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居约酬功 居功谋权 大人想亲我 ...
-
皇帝看闫克礼心情一日好过一日,与前几日黑着一张脸全然不同。便有底气将他叫住聊了聊。
御书房内,闫克礼谢绝了皇帝赐的座椅,恭顺地立在阶下。一方面是越发不想承认自己的老态,堂堂武将还没有老态龙钟,坐什么座椅;另一方面站着更好低头。他将皇帝对林立的心意看在眼里,怕一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平添尴尬烦恼。皇帝年纪虽小,但也是个心思细腻的,闫克礼几乎看着他长大,心里十分清明。
“闫卿好事将近吗?”
闫克礼暗中噎了一下,这么明显吗?不过也就是皇帝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直接问,纵然做再多心理准备,闫克礼心里还是一咯噔。他躬了躬身正打算回答,却听皇帝又自言自语似的说:
“好像问你还不如问林卿……感觉这事她更清楚,你也不像是个能拿主意的哈哈哈……”
闫克礼尴尬的抬头,发现皇帝说完自己也尬住了:“没有没有,闫卿政事上还是很能拿主意的,朕是指家事,内帷家事哈哈,哈~”顿了顿他又说,“你们以前还有个赌约呢可还记得?赏赐想好了吗?”
“臣不敢。北疆军粮一案顺利告破皆因陛下圣裁独断,天威庇佑。臣先前顶着无诏调兵的大罪,蒙陛下隆恩特赦已是万幸,实不敢再居功请赏。”
“嗳,板子都挨了。那事就揭过了。该赏还是得赏。”
闫克礼想起彼时朝堂之上她目光灼灼,就那么坚定地一口应下那玩笑似的赌约。这其中究竟几分真心几分算计他已无意探询。眼下林府上下正忙着收拾搬家,林立忙得脚不沾地,还每日不忘事无巨细地关照他的饮食起居,身子是否爽利,甚至情绪有没有又产生什么隐秘的波动。而前几日那个吻,更是把他即将沉没的心轻柔地打捞了起来。
他只想抓住现有的,过去的和未来的,都不愿去多想。也不敢多想。
闫克礼沉默了很久。久到皇帝以为他睡着了。皇帝从座中探出半个身子弯腰一看,分明还醒着。
“闫卿现想啊闫卿?”
闫克礼惊醒似的,忙躬身道:“回陛下,臣戴罪之身,能得陛下宽宥已是天恩,属实不敢再奢求奖赏。若陛下天威浩荡,执意垂怜……臣,愿替林郎中求一块御赐的行事特牌。”
皇帝又嘟嘟起了嘴。
闫克礼微微抬头,见皇帝面色未沉,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郎中入仕未久,秉公办案本是分内之责,然其所查大案,往往牵涉甚广。六部之中,积弊已久,凡遇调阅卷宗,经办官吏无不左推右拖,她需请了又请,碰了又碰。小小漕运公文,她尚且要磨破嘴皮、花大力气去申调,安平王永平坊的私库更是不到最后起火时刻她连门都进不去……”
闫克礼言至此处嗓子有些哽,他心里那一场永平坊的大火,可能此生再无法熄灭了。此时此刻,及永生永世,都在灼烧着他。然他还是苦撑着继续说道:
“林郎中行事耿直,无党无派,在朝堂上孤立无援,若无陛下雷霆特许,往后查起案来,怕是寸步难行。臣求此牌,非为私情,实是不忍见陛下手中这把快刀,钝在那些推诿扯皮的磋磨里。”
皇帝亦沉默良久,嘴嘟嘟得更厉害了,撅出去老远:“那好叭~你回去等信儿吧。”
又一日下朝,皇帝留下林立道:“林卿想要什么赏赐呢?”
林立一秒没犹豫,脱口而出:“臣想升官儿。”
倒是坦诚。皇帝问:“想升个什么官呀?说来听听。”
她看了看皇帝,深吸一口气:“太师、上柱国、内阁首辅、兼掌吏部事、总统天下兵马钱粮、监修国史、经筵日讲官、三孤之首、赐蟒袍玉带、准肩舆入朝、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皇帝:“……”
林立:“……”
皇帝先把自己手里的茶杯缓缓搁回案上,不敢快,怕手抖洒出来:“你再说一遍,朕刚没听全。”
林立脖子缩起来一点,学皇帝嘟嘟着嘴看着他,二人面面相觑。
“说呀~”
林立就真的又说了一遍,反正信口胡诌,能想到的高官重权全列一遍,最后补一句:“就先这些吧,臣不贪心,且资历尚浅,一下子要太多易遭旁人非议~”
“不贪心,呵~~你还怕人非议,呵~~”皇帝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身后的位子:“来来,你来,这个位子给你坐!来!”
