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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等也盼也 哽也叹也 ——像她的 ...

  •   第二天换药时林立迫不及待对姚太医说:“陛下昨日说我今日可以回府了。”

      姚太医柔声道:“林大人,我们需有陛下旨意才能放您走哦。”

      林立不高兴地鼓起嘴巴:“这不就是软禁吗!”

      “哦哟大人,慎言呐。您的伤确实重,现在仍需一日两次换药,确实不宜这么早回府,否则怎么换药呢。起码也得等到换药频率降到两日一次,就差不多能回了。”

      “陛下说这别院住一天要一百两!我哪住得起啊……”林立哀叹道。

      姚太医笑道:“陛下逗您的。西域进贡的千年肉苁蓉,连库都没入,就被直接送来给您煎服了。那一支可抵万金,够您在御药房住个一年半载的。”

      林立面色突然凝重起来。轻叹一声,不再说话。

      姚太医走后,侍女在一旁轻声说:“林大人,武安侯又来了,在正门。”

      林立刚换完药浑身伤痛难忍,蹙着眉说:“让他回了吗?”

      “让了。还是不肯走……”

      “随他。”林立没再说什么,很快昏昏沉沉睡着了。

      睡了半晌醒来,侍女照顾她喝水擦脸,待她清醒了些,侍女照例通报:“武安侯还在外面……”

      林立问:“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林立没再说什么。侍女也就噤了声。

      天色晚了,橙红褪成靛色。外面突然传来异动。一群人压着声音低呼,吵吵嚷嚷。侍女出去看了后回来禀报:“……是武安侯……”

      “他还在?”到这里林立真的有些震惊了。

      侍女点点头:“是,今日比往日站得久了许多。且今日格外冷,所以晕倒了。太医给他服了汤药。让他走也不走,让他坐也不坐……就在那里站着……”

      “……”林立长长地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

      自林立住进御药房别院,闫克礼日日请见,日日被拒。这是第一次,终于进来了。他的腿站久了有些僵,因此走路很吃力。还好刚刚太医给喝的汤药让他头脑清明了许多。

      侍女把闫克礼引进内室,对着一把离床极远的椅子说:“闫大人您坐。”说完便离开了。

      屋中只剩他二人。闫克礼本想再往前走走的。但她用这把椅子给他划定了界限。他识趣地站在椅子旁,不再往前走一步。但也没坐下。

      这是那天火场一别以来,第一次见她。

      林立手肘支在小几上,撑着上半身。她虽已从活死人的状态恢复了许多,但与从前红润鲜活的少女比起来,面色仍显灰败。

      闫克礼本就愧疚的心此刻更被感同身受的痛苦席卷。哽了半天,说出一句:“你受苦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轻。

      林立抬头看他,她早知道自己一见他,心防定会大破。

      他紧拧着眉,身子前倾着,脚步却稳稳扎在椅子旁。像有许多话要倾诉,又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咽了回去。

      他只是一个刚痛失独子的中年鳏夫,生活的磋磨让他原本俊逸的脸上覆上了一层灰雾。还是那身深绯色狮袍,身型挺拔,只是能从姿态中感受到他在硬撑罢了。

      如果说当时各自有各自的立场,好歹现在结果是好的。她在心里也劝自己,让这一切过去吧。

      让爱恨都过去吧。

      林立淡漠地说:“为陛下分忧,为朝局肃清,下官分内之事。”

      闫克礼迎上林立雾蒙蒙的目光,扶在椅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仿佛手指都要嵌进木头里去。他双目干涩无泪,汹涌的泪反灌向了心田。

      闫克礼没有再言语。

      他有许多话想说。

      想说他错了。

      想说从前不是不信她。

      想说自己只是怕她被卷进去,怕她死,怕她被安平王反咬,怕那场朝局里所有肮脏的东西都扑到她身上。

      可这些话在喉中滚了一遍又一遍,直至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怕,难道就是可以把她推开的理由吗?

      打着护她的由头,就可以自私地替她决定生死进退吗?

      她将火场里拼命抢出的证据护在怀中,连马都几乎骑不稳,浑身是血奔向宫门的模样,他只要一闭眼,便能看见。

      那时他才知道,自己所谓万全,原来只是把她一个人推到了更险的地方。

      多年官场与沙场教会他的圆融持重,此刻半点也救不了他。

      她就在眼前。

      活着,却冷淡。

      清醒,却疏离。

      比起那日隔着火光与血污看她,这样近的距离,反而更让他无处安放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绯袍极重。重到压弯肩背,重到所有权位、军功、声名,在她一句“分内之事”面前,都成了开不了口的笑话。

      她拥着一腔赤诚,他却拿满手权衡,拦在了她面前。

      闫克礼最终鼓起勇气:“林立……”

      “闫大人!”林立断喝。她意识到他对自己称呼的不同,立刻打断了他,“大人……请回吧。”

      “林大人……”他被喝得一怔,即刻又改回了原先的称呼。

      “回吧,我累了。”

      闫克礼眼睁睁看着林立命人撤去床上堆着卷宗的小几,然后小心地扶着她躺下,就像轻轻放置一件薄如蝉翼的残破瓷器。

      却听咚的一声轻响,一个彩藤球从床榻上跌落,直滚到闫克礼脚边。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踉跄着弯腰去捡。

      是个藤球。

      是通州码头那日,她挽着他胳膊,眼睛亮晶晶递到他面前,嘴里喊着“夫君”要他买下的藤球。

      可眼前这个……

      彩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枯黄的藤骨。曾被精心编织的流苏,早已被火焰舔舐成焦黑蜷曲的一小撮,可怜地粘在球顶。球体一侧深深地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又像是被绝望地、长久地攥握,直至变形。

      它沉默、破败、伤痕累累,躺在他掌心,像一颗被遗弃的、千疮百孔的心。

      ——像她的心。

      几乎就在一瞬之间,这个飘轻的藤球突然变得千斤重,压断了他脑中最后一根弦。这根弦吊着他多日来靠“等待”勉强维持着的一口气,如今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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