟你说话不费。”
“这叫什么话?跟我说话不费神?你是说我脑子简单?”
“是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崇烨把酒杯放到石桌上,手指搭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你骂人就是骂人,不藏刀子。”
阿史那烈戈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别开脸。
“那当然,我要真想捅你早就捅了,还用得着藏刀子。”
话虽然不中听,但李崇烨听出了他话里那个“不想捅”的意思。
他没挑明,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推到阿史那烈戈面前。
阿史那烈戈低头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狐疑:“你今天不回去处理军务?坐这儿跟我喝了快一个时辰了。”
“今天是休沐日。”
“休沐日你之前不也待在军营里?”
“今天不想去了。”
李崇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远不止于此。
“你今天不对劲。”阿史那烈戈忽然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目光锐利得像个审视猎物的猎人。
“是不是朝里又有人找你麻烦了?还是边关有事?”
李崇烨没有躲开他的审视,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迎上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你这么关心我?”
“我关心你?”阿史那烈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坐直了身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是怕你倒了霉,连累我日子不好过。毕竟我现在住在你府上,你要出了事,我上哪儿混饭吃去。”
“从哪来的回哪去。”
“……你能不能别老噎我?”
“你先噎我的。”
阿史那烈戈气得又灌了一杯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春莺在远处吓了一跳,以为两个人吵起来了,结果定睛一看,将军正把酒壶拿起来,重新给“姑娘”满上了。
春莺默默转过身,决定不看了。
这场面看多了容易长针眼,不是,容易长什么她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该看。
月牙升到头顶的时候,石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阿史那烈戈酒量不差,但喝得急,脸上已经泛了红,话也比平时更多了。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正在给李崇烨讲草原的事。
讲草原上的篝火晚会,讲怎么驯服一匹烈马,讲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他和部落里的兄弟们半夜起来给羊群搭棚子,冻得鼻涕都结了冰。
李崇烨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话。
阿史那烈戈答着答着就来了兴致,眼睛越来越亮,说到最后干脆站起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西域地形图。
“这里,天山北麓,夏天草长得有半人高,开的花是紫色的,一大片一大片,你骑马跑过去,鞋底都是香的。”
“你去过天山北麓?”李崇烨看着他画的图,若有所思。
“何止去过,我——我爹带我去过。”阿史那烈戈险些说漏嘴,及时刹住了车,把“我和姐姐”改成了“我爹”。
他蹲在地上,树枝在手里转了个圈,抬起头看李崇烨,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长年守着边关,应该也见过吧?那些地方。”
李崇烨低头看着蹲在地上仰着脸的这个人。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的眉眼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热烈的好奇。
“见过。”李崇烨说,“不过我看那些地方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布防,在哪里设伏,骑兵从哪个方向冲锋最快。”
阿史那烈戈嫌弃地“噫”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
“你比我有意思。”
“那是当然。”阿史那烈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句夸奖,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瞪了他一眼。
“不对,你刚才那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你猜。”
“李崇烨。”
“嗯。”
阿史那烈戈捏紧了拳头,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这人是将军,打不得。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剩的半碟牛肉往李崇烨面前一推:“吃了,别浪费。厨房小六辛辛苦苦做的。”
李崇烨低头看了看那碟牛肉,又抬头看了看阿史那烈戈气冲冲进屋的背影,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片刻后窗户被推开,一颗脑袋探出来。
“你那伤明天记得换药!别又拖到化脓才来找我,我不收治作死的人!”
说完“啪”地把窗户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黄狗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李崇烨坐在石凳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桂皮放少了。
他吃完了剩下的牛肉,把酒壶和碟子摞好放到石桌边上,起身准备走。
经过窗户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就听见里面传来阿史那烈戈自言自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层窗纸还是依稀可辨。
“……伤口都没清干净就拿酒往上凑,还嫌我话多,我要不说话你这胳膊早废了,蠢死算了……”
后面的话越说越含糊,像是说累了渐渐没了声。
李崇烨在窗外站了片刻,打了个哈欠,然后转身朝院外走去。
因为朝堂那点腌臜事儿,李崇烨心里原是攒着一团无名火的,闷闷地压在胸口。
可庭中栀子的花香偏一阵阵漫过来,像是专程来浇这火的。
自家后院这小麻雀叽叽喳喳,句句都是滚烫的,直烫到那烦闷的根上去,那股火便渐渐熄了,化成一摊懒懒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