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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桃心送暖 雨送机缘 “我实在心 ...

  •     闫克礼本不想去。
      下午上药时发生的事,虽然她极力温柔回护,但自己仍觉颜面尽失。
      但是又但是,她既然主动邀请,万一不去,她不高兴怎么办。去了不舒服的是自己,不去的话,不舒服的就是她了。这样一想,倒是很容易把自己哄好了。
      那就去,宁可自己别扭难受,也不能让她的诚心落空。
      林府的膳厅烤得暖烘烘,满桌的菜香混作一团温热的雾,氤氲在烛光里。闫克礼自从住进柴房虽然一直吃着忠武从林府带出来的饭,但上桌正经吃还是头一回。那股缠绵丰腴的食物暖香裹着人的头脑,直把一切苦寒病痛都减淡了许多。
      林立多次给闫克礼添汤加菜,轻声劝着大人多吃些。拣些朝堂上无关痛痒的趣事讲给他听。闫克礼望着,恍惚间感觉这情景,竟像梦里都不敢梦的,二人婚后的模样。
      他盯着林立的脸,烛光下她的眉目蕴着光,不论模样还是内心,都灵动而鲜活。再反观自己,一身绯袍下是累累旧伤,和朝堂经年浸染下冷硬的心,远非表面看上去的暮气沉沉,与她隔着的何止是十余载光阴。
      餐毕,林立将闫克礼送至门外,临了竟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轻轻推入他手中。
      那匣子看着眼熟,是杨府的桃心酥。闫克礼一句到嘴边的“叨扰了”瞬间哽住,喉结滚了滚,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他曾收到过她送的那一盒,其实并没有吃。彼时她满眼热望,他却满心是北疆的军报、朝堂的党争,点心全让下人拿去分了。
      “杨大人托我转交,说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再吃就得等明年开春。”她顿了顿,“他托我带话,望您早日康健,早日归朝。”
      闫克礼默默接过,投来的目光中深含感激,转身没入夜色。
      那匣子被他紧紧护在怀中。
      朝堂上下,无人不知闫尚书住在林郎中院外的柴房里。讥讽者有之,慨叹者有之,看戏者更有之。莫说世人,便是林立自己,也都是花了点时间,才将“帝心肱骨武安侯铁面阎王闫尚书”与“柴房里那个衣食无着的困窘男人”两个影子,勉强叠在一处。
      杨大人是少数几个仍敢明着照拂闫克礼的人。这些日子,伤药、补品、方子,成箱成篓地往林府送,心也直白,话也直白:
      “这参,劳你每日切两片,与他煨在粥里。”
      “这方子一并拿去,太医院已制成了丸剂,服用方便。”
      “兵部那几桩急案,我暂且替他拦了,叫他莫焦心,静养为上。”
      皆是拳拳维护之意,林立也一一替他承了情。可今日这桃心酥,却在寻常关照之外,更细节,更“无用”,也更暖心。
      “闫大人嗜甜,尤好这口,”杨大人将匣子递来,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深意,“你从前……不也给他带过么?”
      林立尬住,想笑又不愿笑在面上被他抓了把柄,脱口辩道:“大人怎么知道下官不是自己馋了?”
      杨大人捻须,嘿嘿一笑:“怪了,老夫历数宫中大小筵席,可从未见你动过一筷甜点。你那个嘴,最当吃鞭炮,是什么刺激你爱吃什么。”
      说完二人哈哈大笑。
      林立道:“杨大人对闫大人是当真爱护。”
      “都是小事。当年要不是闫大人力保我,老夫这把骨头早凉了,如今照看他这点事算什么。你有事需要老夫就言语一声,老夫义不容辞。”
      那段时间杨大人送的件件都是金贵难得的好物,一日小袁清点新送来的物件时,却挑出几样来,看着犯疑。
      “大人您瞧,杨大人当真细心,还送了这些来!”
      林立凑近一看,是几床厚实的棉垫,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为久卧之人垫腰垫背用的;还有一个特制的异形枕,趴在床上时刚好抱着,余下就是汤婆子之类的小物。样样不名贵,却样样熨帖——是真正在柴房里捱着湿冷、伤着病着的人,才用得上的好东西。还有好几件手感极好的贴里和中衣,握在手里软糯亲肤,这料子也是下了本钱了。
      林立把所有的衣物收起来,全塞进小袁怀里:“给你跟小丁和忠武,你们几个分了穿。”
      小袁眼睛瞪得老大:“大人,这么好的料子给我们穿吗?”
