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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金屏洗尘 馨屋藏骄 “大人今晚 ...

  •   林立的正屋内,下人新加的炭盆把屋里烤得暖意融融。

      闫克礼更拘谨了。他原以为会把他安排在偏房里。

      “偏房从不住人,没有人气,一时也暖不过来。大人身子好不容易好些了,我怕你再染病气。”

      林立还让人备了热水,手巾,供他擦身。

      “刚好府上有你洗好的衣物,一并放这里,你擦完换上吧。身上先不换,我要给你换药。”林立说完退了出去。

      闫克礼呆愣半晌才缓缓开始动作。一是人几乎冻僵,再就是她口中再无敬称,以平称相待了。这几乎让他的心比身体化冻更快。

      林立在为他换药的同时,下人又端来了泡脚的热水和驱寒的药汤。

      换完药,为他穿好干净舒适的贴里和中衣。在下人撤走泡脚桶前,林立还特意当闫克礼面询问起忠武,下人回说:“忠武安排在和小袁住一起,暖和着呢,大人们放心。”林立这才让人退下。

      一番修整后,闫克礼已经由内而外浑身舒融。比身体的舒适更冲击他的是心中的震撼。他看着暖屋萤烛中忙忙碌碌铺床的林立,感觉她何止把自己的肉身从凄风苦雨中解救出来,更是把这颗沉沦半生冷硬的心拽回了温热的人间。

      “大人今晚睡这里。”

      林立指了指自己的床,说完伸手要来牵他,他却惊得跌后几步。

      “不妥不妥。我的伤莫要弄脏了你的床。”

      林立笑,仍执拗地握住他的小臂:“大人的伤我包得极好。再说哪怕弄脏也能洗。既来之,大人,听我的安排吧,顺我的心意吧,好吗?”

      她这般温言软语,闫克礼再难说出推拒之辞,只是仍不好意思坐下。林立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床上:“大人放心,不会这么早同床的。”

      闫克礼闻言,本就薄红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领口里的脖子都红透了,耳垂更是红得滴血。

      林立不忍逗他,又指着屋子另一侧的小榻说:“我睡那里。”

      闫克礼还真的因为这句话安心许多。他心里的林立离经叛道,相信她想做什么也是做得出来的。闫克礼暗暗擦了把汗。

      只是那小榻与床比起来简陋许多,闫克礼犹豫着开口:“要不还是我睡在榻上?”

      林立又笑:“大人太高了,那小榻放不下你。你就安心睡吧。这床铺的很厚,你想平躺的话背上也不会太疼。”

      闫克礼闻言心中又是一阵暖意。

      林立命人拖了一个八扇绘着金山日升的屏风放在床和榻中间。

      夜色渐深,雨声渐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疲乏袭来,林立很快在竹榻上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屏风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呓语。

      “……不得擅闯……”

      “快……灭火……”

      “序儿……序儿!”

      林立来到床边,借着微弱烛光,看见闫克礼额发尽被冷汗濡湿,眉头死锁,满面通红。伸手在他额上一探,果然高热。

      冷雨,旧伤,心魔,梦魇,层层叠叠。

      他被困在那场大火里,被困在那个失去一切的早春时节。林立心中也为他泛起苦水,跟着拧起了眉。

      林立立刻叫来了冷帕覆于他额上,又扶起他昏沉的头,小心喂入温水。他烧得迷糊,顺从吞咽,长睫被不知是汗还是泪沾湿,盈盈颤抖,倒是没有醒着时的冷硬和窘迫,更显乖顺和惹人怜惜。

      林立索性不睡了,搬一张小凳守在床边,一遍遍更换冷帕。

      为了让他散热,她几番犹豫之下还是解开了他的领口,用温水小心擦拭颈侧时,难免看到衣领中的宽阔前胸。

      原来平时绯袍包裹下的斯文全是伪装,此时被伤痛高热折磨下仍袒露出的悍烈才是真身。

      咽了咽口水,林立突觉可耻,几乎被自己气笑。她甚至双手合十对着烧到昏迷的闫克礼拜了拜:“闫大人,我无意冒犯……原谅我……”

