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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臣思苦泣 君解僵局 这不比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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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闷响,他终于支撑不住,颤巍巍的身子扶着一旁的椅子,单膝重重磕在地上。不是为了乞怜,而是那副残躯已载不动滔天的悔恨。
大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一滴两滴,变为声声阵阵,像急雨。
他抬起头,透过泪雾看向床榻上那个单薄背影。
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冲破哽死的喉咙:
“林立……”
他唤她的名字,不是“林大人”,是“林立”。就是这“大人”二字,让他瞻前顾后,让他投鼠忌器。就是在这朝堂的混沌之中,让他差点,或者说已经,痛失所爱。
“我……” 他攥着那枚藤球,凹陷的藤条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仿佛这是连接他和她破碎过往的唯一信物,一松开,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我罪孽深重……”
这句话终于冲出了喉咙,带着颤抖低沉甚至劈了叉的破音,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
“我罪在……自以为是,以为那套官僚的权衡、那点可悲的父性、那‘万全’的算计,能护住什么……却唯独忘了,该信的,从始至终,只有你。”
“我罪在……懦弱卑劣。我怕你行差踏错,怕闫家声名扫地,怕天威难测,怕这怕那……却独独不怕会伤透你的心,不怕会把你逼到……逼到要孤身去闯那烈火地狱!”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像负伤的野兽在旷野里哀嚎,每一句忏悔都是一把刀,回旋着扎向他自己。
“我更罪在……蠢钝如猪!”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泪水奔涌,“我竟要等到你浑身是血被抬出来,要等到这藤球烧秃了漆、砸变了形,要等到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才肯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看我的每一个眼神……从来,都没有半分虚假!”
“你递证据,是为公义,也是为我开脱;你闯火场,是为社稷,更是为我那糊涂儿子可能留下一线生机!我却待你如此……”
他伏身在椅子上,额头重重抵着手中握着的藤球,泣不成声:
“可我做了什么……我让你等,让你疑,让你孤独伤心,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才能赎这罪……剥了我的官职,散了我的家财,流放我去苦寒之地,甚至……” 他顿住,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窒息,“甚至拿我这条命去抵,我都甘愿!可是林立……可是……”
他的话语最终化作无法抑制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冷硬如铁的武安侯,此刻蜷缩在尘埃与泪水中,紧紧抱着一枚破旧的藤球,仿佛抱着他整个世界崩塌后,唯一剩下的滚烫灰烬。
而床榻上那背影,像一尊寒冰塑像,看不出半分融化的痕迹。
侧门后的皇帝轻叹一声,转身走了。走前对随行的小太监说,传令让武安侯去御书房,就说朕有事找他商议。
闫克礼像一把疾风中的苇草,睫毛上的泪痕还没干就赶到御书房,结果并没有等到皇帝,这么晚了,皇帝从无这个时辰喊人议事的先例。他刚刚那一通老泪纵横,哭得已浑身虚软,在御书房脚跟还没站稳,就又被通知,闫大人可以回去了,皇帝突觉身子不适,议事就改日吧。
闫克礼突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脚步虚浮,沉默地往回走,却被太监拦住,给他披上锦裘,小心搀扶送上御用的轿辇,又塞了许多滋补贡品,只说陛下口谕,朝堂社稷还需要侯爷,万望侯爷保重身体。
此后几日,御药房里更静得像墓穴。
皇帝来了也只能见到林立郁郁的脸。她的目光总落在虚空处,笔尖的墨滴了都没察觉。
“闫序判了流放。不日就要启程了。听说闫克礼还把他从族谱中除了名……”
“哦。皇上圣裁,闫大人……大义。闫序罪有应得。”林立说完,眼里空空的,再不言语。
皇帝苦着脸,眼珠子转一转:“崂山的蜜杏吃吗?”
“不吃。”
“露香园水蜜桃吃吗?”
“不吃。”
“林卿寡淡得很呐。可有什么让你提得起兴致的事情?”
“臣想上班。”
“……林卿纯变态啊林卿。”
林立转过一张麻木的脸,看着皇帝:“臣想回户部。上班。”
“……”
“好多事儿呢,臣初一不处理,十五也还是臣的,枯坐属实耗人。”
她说完后,皇帝发现她的脸比自己的还苦。
次日御药房来了一位漂亮郎君。侍女们私下里炸了锅:
“我以为侯爷穿越了……”
“真俊呐……”
“这真不是侯爷整容吗……”
“返老还童!”
林立正疑惑,漂亮郎君杵到了眼前。
“嘶——”林立吓一大跳。
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衬得人身姿挺拔如竹,瞧着不过弱冠之年,眉目疏朗,眼神专注,毫无官场浸染后的那种谄媚和窥探。
真俊呐。她在心里哀嚎。而且这也太像了!!
“你谁?怎么进来的?”
“下官户部度支司员外郎沈砚,张尚书奉圣上旨意,让下官来协助林大人处理军粮案核销事宜。这是相关的卷宗,我也一起带来了。”
林立空洞了几日的眼睛里立刻就有了光,仿佛一瞬间吸饱吸满了天地灵气,迫不及待要在工作中吐纳。
这不比什么水蜜桃香!
林立命人换一张大点的案几放在床上,案几还没搬来,她已急急地开始看沈砚带来的卷宗。
“北疆三营今年春季的粮饷是在案发前就拨付了的,但押运中途因为案情停滞。现在这批粮是继续发运,还是就地转入当地常平仓?如果改入常平仓,调拨令要重新拟,时间上来得及吗?”
林立竟没有半句寒暄,沈砚心中的敬重更多了几分。他恭敬道:
“案发第三天,周侍郎就下了令,让那批粮就近转入河间府的常平仓暂存。”副手翻开一张小小的舆图,指着其中一处给她看,“河间府离北疆前线不过八百里。只要咱们这边令下去,快马三日送到,那边装车启运,比从京仓重新调粮至少快二十天。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好,那你现在便拟。”她刚说完,目光已经落到下一本卷宗上了。
好皇帝,我去不了户部,你把户部给我搬过来了!
好尚书,还用了个这么漂亮的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