      林立笑道:“怎么?嫌刺挠?那就卖了吧。卖了当酒钱。反正是给你们了,自己看着办吧。”
      “我们没有闫大人那么高壮,这衣服怕是大了啊……”
      林立不耐烦,一脚踢在小袁小腿上:“大了大穿,小了小穿,怎么领赏还废话那么多!”
      小袁高兴得左蹦右跳:“嘻嘻,托闫大人的福,我们也穿上了这么好的衣服~”
      林立故意板着脸:“衣服是我赏的,怎么托的是他的福?”
      “哎呀大人!您二位不是一家吗分那么清干什么!”
      小袁欢欢喜喜收起来了。这孩子的脑袋是个实心儿的,林立不理会他,她心里自有一番盘算。东西是好东西,垫着暖和,不用白不用。虽然自己已左一床棉垫右一条厚被塞了不少,快给闫克礼的小柴房絮成了温软的燕窝。但这种东西不嫌多,林立别的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小袁把那些东西都给他用上。同时让他留意近日里谁还打听过这些东西。
      待杨大人下回来时,林立说起:“上次杨大人送来的棉被靠枕什么的,当真解急又熨帖,替闫大人谢谢杨大人了。”
      杨大人眯着眼睛瞧林立:“说啥呢?听不懂。我之前送来的血茸灵芝麒麟竭给他吃了吗?”
      林立心中了然:“吃了吃了,府医说多亏了您的这些贵品养着,闫大人的气色眼看着就缓过来了,说话也有劲儿了,恢复得极好!比预想快了数倍不止。”
      杨大人甚是满意,摇头摆尾地笑笑走了。
      春末天色多变,近日里始终沉郁,铅云低垂,空气是透骨的湿冷。
      这天的天色阴得厉害,林立左右心下难安,想着那间简陋柴房,平时堆杂物也就罢了,住人的话,一点风雨都受不得,再多棉被也无益。于是让小袁带人把柴房的屋顶墙垣用茅草油毡全加固过,才算安心。
      岂料夜里她仍被大雨吵醒,出去一看,发现雨大得如天河倒泻,远非前几日缠绵的春雨可比。雨滴撕扯着树木,砸在瓦上地上,声势滂沱,直震得耳中嘶鸣不已。闪电如白昼颠倒日夜,滚雷如天车碾过屋顶。这可好了!
      林立本来就因柴房羸弱睡得不安稳,此番惊醒,算是心里的石头彻底砸穿了地面。
      她提着灯打着伞冲到柴房时,却见忠武正试图把柴房顶上被风掀掉的油毡复位,小袁忙上去搭把手。而房里,已被雨水灌得泥泞一片,闫克礼正手忙脚乱地用一片废木板挡住他唯一的箱子。
      “大人。”林立提气大喊。如此雨势中唯有大喊才能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闫克礼慌张地回头,眼中是落魄至极不愿被窥见的尴尬,他要走来门这边同林立说话,脚下却在打湿的茅草上猛地一滑,身子往前扑去。情急之中林立扔掉灯伞,用尽全身力气托住了他高大的身子。
      “这雨……太大了。”闫克礼站立后尴尬地说。
      “大人到我院里去吧。”
      “不不,不妥不妥……”
      “大人!”
      “只是漏雨处有些多,尚有干处,还能住……”闫克礼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因为抬眼看房顶,几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完全掀掉了。
      “已经漏成这样了,还会越来越严重,这完全住不得了,大人不要执拗。”林立挽着闫克礼手臂就要拉他走。
      “使不得啊,”他竟费力拨开林立的手,“老夫……老夫怎么能进你内室!这于礼不合。”
      “闫克礼!”林立也急了,顾不上什么尊卑直呼其名。见他还欲张口争辩什么,林立直扑过去撞进他湿冷的怀抱,双臂环腰抱住了他,“大人……”林立埋头在他僵硬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大人权当是为了我,我不想你缠绵病榻这么久,我实在心疼你。”
      闫克礼被这猛地一撞,魂魄几乎被撞散,完全失了神。怀中鲜活炽热的女子,是他的魂牵梦绕。而她说的话,也好似他在跌落生死时,在几道轮回中间才能窥见的天光。
      心疼你。我实在心疼你……他在朝堂为君王分忧,在宗室为族亲筹谋,习惯了做那座不可摧折的靠山,却从未有人将他放在心尖上疼惜过一句。此时此刻,哪怕立刻就死了又有何憾。
      他原本僵直的手动了动,艰难地抬起,轻轻放在了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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