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卿心自珍 冥河渡险 如今她竟主 ...

  •     晚上一起吃饭时,闫克礼见林立红着眼睛,便多看了几眼。而问是不敢问的,无名无分,哪怕睡在人家的床上,那样问也净显突兀。
      但林立注意到了。她朝他笑笑:“大人在看我吗?”
      “……”闫克礼有些局促,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询问,“你的眼睛……”
      林立转头看小袁,小袁凑近了些左右看看,说:“比往常红了些。”
      林立白他一眼,转回来又看着闫克礼道:“我是见大人身子大好,高兴的,落了些泪。”说完紧跟着给他夹菜添汤,把这一篇翻了过去。
      几日里闫克礼病刚好一些,就盘算着要搬到偏房去住。
      正房里住着固然好,暖香舒适,夜里隔着屏风还能听到她睡熟后均匀的呼吸。但心里总归是惴惴的,一方面舍不得这美梦,一方面又怕自己太过沉溺。因为梦总归是要醒的。太沉溺只怕醒时的落差太大接受不了。
      他在偏房里逡巡,家具物什倒是一应俱全,就是久不住人,墙砖地缝里沁着森森冷意。多烧些炭火应该能暖过来吧。他把忠武叫来,吩咐他打扫一下,铺一些垫子上去。
      岂料忠武竟扭捏起来:“大人,这……毕竟不是咱自己家,打扫之前……是不是要问过林大人?”
      一句话把闫克礼噎了回来,他也有些怔忡:“那你……先打扫着,她若是撞见了,你……让她来找我便是。”
      晚些时候闫克礼去偏房查看,竟见一切与先前一模一样,没任何打扫过的痕迹,他心头闷闷的,刚一转头,看见林立斜倚在门口看着他笑。
      “大人,我见忠武这孩子挺有心,可能觉得吃住在我这里,虽不领我的工钱,却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竟想着帮我打扫起了偏房。可我这偏房又不打算住人,所以我就让他打扫书房去了。”
      林立说着便去扶闫克礼。闫克礼不好推拒,只能任她扶进了正屋。
      “大人这床睡得可还习惯?”
      这话问得,闫克礼脑子里拐了个弯。这要是说习惯,一个外男睡人家女孩的闺阁床铺竟还睡出了习惯,成何体统。但要是说不习惯,她定又要大费周章折腾一番。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尬在那里。
      林立不等他答,又自顾自地说:“是不是褥子太薄了?大人从来锦衣玉食金尊玉贵,没吃过这种苦,您不好意思说,我也理解。我让人再加厚些。被面也得换成软乎的,这漳绒这几日用已经显得臃肿了些,我回头给换成素缎的。”
      “不,眼下已十分妥帖,不必再为此劳神费心,已经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只要大人不嫌麻烦,我就不麻烦。”林立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闫克礼再看她时,已从她含笑的眼里读出威胁。搬出正屋这事此后再也没提过,就此老老实实在正屋住下了。
      待天彻底放晴后,林立想起了那个雨夜里闫克礼拼死相护的大木箱。遂对他说:“大人在柴房的那一口箱子也搬进了府里,那日不知是否透了水进去,要不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晒晒?”
