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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茶掺窘境 墨呈私心 但此时更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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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正经了起来,不再是对着几张不成文的碎纸在胸中演算。林立觉得伤都好得快了些。
次日退朝后,竟是张尚书和闫克礼一齐到御药房来。为拟定《北疆军粮新则》一事。
闫克礼则面色沉静,进屋便目光殷殷地寻林立,却在看到正与林立低声讨论卷宗的沈砚时,从眼底到脚底,狠狠僵住了。
这眉眼,这器宇,与自己盛年时竟分毫不让。
林立见是他来,也小小惊讶了一下。转而直接对张尚书寒暄。完全略过了他。
他心里发苦,嗓子里也隐隐泛着苦水。只端坐着,一个劲地喝茶。
偏那个沈砚是个极有眼色的,奉茶、记录,并不插言,只在林立偶尔就某个细节询问时,才精准地递上相关卷宗或数据,默契得仿佛已共事多年。
林立注意到,张尚书今日似乎心情极好。好到有些反常。他平日里见了闫克礼总是绕着走,今日却主动坐了主位,还时不时往他那边瞟一眼,嘴角压都压不住。
张尚书胡须下面脸都快笑僵了,觉得把沈砚送来御药房的决定真是神来之笔,自己给自己爽到了。又或是看着配合无间又般配的林立与沈砚,尤其这一切怼在闫克礼脸上发生着,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立元(林立,字立元)啊。沈砚,还不错吧?今科状元,王阁老的得意门生。进翰林院都要被举高高的,多少人想抢。可他倒好——”
张尚书余光偷瞄了一眼闫克礼:
“他亲自跑到老夫那儿,说‘北疆一案,林郎中真人杰也,学生读案卷,如观名将用兵,庖丁解牛。学生愿入户部,追随林大人左右,学习实务,刀笔吏亦可’。瞧瞧,这份心志和眼力!”话尾竟也嘟嘟着嘴,跟他那个龙椅上的主子一样离谱。
张尚书转身去端桌上的茶杯,借机瞥见闫克礼铁青的脸,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些年被这人甩了多少冷脸子,还被他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骂过“尸位素餐”!可恶啊!今儿总算扳回一城。
他那个茶杯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似是在反复欣赏闫克礼的窘迫。
张尚书继续道:“还是得年轻人,见贤思齐,互相砥砺。有干劲!!我们老的思维和行事都跟不上了,该退就得退。”
话音甫落,室内堕入寂静。
张尚书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偷偷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笑意。罢了,这辈子难得痛快一回,就纵情这一次吧。
林立顾不上看沈砚,纵然他在张尚书眼中再金身熠熠。她淡淡的目光还是穿过了他的金光,落在了模糊成一团阴影的闫克礼身上。
他目光投在地上,谁也不看,好像也什么都不听。只是手里的茶杯快被捏碎了。杯里快凉掉的茶被他捧着,却若沸水般,烫得他的手直发抖。
“追随左右”……“刀笔吏亦可”……“互相砥砺”……
张尚书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细沙,灌进他的耳朵,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他那么年轻,那么正确,那么向往,看她的眼神虔诚如礼佛。这与当初她赤诚地靠近自己,却被自己掺杂着家族污糟和权衡算计的懦弱所推开——何其不同。
长得再像有什么用,虽然他是年轻的那个,但此时更像赝品的是自己啊。
一个早来的赝品。
一个占尽先机却没把握住的赝品。
他闭眼仰头喝下最后一口茶,续茶的茶壶已经递到了杯沿。
那拿着茶壶的手,皮肤细如凝脂,再看自己握着茶杯的手,皮肤的纹理深如刀刻,还带着大大小小的疤。他的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眼低头续茶的沈砚,转而又去看林立。
一定是什么东西太烫了,才会烧红了他的眼尾。
他将新续的茶一饮而尽后放下茶杯。只对着张尚书的方向,极轻地颔首,喉咙里腻出一句模糊的:“……老夫,有些不适。容先告退。”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起身,像一片奋力逃离火盆的枯叶,有些仓促地跌向门外。那瘦削的身影,在跨过门槛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就融进了外面的日光里。
那以后沈砚便再没有来御药房了。据皇帝说是兵部有要务需要他协调,强拉了去兵部。
皇帝说完自己都笑了。叹气间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嘿呀,这老头真是……”转而问林立,“要不要朕再给你弄回来?”
“不必了,陛下。让沈大人晚一点见识到这些官场险恶吧。别折腾他了。”
皇帝又笑。
沈砚不在,户部的卷宗还需人帮助整理,花盈是个武痴,多看几眼书就发懵,研磨的时候快把砚台戳个窟窿,看得林立胆战心惊。正挠头时,闫克礼抱着一堆卷宗进了内室。
花盈手腕一顿,只听咔地一声脆响,墨锭在她手里裂了开来。她结结巴巴道:“部……部堂。”
闫克礼从喉间冷冷沉出一声:“嗯。”
然后自然地把卷宗摆在了案几上。
兵部要和户部打起来了吗?林立大疑。她去翻看卷宗时,却见都是户部的。
户部的?
更疑了。
林立抬头看闫克礼,闫克礼眼神倏地飘走又勉力落回林立脸上:“沈砚……处理一些别的事务。近日兵部事务稍缓,老夫就去户部领了他的差事。”
林立想翻个白眼。但忍住了。既能进来,说明经了皇帝的准许,她不置可否,转而对花盈说:“再拿一条墨锭来。”
随从递上新墨锭的时候,花盈刚欲接,闫克礼伸手截到了手里。他对花盈递了个眼色,花盈乖巧地退到了一旁,闫克礼捞起那身狮袍的宽袖,小心地研起墨来。
内室的空气达成了一种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
花盈被这扭曲的气息压得十分不自在,只在闫克礼看不见的地方,撇着嘴做了个牙战的动作。
不多时闫克礼的随从进来通传:“部堂,林大人,兵部职方司王主事求见,说有部务需当面呈报。”
花盈嘴快:“兵部?不是户部?”
随从心虚地瞟一眼闫克礼:“是兵部。”
闫克礼先看了一眼女主的脸色:“我……让他们有急事直接来御药房的。”见她垂眸不语,才对随从低低地说:“让他进来吧。”
王主事进门后吓得差点直接跪地上。
铁面狮袍活阎王,正站在桌旁研磨。而他身边榻上坐着的,是……
他头脑恢复清醒,即刻向林立恭敬一揖:“下官见过林郎中。”
林立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主事这才转向闫克礼,躬身道:“部堂,职方司急件。”
闫克礼要去一旁议事的时候,花盈还挺有眼力见地要上前继续研磨,被闫克礼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立马像鹌鹑一样缩到了一旁。
呈报完后,王主事和花盈一齐离去。内室就剩下静得连口水吞咽都能听见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