      仓惶地移开目光,目光却又落到他的侧脸,那份岁月与权位刻入骨相的轩昂亦未全然消褪,反因这毫无防备的脆弱,显出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有着这样一副上天入地都能横着走的好皮囊,偏偏那颗心像是常年浸在苦水里,林立的怜惜化作一声幽叹,融进了雨夜里。

      次日闫克礼一醒来见到的人是府医。府医对一旁的林立禀道闫大人只是受了寒没大事,嘱好生将养即可。

      下人伺候闫克礼梳洗后又端来了热饭,他正吃着,忠武进来了。忠武进门便跪,面上却是大喜,喜不自禁。

      闫克礼看着地上的傻小子,发瘆道:“有何喜事?”

      忠武虎偷瞄一眼闫克礼床边立着的林大人,愣愣地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为爷高兴。”

      林立笑道:“你们爷可病着呢,你还高兴。”

      “我们爷的病相信很快就大好了。”

      林立问:“怎么说?”

      忠武笑得后槽牙都快能看见了:“什么药都不如心药!”

      林立笑意更浓:“是个聪明的。来,赏~”

      小袁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了忠武。忠武双手接过,小山一般的身子大张大合地呼啦啦伏倒再叩:

      “谢谢林大人。”

      林立狡黠道:“别客气,用的是你主子的钱。”

      忠武眼中一闪,声音越发洪亮:“那更好了!”

      闫克礼看这一唱一随的,尴尬地岔开话题对忠武道:“柴房你今日加紧修缮……”

      林立暗中对忠武摇头,递眼色让他出去,他便乐呵呵地退下了。闫克礼话没说完,却见一向乖巧的忠武扭头便走,正欲喊住,林立跨立一步,挡在了他的视线上。

      “大人嫌我伺候得不好……”林立敛了笑意。

      闫克礼大惊:“哪里的话!我……”

      “那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搬出去?”闫克礼刚要开口,林立接道,“又是那套礼法不容、于礼不合?”

      闫克礼偃旗而叹:“老夫住在你门外柴房,衣食住行皆受着你的照拂,已经给你添了诸多麻烦,住进你府里登堂入室又成何体统……”

      “大人是在逼婚?”林立凑近一点道。

      闫克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又从何说起?

      只恨自己没多长几张嘴,而此时便是百口也莫辩了。他哑在那里,只徒劳地摇头。

      林立又凑近一点:“毕竟我们迟早要在一起,大人想合礼合法,那唯有成亲了。大人是想早日成亲的意思吗?是吗?”

      “没……没有……”

      林立站直了身子,佯怒道:“大人竟然不想跟我成亲?!”

      “也不………………”

      怎么会不想。分明是不敢想。这是闫克礼最想争辩的一句,但他却开不了口,最终化作无言。他深深提着的一口气忘了怎么呼出,终于放弃了所有争辩。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喜忧参半。在林立的胡搅蛮缠中败下阵来。

      只是败阵后方觉幸福得发晕,恍恍惚惚被扶着躺下,始终说不出话。

      “那便住着吧。”林立哄劝着,悠悠地说。

      “林立,”闫克礼叫她的名字。想询问,想确认,想说些什么,但都说不出口。只有目光殷殷地望着她。

      林立脸上又升起笑意,替他掖好被角:“我一直在。大人再睡一会,等会睡醒了我再给你端药。”

      闫克礼身子不爽利,睡醒一觉后,喝了药也仍然昏沉。林立陪了他很久,与他温言宽心,又特意派了顶细心的几个下人照料,一切都安置好后,便带着小袁出了门,直奔城中最大的戏馆子惊雀台。一路上直催促车夫小丁赶快些。

      小丁坐在车前一边扬鞭一边冲车厢里喊:“马四个蹄子没一个挨着地的大人,已经飞起来咯~”

      惊雀台是城里最大的馆子,一整栋楼不同的楼层有不同的本子,同时上演。通衢八方,包罗万象,极是繁华。

      林立要去的是四楼,还未进门,里面一阵哄堂叫好已经撞了出来。

      林立沿梯上了楼,包厢内杨大人早已等候多时:“怎么才来呀?人家都演完一轮了。”

      “反响如何?”林立在椅中坐定,端起茶一通牛饮。

      “满堂彩!人人爱听传奇故事,这还是个现世的传奇,反响自然好。”

      林立满意地点点头。楼下客座里上一场的看客陆续散去,下一场的看客正在入场,转眼间又坐得满满当当,茶博士端着个铜壶在人缝里穿梭。

      “可惜你来得晚,赶巧没看着,刚刚房顶差点都掀了。你何故迟了这么多?堵车啊?”