      闫克礼神色尴尬,有些犹豫。林立见状心中还好奇,房契地契都交给自己了,圣旨御赐听忠武说全留在了闫府一样都没拿出来,那箱子里还能是什么。
      等她真的打开了箱子,才愣住了。里面是她送他的所有贴里和中衣,他送去御药房被她拒收的药膏和蜜饯,她曾送他的食盒,甚至还有用来盛放桃心酥的即用即弃的盒子。
      他就这么守着一点与她有关的零碎物品,宝贝一样珍视着。那些廷杖后身躯被摧残无法挪动的日夜里,他爬在柴房简陋的床上,无数次摩挲着这些东□□自捱过那些痛苦的时光。
      她从箱中拿出那份曾经拿到手上又被她退了回去的蜜饯,心软成了一汪清水。万千思绪浸溺其中,最后只沉淀出满腔的心疼。心疼他一退再退的孤苦,心疼他高位跌落的落魄,和他从始至终的缄默。
      林立双眼蒙上了泪雾,她回身去看闫克礼,却见他仿佛捧着一颗待检阅的心,也深深看向自己。
      似嗔似叹地“唉”了一声,林立将自己投进闫克礼怀里。她轻轻环抱着他的腰,失语良久,才缓缓说:“大人……”
      “嗯。”闫克礼胸腔发声,林立贴在他胸口,被震得酥酥麻麻,耳朵更是听得真切,。
      “大人。”她又叫一声。
      “嗯。”他又应一声。
      林立暗中抿紧嘴笑了,环着他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然后感觉到,有一双手也放在了自己背上。那双手带着犹豫,带着颤抖,但好在最终都克服了。林立靠在他前胸的脸又贴紧蹭了蹭……
      不日闫克礼就要回归朝堂了。
      此前他已做好最坏的准备。此次以自请廷杖堵悠悠众口,着实是险棋一步。回归以后必定有许多后患要处理,有许多积怨要清算。
      然而上朝前后,他却只见一些无足轻重的人侧目。那些说话有分量的反倒老实得很。同僚中与他亲近的依然热络,素来不对付的也没有异动——至少明面上没有。
      这安静本身,比吵闹更反常。
      下朝后他缓步走在宫道上,杨大人不知不觉并到了他身侧,袖中递来一只小瓷瓶:“祛疤养肤的,我问我夫人讨来的方子,大人拿去用。”
      闫克礼接了,眉梢微动:“谢过杨大人了。”
      “嘿嘿,小事。呃……也可以与林大人同用,嘿嘿嘿。倒是……谢过你家林大人了没?”
      杨大人是个老不正经的,说话没遮没拦,什么你家我家,张口就来。闫克礼一窘,完全不知道怎么回。
      杨大人压低声音道:“不是她尽心竭力照顾你这件事。想必你回来后也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清静是吧?你回来前的日子可着实是血雨腥风过一段时间的。”
      闫克礼绷紧了神经,面色凝重起来。
      杨大人咂了咂嘴:“没错,她干的。”
      “她又用肉身凡胎去碰了……”闫克礼眼中无尽担忧与怜惜。
      “可不是哦,此言差矣。上次火场死里逃生,她学会了借力。上借圣意,下借民意,中间,还有无数合乎法理……但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咳咳。”
      闫克礼一怔。杨大人继续说道:“她先是暗中捏着户部查出的各府阴阳账本,给叫嚣最凶的言官们递了抄家灭族的无声警告,又借着圣上彻查逆党的余威,将‘构陷功臣’与‘逆党余孽’的帽子死死捆绑在了一起。同时,她更散尽千金买通了全京城的说书人和戏班子,把你大义灭亲的悲壮事迹传唱街巷,用天下百姓的沸腾民意,为你重塑了半点不容亵渎的孤臣金身。如今那些鬣狗既被掐了命门,又惧怕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上千古骂名,自然只能对着你夹起尾巴做人了。”
      闫克礼惊得彻底说不出话。他想起之前朝中有人攻讦她的名目,排在最前的就有“酷吏”一条。如今她竟主动坐实了。
      “酷吏,是吧?你也觉得是吧?”杨大人凑近了压低声音道,“安平王一案彻底改变了她,她原本的心性,绝做不出如此罗刹手段。这就是官场。你我走的若是阳关大道,她走的就是地府冥河。不过收效显著就是了。”
      “她……一个入仕没几年的年轻官员,早早走上这条路……”
      杨大人收起了平日里戏谑的笑意,肃然看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朝中有人笑她年少无根基、资历浅,可这既是她的软肋,也是她手上的一把好刀啊。毕竟资历浅,不穿鞋,她无宗族之累,无羽毛之惜,满朝朱紫,她把哪个放在眼里过?安平王只会是第一个,不会是最后一个。何况,”杨大人严肃神情道,“酷吏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伤国体,剥黎庶的事,她不会做。”
      “也都怪我拖累了她。”
      “你又来了,闫大人一把岁数了怎么跟个新兵蛋子似的?官场是什么澡堂子一样清清白白的好地方吗?谁能白白净净地来白白净净地走?没有你闫尚书,还有张尚书李尚书,要留在局内,她就势必要走上这条路。你老往自己身上揽什么!”
      “老夫不是不懂,老夫只是……不忍……”
      “如今她既然愿意豁命护你,你纠结忍不忍的,不如早日将人娶进门,也算你闫克礼有情有义了哼哼。我倒不全是为你,林大人那性子,有你拴着,朝堂能太平些。”杨大人拍了拍闫克礼肩膀,大步离开了。
      宫道的风穿过槐枝,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闫克礼没有再说话。他负手独行,往兵部衙门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