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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断封爵位 缴尽家财 “老夫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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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朝后,林立专等着皇帝。皇帝挠头笑道:“林卿想来是也知道了……”
“他给您递的折子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来问我,这折子我随身揣着呢。”皇帝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了折子。
林立翻开看,仿佛看到他写的时候被巨大的愤怒和痛苦扼着,故而笔迹也不似平常那样持重,反像逃亡路上写的绝命书,字形凌乱,像绷到极处的弦,将断未断;像魂飞魄散,又将散未散。可他这个人太严谨,严谨到成了本能,所以那笔划再飘,骨子里的那股定力还在,死死拽着,让笔迹散而不乱,将倾不倾。满纸皆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力透纸背:
“臣请褫夺武安侯世袭罔替之恩典。若臣无子,身后侯府一脉便算绝嗣,乞停袭封,爵位即行革除,勿令旁支承祧,永不续封。”
这是何等的自断退路,与他自己的全部过去,与家族的百年历史,荣也罢辱也罢,他都斩断了。
林立感觉天旋地转,仿佛自己的喉咙也被扼住,眼看着出气少进气多又要晕倒时,皇帝一把扶住了她:“折子,朕留中了……朕跟他说是留中了。你要不带回去吧,省得你提心吊胆‘这折子留在朕手里,万一朕哪天抽风,准了怎么办’……”
林立突然转醒,为皇帝能将事情考虑到如此周全而满眼感激。她张口欲言,却说不出什么。
皇帝也看在眼里,面上露出柔和的喜色:“拿回去吧,日后万一你们……你们自行销毁就行;万一你们不成,他来找朕,朕就说不小心丢了,让他再写一份。”
林立脸上簌簌扑下泪珠串,深深跪倒,久久拜伏。
皇帝没再扶她,任她在自己脚下跪拜。自己脸上则敛了笑容,现出深深的哀伤。那哀伤一度要从眼中倾出,他及时仰起了头,转回身去:“平身吧。回去吧。”
林立深知这折子的份量,也知道皇帝的心意。
晚上在书房里,对着那本奏折发呆。折子里字字泣血,而那个写折子的人,此时正在门外的柴房里,与自己一墙之隔。
林立终于忍不住,起身走了出来。她刚走到院里,小袁就跟上来了。林立看他一眼,还没想好措辞,小袁仿佛已收到指令似的,直接说:“柴房在东边侧门外,您要去的话就随小的这边来。”
林立竟也真鬼使神差跟着去了。
小袁路上给林立汇报:“小的根据您的吩咐,这几日的一日三餐都让忠武到府里来拿。柴房虽小,里面倒是被忠武收拾得还挺利索,小的远远看过几眼,忠武把闫大人照顾得很好。主子您放心。”
说着二人走到院门里。小袁说一句:“小的就在院里,您有吩咐喊我我就听得见。”就退下了。
林立推开院门,能看到柴房就在几步外的街角。门缝中透出淡淡的微光,伴着苦涩的药香,一切昭示着这柴房里正住着一个正在受苦的人。夜晚的街道极静,连柴房里煎药锅里的咕噜声都听得真切。
林立迎着料峭的夜风站定。幸亏已是初春,夜气再凉,也总归不似隆冬那般摧折人。若换作腊月,这四面漏风的柴房万不能住人的。何况他还伤着,更受不得半点寒热不宜。
正想着,柴房里传出一阵剧咳。那咳嗽撕心裂肺,林立听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揪紧了。
她抿紧嘴,还是转身回了院子。只吩咐小袁给柴房多送银霜炭。还让府医也勤照看着,闫大人多日来久咳不愈,再咳下去府医也别干了,回乡养老吧。
小袁诺诺地得了令。也快步离开了。
又一日散衙回家,林立刚出马车,在林府正门看到了等待的闫克礼。她忙从马车上咚的一下跳下车,快步上了台阶,对着闫克礼深揖下去:“下官见过部堂大人。”
“嗯。”闫克礼低低应一声。
林立缓缓直起身子。这是林立自他廷杖受伤后第一次见他。他原本强壮的身体变得形销骨立,面色变得灰败,浸染了更多的暮气。一双眼睛,像一场大火的余烬。将灭不灭,将明未明。
他几乎失去了一切。现在已远不止上天在收回,他自己也在做着惨烈的交割。爵位不要了,名声不要了,独独剩一副残破的身子。
幸亏夜色深重,林立眼中即刻涌起的泪雾不至被发现,在黑暗中,一切隐藏得很好。
他也不说话,像是在等着什么判决。林立忍着喉头酸涩,躬身向院内指引道:“闫大人请。”
林府正厅里,浮动着同林立身上一样淡淡的蔷薇露香,甜腻,暖人。陈设雅致,处处可见主人心性。所有椅子都铺着厚厚的软垫。看布料磨损程度,都是簇新的,显然是最近才放上的。
林立引闫克礼在主位上坐了,斟了茶,刚欲退开,却被他叫住:
“林立。”
林立一怔。上次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被自己及时喝止了。时隔这么久,发生了这么多事,如今他愿意叫,就叫吧。
“下官在。”林立轻声应道。
闫克礼把怀中一直抱着的东西一本本摊在了桌上:“这是给你的。”
林立凑过去一看,全都是房契、地契、库房钥匙和账本。她愕然抬眼,闫克礼这次没有躲开目光,直直地看了回来,声音喑哑:“除去长辈的颐养之资,以及闫府里日常的嚼用。这是我所有的私产了,干干净净,现在,全数交于你。”
林立吃惊地看着闫克礼:“部堂大人……虽然世事多艰,但朝廷和圣上还需要您,您不能……”
闫克礼眉头微蹙,带着困惑和无奈打断了她:“?老夫没有要寻短见。”
林立一噎,一股窘迫当头砸来:“?!……是、是下官失言!下官该死!”
她又急又尬,下意识便要下跪请罪,却被闫克礼一把捞住手臂。他掌心滚烫,透着病中的高热,手掌瘦得骨节分明,却依旧稳如铁钳。
“就当是……”他声音愈发地低,带着近乎恳求的疲软,“就当是我租住柴房的租金吧。我不扰你清静,只要每天能看你从这院里进出,就够了。”
林立看着闫克礼的眼睛,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在改变。上次这样看进他眼睛里,还被他用手掌挡住说:“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官”……
她放软了声音,哄劝般说道:“您虽不是武安侯了,可您还是闫尚书。尚书大人,您打算在下官的柴房里住多久?”
“不要赶我走……老夫已经……没有退路了。”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完这句话,闫克礼松开她的手臂,转过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立转身去旁边拿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闫克礼背上,抬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闫克礼在咳嗽的泪眼中,瞥见大氅的布料与纹路,莫名眼熟。待气息稍平,他仔细看去,发现正是永平坊火场那日,他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的那件。
只是此刻大氅上面多出许多他没见过的刀剑划口,虽然又被小心缝补起来,但由于破口太长,哪怕找了最好的女红,缝补痕迹也已明显到完全无法忽视……
“这大氅……”闫克礼抚着那些针脚,声音微颤。
林立没有接大氅的话茬,只是替他拢紧了领口,动作轻柔,像轻轻拢起一个破碎的灵魂:“不会赶您走的。就住着吧。有需要让忠武来找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