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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公门暗拒 刀笔明度 “她还年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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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放下看完的卷宗,又拿起另一本厚得不正常的,还在疑惑。
她翻开,发现里面表格工整,批注细密,一如其他本,是他的字迹。但在附录之后本该封底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扁瓷盒,莹透如玉,即便未开,也隐隐透出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还有另外一个油纸包。
她面无表情地定了定。
这几秒里,闫克礼仿佛已经斗转星移过了万年。只见她平静地合上册页,仿佛只是看到了两行无关紧要的批注。
“闫大人。”她叹出这一句,眼睛却没有看他。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颤抖,努力平复下来后才继续开口,“下官职责所在,只核验案卷文书,此等私物,不敢擅阅,更不敢越权收受。”
越权收受……曾经的通州码头,她挽着自己手臂,仰起小脸甜甜喊着“夫君”,要自己给她买那个只要三文钱的藤球……现在别说是藤球,她就是要这天下,自己也会为她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她脸上的笑颜。
可她说“不敢越权收受”……
闫克礼喉头发紧。那伤药是从一位隐居的太医后人处求来的宫廷古方,他亲手调配、研磨、滤净,还在自己身上试过,止痛愈伤效果甚佳。还有那蜜饯,连梅子都是自己一颗颗选出来的。她吃药怕苦,是他从前进不来御药房时花钱从宫人处买来的消息。但如今好像也没有了用途。
她怕疼也怕苦,如今她却又疼又苦。
一想到她是因自己而承受的一切,自己那熬了几夜的心血,难以启齿的关切,在她的痛苦面前也都不重要了。
他身型越发瑟缩,躬着身,颤抖着双手把她手里的东西连同卷宗,和不见天日的心意,一起收了回来:
“是老夫……拿错了。”
他端着那些东西,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僵立在那里。仿佛听她刚刚公事公办的宣判还不够,还在指望哪怕多一句关于自己的对话,私人的对话。哪怕她会说一句“下不为例”,或者,起码看他一眼。
然而没有。
林立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已经重新拿起了另一份公文,目光落在新的字句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程序有误的寻常公务。
她的侧脸平静无波,专注而疏离。
闫克礼不知在尴尬痛苦中沉湎了多久,她突然推过来几本《北疆三镇军粮奏销底册》,轻声说:“这几本,你再核算一下。”说完用朱笔的笔尾把算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闫克礼眼睛闪过一丝光。
是公事。公事也行。
他放下那份夹带私货的卷宗,拿起了算盘。
但很快,公事也没机会了。
第三天林立就获准搬出了御药房。
这天闫克礼照例在下朝后就要往御药房去,却被太监喊住。御书房里,皇帝递给他一份文书:“林大人今日搬出了御药房。北疆军粮案也已收尾,林大人申请结束借调,回户部了。”
闫克礼哽在那里,木然地接过文书。这不是申请,这是通知,而他,没有资格有异议。
林立因功擢升,风头正劲。虽然病休在家,但朝堂有人不但没人忘了她,反而比她在朝时更惦记她了。
出身寒门,无世家可倚,无学派可仗。行事秉直刚正,手段确是真狠了些,但也只对奸邪。然而落在言官眼里,这就是绝佳的活靶子。
弹劾她的折子奏的是她“手段狠辣,刻薄同僚”,“有酷吏之风,无状元雅韵”,“贪天之功,幸进邀宠”,为她辩护的声音则反参那些言官“不以实效论,反苛责能吏”,“因私废公,阻挠朝纲”。
暗中往来的奏折繁如雪片,快把小皇帝淹没了。
闫克礼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也不遑多让:
“你们说林大人查案过程中‘罗织甚广,株连无辜’。军粮一案,乃陛下交办,三司协查;查证调派,乃本官审定,兵部主导;何来‘罗织’?是三司,兵部,还是陛下?又何来‘无辜’?是盗卖军粮的仓官,还是与安平王府暗通款曲的蠹吏?本官的儿子就在牢里本官都不敢说一句‘株连’,尔等倒是敢大放厥词!
安平王差点吞空军粮时,尔等何在?现在毒瘤除了,你们倒对一个执刀的年轻官员死咬不放。这朝廷养你们,还不如养狗!养狗尚知护主,尔等食君之禄,却只会撕咬忠良!
此案人证、物证、账册、口供,环环相扣,经得起天下人检视!今案结功叙,正该褒奖忠勤,肃清吏治。却有人不究实情,不论法度,以‘苛察’、‘幸进’等空泛虚罪,攻讦办案功臣,混淆圣听!此非谏诤,实乃——”
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个蠢蠢欲动的清流官员:
“以清名行倾轧之实,毁国之干城!”
他字字有力,字字宛如伴着怒火一同从丹田中沁出。
那边的蠢蠢欲动变成了面如土色,无人敢再出头。
闫克礼几乎是带着同归于尽的必死决心,大杀四方。如同星火进油锅,复仇的大火瞬间把所有对林立的恶意和撕咬吞没。
当然没人再在明面上讨伐林立是酷吏了。
所有的弓都拉满,所有的矛头都淬了毒——转向了闫克礼一人。
罪名从“专擅跋扈、堵塞言路”迅速升级为“倚仗军功、威慑同僚”,最终汇成致命的:“结党营私,权倾朝野,有王莽、董卓之渐”。
眼看情势愈加危急,闫克礼及其派系在朝上也越来越疯,皇帝吓得在私下里给闫克礼狂喂定心丸:“朕知林卿行事为人,他们奏就让他们奏吧。这不没影响,朕还要找机会给她升官嘛。闫卿也要多保重自身呀。”
皇帝心里:你都快让人扎成筛子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吧。各位叔伯姨婶们也行行好,让我在中间也做个人吧……
但没人理他,各自仍吵得十分欢实。
更挡不住闫克礼在朝堂上寸步不让分毫必争,连一滴脏水都不允许泼到林立身上。
“她还年轻,史书上该留她清清白白的名字。臣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多背几笔骂名又何妨。”
皇帝之前为他无诏调兵已经压下许多弹劾,只给了他小惩大诫罚俸的处罚,他再这么在朝堂撒泼下去,就算皇帝也难办了。
但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