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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码头探险 独子涉局 兵部姓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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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的郊外笼着一层靛蓝。已换了常服的闫克礼负手而立。他也穿着一身蓝,像与清晨的雾色融为了一体。
雾中踏踏而来两匹马,林立翻身下马后,随从带着她的马原路回去了。
她没穿那身挺括的官服,换了套市井女子装扮,只是浓浓雾色中看去,要比市井女子多几分矜贵。手里挽着的蓝印花布包袱让她的乔装显得真实些。
闫克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闫大人来这么早,我本来还想等你一会儿的。”林立笑吟吟走近。
不等她站稳,闫克礼说一声:“上车。”便钻进了车子。
车是寻常的骡车,车厢窄小。两人对坐,膝头几乎相碰。闫克礼紧贴厢壁,正襟危坐,目光凝在晃动的车帘上,仿佛那上头刻着《周礼》。
车轮辘辘,碾过石子路。
“大人。”林立忽然开口。
闫克礼眼皮都没抬:“嗯。”
“您说,那批粮若真没上船,能去哪儿呢?”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疑惑和思索,“三百车,不是小数目。沿途关卡虽被买通,可这么多粮食要藏要运要销,总得有个去处。”
闫克礼终于转过眼。
晨光透过帘隙,落在她侧脸,鬓发微乱,带着大展身手的雀跃。他沉默片刻,道:“两种可能。一,并未离京,在周边仓廪中偷梁换柱,以次充好,差价落入私囊。二……”
“二,”林立接话,眼睛亮起来,“根本就没装满三百车。从户部仓库出来时,便已短了数。短了的,他们在运去码头的路上就藏起来、运走了。 所谓的‘装船’,只是拉着剩下的货走个过场,掩人耳目。”
闫克礼看着她,没说话。
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所以关键在码头。”林立握紧膝头,“当日的力夫、仓管、哪怕是看热闹的闲人,只要见过装船情形,必能看出蹊跷。”
“嗯。”闫克礼幽幽地应一声。
骡车摇摇晃晃,通州码头的喧嚣渐次入耳。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与汗水的味道。扛包的力夫号子声起伏,船老大吆喝着指挥装卸,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炊饼、热汤。一派繁忙景象。
林立一边转悠观察,一边买两个炊饼,还不忘分一个给闫克礼,闫克礼冷着脸拒绝了。
林立几乎与每一个面相机灵的摊主都能唠几句,问近日码头可忙、船多不多。闫克礼则在不远处站着,看似随意打量周遭,实则将码头布局、货物流向尽收眼底。
最后二人歇脚在离码头最近的茶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利落地倒了两碗粗茶,笑道:“姑娘是陪爹出来办事的?瞧您爹这通身气度,是位老爷吧?”
闫克礼虽然不满摊主这八卦揣测,但这不正是自己需要的东西吗:一个八卦流转地。便不多说什么,专注低头饮茶。
林立眼睛一亮。
小板凳往闫克礼身边带了带,身子一软靠在了他身上,极其自然地伸手挽住他胳膊,声音嗲嗲脆脆:“不是啦婶子!这是我夫君。 我们刚成亲不久,他带我来码头看看热闹,见见世面。”
“咳——”
一口茶没咽利索,闫克礼剧烈咳嗽起来,低喝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立——!!!!”
林立却靠得更近,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扑在闫克礼耳垂上,把他的耳垂烧得通红:“闫大人,既是乔装暗访,‘父女’逛码头多奇怪,‘小夫妻’出来见世面才合情理!您想被当成官老爷围起来问安吗?”
闫克礼狠狠咽了一口茶水。被抱着的手臂僵硬如铁,跟不是他身上长出来似的。
大婶果然通透,对着二人的关系再不多提。只是被问到最近的码头异动时,话又多起来:“往年也见过运军粮的官船,日夜不停地装。三月初五开始,白日里磨磨蹭蹭不紧不慢,夜里倒是抢装走好几船。我家常客说那两种麻袋还不一样嘞,白日里的松散,夜里的紧实。”
林立和闫克礼对视一眼。
林立又问:“押运的你可认识?”
大婶撇撇嘴,脸上是不屑和胆怯夹杂的复杂神情:“王司吏。你们夫妻要是打算来码头做生意,打点人的时候也得算他一份。上通天哟~”
二人离开茶摊,继续闲闲地溜达,碰到一个卖藤球的小贩。林立马上被吸引,凑到人家摊位前仔细挑选起来。彩色的藤球系着小小的流苏坠子,林立爱不释手。一把拉住要往前走的闫克礼,笑着递到他眼前,嘴里嗲嗲喊着:“夫君~~”
闫克礼无奈叹一口气,付了钱。
二人又趁热打铁顺着大婶指引找到了那时的仓管,说是“那时”,只因那时他为“对不上数”而执拗,已经被革职了。
那老仓管递上在板棚角落一堆破烂里摸出的偷偷留存的出入库底单,上有一枚模糊的私印。仓管道:“印上是个‘闫’字,只不过这位闫大官人从未在码头出现过就是了。”
兵部姓闫的,除了他闫克礼本人,还能有谁。
闫克礼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他的眼睛变得有些红,脸色更是如土色一般难看。
“闫序?”林立瞪大了双眼。
她知道他不务正业,没想到主意打到了军粮上。真是又蠢又坏。一想到自己从前只因他的几首诗就为其才华倾倒,这过往犹如犯罪前科一样让林立暗中作呕,抬不起头。
二人从老仓管的板棚中出来,拐进一条堆满货包的僻静夹道,林立下意识又伸手去挽他——经过这半日的‘夫妻’扮演,她竟有些习惯了。闫克礼却猛地抽回手臂,快步走到河边无人处,背对着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
他只是那样站着,河上的腥风扯着他的袍角。林立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他一生袭爵征战,务求每一步都踏稳,却不曾想被唯一的儿子蚀空了前路,人生路上猛然间一脚踩空的感觉一定不好受吧。难怪那背影看去有一种大厦将倾的萧索。
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飘起了雨,林立走到闫克礼身后,撑起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