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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金刚一跪 菩提雨落 “我不想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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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伤还未大愈,刚能勉强站立,就来上朝了。
爬也得爬来。官场这个东西,刷脸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一直信奉“你高调刷足存在感,顶多跟人当面吵架。你低调藏起来做人,那可就会被有心之人背后造谣了”。
还是年轻了,她没见识过当面也能造谣的。
今天就见识到了。
一位以耿介愚忠闻名的老翰林站了出来,在朝会上捶胸顿足,涕泪横流,不再提林立,只死咬闫克礼:
“陛下!老臣今日拼死以谏!闫克礼昔日无诏擅调西山大营,此乃动摇国本、形同悖逆之大罪!当初陛下念其平乱有功,法外施恩,实是仁德如天!然此獠非但不知悔改,反变本加厉,交结近幸,威慑言路,其心可诛!”
这骂得也太脏了,连林立心里都猛咯噔一下子。闫克礼莫非刨了他家坟,要不然什么怨什么仇能这么骂。
老翰林步子迈大了众人都生怕他把骨头扯散架,但他的声音铿锵,响彻大殿,字字如淬毒飞箭,直扎闫克礼心窝:
“老臣敢问,当日永平坊火起,闫尚书无诏调兵,究竟是去‘平乱’,还是行‘灭口’之实?是去‘护驾’,还是为‘掩盖同党罪证’,行那欺君罔上、祸乱纲纪之举?!”
林立本就血色不佳的脸突然刷白,她回过头去看闫克礼。
却见那人面无悲喜,眼帘微垂,连唇角的弧度都淡如石刻,仿佛殿内汹涌的攻讦、飞溅的唾沫,于他而言不过是香炉前飘散的缕缕青烟。他的笏板抵在胸前,两肩阔而稳,竟在这喧嚣鼎沸的大殿中,撑开了一隅诡异的寂静。像一尊……闭目金刚。
突然,他动了。他睁开眼转向林立,狭长的眼中,慈悲倾泻而出,包围了她,让她在纷扰嘈杂中立时平静下来。
林立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闫克礼已回身撩起衣摆,对着御座跪了下去,端正行下三跪九叩的大礼。
“陛下,臣,万死。
老大人所言无诏调兵之罪,句句属实。当日臣闻永平坊火起,情急之下,未及请旨,擅动兵马,铁证如山,臣从未敢有半分推诿。”
他略顿,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回面色雪白的林立。
“然,此乃臣一人之罪,此罪止于臣身。与户部林郎中,毫无干系。”
毫无干系,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言罢,他再次俯身,额头重重砸下:
“臣自知罪孽深重,昔日陛下宽宥,臣感激涕零,然国法纲纪不可废。为堵天下悠悠之口,为证林郎中清白,臣——自请廷杖,以正国法!”
林立耳中突然轰鸣,震得她目眦欲裂,几乎向后仰倒。且不说他这把岁数,廷杖完非死即残。单是“殿前廷杖”带有的折辱意味,就足以摧毁这个一辈子把礼法声名看得比天大的老迂腐。
林立刚想张口,被闫克礼凌厉的目光瞪了回来。她哽住喉头,转向皇帝,皇帝也向她微微摇头。
“陛下!”同时有几位阁老匆匆出列欲阻。
“准奏。”皇帝赶在他们开口前,给了定论,“闫克礼,无诏调兵,其罪当罚。着……廷杖三十。于午门外,即刻执行。”
闫克礼感激地看一眼皇帝,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臣——领旨。谢恩。”
林立已忘记那天是怎么下朝离殿的。那天天有点阴,憋着要下雨又不下的样子。浆洗过的挺括官服层层被汗濡湿,变得软塌,裹在身上,让人通身上下地觉得窒息。
若当时自己没有为给户部争取时间而攀扯他,他是不是也能像以前一样,独行官场,不卷入这些纷争……
皇帝把失魂落魄的林立叫到偏殿:“林卿……廷杖的人,手上有分寸。三十杖,伤皮肉,不伤筋骨。但做戏需做全,朝局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朕不得不如此。而且,这也是闫卿所求……”
皇帝深深地提一口气,继续道:“朕已安排妥当。金太医在闫府候着,古太医会一路随行照看,几个太医班子轮值,务求抢下一些治疗的先机。你若想去探视……缓两日。此刻去,徒增伤感,他也未必愿以狼狈之态见你。”
林立撑着一口气,没回林府,而是找到了花盈。一见着花盈,便放心地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躺在了自己家里。身边除了花盈,只有府医。
花盈见她醒了,罕见地没像以前一样大呼小叫,甚至上次在太医院见到就剩小半条命的林立,她都能哭笑怒骂收放自如。而这次,她知道不一样了。
府医查看完后退了出去。花盈乖巧地往床前挪了挪,轻轻握住林立的手:“府医说你没事,休养几天就好。”
林立像是明知故问似的触霉头:“姚太医呢?怎么不是姚太医?”
花盈很想好好措辞一番,但最终说出的仍是生硬的一句:“在闫府。”
林立躺在床上一言不发,眼泪流进鬓发里。侍女拿来一条湿毛巾,花盈盖在林立眼睛上。林立把毛巾展开捂在脸上,无声的流泪变成了小声啜泣,声音融进终于降下的滂沱大雨里。
“我不做官了……我从前没有这么多牵挂的。我好痛啊……花盈……好痛。我在永平坊的火场里跟人拼命的时候都没这么痛。我从前……他得有多痛啊,他何苦如此……我不想做官了。”林立抽噎得语不成句。
“我也不做了,你待我去砍死那个翰林老贼,咱们到山里去。吃野果住草屋,潇洒快活。”
“安平王竟没有这些秃鹫鬣狗来得凶猛……你杀不完的,这不是一个翰林的事……我以为我考上状元当了官,面前就是一条通往民间疾苦的通天路。我只需与天斗与地斗。我以为我只需秉公处事,我就不需与人斗……好恶心啊……恶心!恶心!!!!”
林立说到气极扯掉毛巾,哭着嘶吼,从身体到声音,抖作一团。花盈抱起她的肩膀,紧紧箍住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听她从啜泣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滂沱大雨也再庇不住这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