林立吓一激灵,扑通一声跪下去,缩起了脖子,像雪里刨出来的鹌鹑,满头满脸一个“怂”字:“嘻嘻,开玩笑的,陛下您真不经逗。”
皇帝跌坐回椅子上,斜眼瞪她:“真敢想,你这是要篡位你知不知道?还怕旁人非议,你刚刚那张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够御史台那帮人排队吊死在你林府门口的。”
“哎呀臣之忠心,天地可鉴,想必陛下也了然。臣愿尽职朝廷、尽孝陛下,多要点权力怎么了?臣就是想升官,臣手上鼻屎大的权力啥也干不了,谁都能磋磨臣一顿,干啥都要仰人鼻息,唉,忠臣办事,憋屈呀。”
“哼,这会儿又要尽孝了,刚还想篡位呢。”
“陛下哪里的话~”林立扭捏道。
“你也回去等信儿吧。”皇帝白她一眼。
林立一转身,皇帝四下扫一眼案上,拿起一个废弃纸团朝她丢过去,刚好砸中她后脑。
林立回身一看,乐了。忙跪下去:“谢陛下赏赐。给您磕头了。神圣的纸团,这不就‘圣纸’嘛!奴才这就回去给它供起来。”然后双手捧起那个纸团笑嘻嘻地走了。
这日饭后,林立一边与闫克礼聊着朝中大小事闻,一边绕着他的书案打转,像一只扑棱蛾子上下翻飞,把闫克礼绕得眼花缭乱。
“皇帝今日还问我要什么赏赐,就几个月前那个赌约您还记得吗?”林立说起此事,突然半个身子趴在桌上凑近了去看闫克礼的脸。
闫克礼端庄道:“嗯。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升官,现在职权太小,枉费我对天子的一颗孝心,办事处处受掣肘,十分地为难呐。”
“孝心”两个字,轻轻落在闫克礼心上,他有些释然地暗舒一口气。
林立又呱呱地喊:“也不知道皇帝能让我当个什么官呢,该不会直接让我入阁吧?”她突然提高嗓门,随即又暗淡下去,“应该不会,我朝体制,‘亲属回避’条令十分严苛,尤其夫妻,断不能同时执掌要害,互为监管考核。大人已在兵部了,我要是入了阁,皇帝只怕晚上睡觉都不敢两只眼睛同时闭上……唉……那我不能入阁还能干什么呢……”说着自顾自疑惑地挠头。
旁的词句都从耳边略过,唯有“夫妻”两个字,又轻轻落在闫克礼心上,他看着林立围着他叽叽喳喳,在心里,在未张口的舌尖,把这二字抿了又抿。
夫妻,夫妻,夫妻……
“大人,大人?”
闫克礼一惊。
林立已凑到了他眼前:“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他好像确实没有听到她后面说的话了,此时她凑得很近,他的眼睛无法不看向她的嘴唇。他慌忙间咽着口水要别过头去的时候,林立坐进了他怀里,双手扶正了他的脸,带着笑意看着他:“大人想亲我也不直说,在等我邀请吗?”说着将唇轻轻贴了上去。
闫克礼一双鹰隼般的手猛地扣紧她后背,大口地呼吸像要把她全部灵魂都吞吐一遍……
等到最近的大朝会,皇帝提起了之前北疆军粮案的那个赌约,不多寒暄,直接将林立叫到殿前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户部郎中林立,端敏秉诚,忠勤体国。近者安平王悖逆,阴蓄死士,克扣军粮,图谋不轨。尔协同武安侯,洞察奸谋,亲履险地,搜获铁证,俾逆谋败露,宗庙获安。厥功甚茂,宜加殊赏。
今特准尔所请,置肃政司,专办贪墨、叛逆、蠹政诸大案。凡所辖事务,悉隶御前,不归六部,不关内阁,径奏朕闻。
兹赐尔三事:
一曰印。赐“肃政司印”一颗,银质龟钮,以为信凭。衙署设于皇城之南、原安平王府旧址,即日腾交。
二曰人。许尔奏辟属官,额设八员以内。所辟人选,报朕备案即用,吏部不得阻挠,铨曹不得稽延。
三曰符。赐银鱼袋一事,兼颁御赐行事金牌一面。牌到之处,州县、军镇、府库、关津,一律开架呈卷、放行无阻。有敢阻者,以抗旨论。
钦哉,特谕。
林立呆了,站不稳似的,却是向前跌了两步,眼里仿佛要喷火,看得皇帝心里发毛,侧着身子往龙椅里面缩去:“干……干嘛?这很不错了!你要的那些……朕根本就做不到好吧!”
林立双腿发软,全身发软,出溜着扑通一声拜伏在地,洪声道:“臣……叩首!再叩首!!!谨具微躯,高瞻天表,极尽愚忱,顶礼叩谢——
大周至尊、睿哲神武、法天隆运、体道合德、钦文开运圣主!那如苍天厚土、涵盖乾坤、恩结九泉之——齐天无极、浩荡莫测、至圣至慈、破格拔擢之重赏天恩!!!
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粉身碎骨,不足以酬圣眷。没齿难忘!九死……万死而不悔矣!!
伏愿吾皇陛下,与天同寿,圣寿无疆,福泽绵长,江山永固,社稷安康!臣必夙夜匪懈,以报圣恩。”
皇帝听她这顿表胸抒意拍马屁,原本紧紧绷着的脸,缓和出一些“算你真有点孝心”的释然与餍足。
而大殿中,一片寂静。起居注官都气笑了,他扶额苦笑着,下笔写道:“林郎中,猛谢主隆恩”。
这时跪伏着的林立突然“铮”地一下立起身来:“闫大人没赏吗?”
满朝咯噔。
皇帝极力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咬牙切齿道:“赏了。林卿之赏原本只有2条,闫卿的请赏请到了你头上,所以你就有了三条,明白了吗!”
林立眼睛亮晶晶地望闫克礼,闫克礼颔首回应。满朝文武瞧着这二人的眉眼官司,直觉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酸气,扑面而来……
皇帝的白眼终是没忍住,太监识眼色地跨前一步,挡住了皇帝视线:“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