      “闫大人要吃药。”

      “要你喂啊?”

      “……”

      “ 他不是好多了吗?”

      “确实是好多了。”

      “那他不能自己吃药吗?以前不也是自己吃的吗?为什么突然……”

      “哎呀杨大人!”林立打断道,“谈恋爱的事情…你又不懂!你老头跟着瞎掺和什么……”

      “啧!他不是老头吗?”杨大人忿忿的,丢一颗花生米到林立头上。

      “人家帅!”林立将那粒掉在桌上的花生捡起来吃了。想了想,还是说:“我昨晚让闫大人搬进了我内室。”

      杨大人平静地点点头:“嗯……这样好得必然更快些。他那伤势,一直住柴房也不是个事儿……嗯?不是,等下,内室?那你住哪儿?”

      林立:“内……内室。”

      “……”

      “我们不同榻的!”

      杨大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同也无妨。他现在那身子,想必也做不了什么。”

      “咳……”

      二人且说着,新一场的表演又开始了。

      场内胡琴突然拉得急如骤雨,密不透风。

      戏台上,扮作闫侯的净角一身黑袍,高坐堂上。堂下,一个戴着重枷、披头散发的小生正跪地膝行,哭喊着连连磕头。

      净角猛地一拍惊堂木,长髯抖动,怒指堂下,唱腔悲愤苍凉:

      “拼将老骨镇北疆,十万将士苦戍边,祸起萧墙生逆骨,贪墨军粮丧天良!”

      那小生听罢,哭嚎愈发凄惨,连滚带爬地扑向案台,口中声声唤着“父亲”,直喊得嗓音嘶哑、杜鹃啼血。

      台上胡琴与梆子交替急催,父子拉扯,情法难割,演得淋漓尽致。小生句句不离亡母与家族香火,企图唤醒这血浓于水的父子情;而高坐堂上的净角,握着朱笔的手颤抖如筛糠,满眼痛苦与挣扎。

      几声凄厉的唢呐破空穿入,净角猛地一抖髯口,水袖翻飞间,唱腔陡转激愤:

      “叹只叹,骨肉情深难割舍;

      恨只恨,国法如山不容让!

      斩孽子,保军粮,大义灭亲震朝纲啊——”

      胡琴声陡然转为如泣如诉的慢板,拖着悠长的悲音。净角跌坐在太师椅上,以袖掩面,身形几欲倾颓:

      “这边是血浓于水父子情,那边是国法如山铁苍苍!”

      突然,急锣再起!密集的鼓点仿佛抵着看客的天灵盖敲。

      净角霍然起身,只见他双目赤红,仿佛滴出血来。他抓起案上的朱笔,高高举起,却又僵在半空。半晌,他凄厉地嘶吼一声,朱笔一挥,猛地将那定罪的文书砸下,大喝一声:

      “你贪图银两昧天良,断送将士好儿郎!今咬碎钢牙判亲子,留取清白——正朝纲!”

      伴随着最后一句响彻大堂的断喝,净角“扑通”一声重重跌坐回去,仿佛被抽走魂魄,台上的灯火都跟着黯了一瞬。

      堂中沉寂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如雷的喝彩。人们面色各异,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窃窃私语。作为戏曲,自然是成功的。

      而林立却没有预想的高兴。她反而面容哀戚,盯着台上那个闫侯的影子,汩汩流出泪,一度以手掩面,呜咽着哭起来:“他想必……痛死了。他……昨夜里发烧还喊他的名字……”

      杨大人唤随从拿了新的手巾来递给她,自己也红了眼:“他就这么一个孩子,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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