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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慕庭中雀 耻局中人 “只要朕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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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前一天刚来过,今天又来了。
他是“顺路”来的——至少对随行的太监宫女是这么说的。早朝后要去西苑看新贡的几匹大宛马,御药房就在必经之路上,进去看看那位重伤的功臣,合情合理。
皇帝自然地坐在床榻旁的绣墩上,看她案几上那摞纸,随手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勾画批注的笔迹还有些虚浮,但条理清晰。“伤还没好就看这些,户部是没人了?”
“臣躺不住。”
“没死在火场里,别死在朕的御药房里。”皇帝嘴毒,但眼角眉梢却藏着笑。
“陛下,让臣回家吧。”
“胡说。你说回家就回家,让这么多太医一天好几趟跑去你府上给你抓药看诊吗?那都是一群老头,用坏了怎么办。”
“臣已大好了。”
“哎呀好了,朕收回那句话。你不会死在火场里,也不会死在御药房,只要朕活着一天,你在哪都死不了。”皇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好像嘴快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见林立没反应,他有些庆幸,又有些沮丧,“你可曾想过万一你真的死在火里呢?”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下辈子再与他战咯。”
皇帝嗤笑出声。笑完发现林立在看自己:“看什么?”
林立立刻敛容低头:“是臣无礼,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林立低垂的睫毛,玩心大起:“嗯,确实无礼,罪不可恕~”
林立错愕抬头:“啊?”
皇帝又笑。
此后,皇帝“顺路”来御药房别院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下朝后,说“今儿天好,走走”;有时是批折子批得头晕,说“出来透口气”;后来连借口也懒得找了,直接吩咐摆驾御药房,宫人们都心照不宣地绕开正殿,从侧门进院。
他常坐在那张绣墩上,看她一边喝药一边看文书。药很苦,她每次喝之前都要皱一会儿眉,像在做什么重大抉择,然后屏住气一口灌下去,再赶紧塞一颗蜜饯。有次蜜饯罐子空了,她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眼里蒙上一层水雾,看上去竟有些……孩子气。
皇帝看着,莫名跟着笑。
林立闻声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药渍。
皇帝笑着摇摇头,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绢帕递过去:“擦擦。”
“陛下,恐有不妥……”
“抗旨?”
她抿紧嘴唇,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掌心。很轻的一下,皇帝却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烫着了。
他开始和她聊些朝堂上的事。不是机要,只是些无伤大雅的趣闻:某个老臣在廷议时睡着了还打呼,新科进士在琼林宴上喝多了要作诗百首,结果写到第七首就趴下了。林立听着,偶尔会笑,眼睛弯起来的时候,那层“林大人”的壳就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属于“林立”的鲜活。
一次说到北疆军粮案的后续,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的:“陛下,臣这几日核账,发现安平王吞没的粮饷里,有三成走的不是户部的账,是工部去年修河堤的‘损耗’。这说明他在工部也有人,而且这条线埋了至少五年——”
她滔滔不绝地分析,手指在虚空里划着线条,仿佛那些数字、人名、关系网就在眼前。皇帝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忽然想起少时在御书房读书,太傅讲“朝闻道,夕死可矣”,他那时不懂,现在看着这个人,好像懂了一点。
这个人心里有一片海,海上悬着一轮不灭的日。她要驾着那叶扁舟往日光里去,哪怕风暴会把船打碎。
这些时日,闫克礼在兵部那间冷清的值房里,用尽手段,也只从御药房最末等的小厮口中,买得出几句干瘪的传闻:
“陛下辰时三刻到的,赏了一碟江南新贡的梅子。”
“午后又来了,在内室说了会儿话,林大人还笑了。”
“今日陛下逗留最久,快一个时辰,走时还吩咐将新得的上等高丽参都送到别院去。”
言语吝啬,却字字如淬毒的针,慢而准地往他心口最软处扎。起初是细微的刺痒,后来便成了绵长的钝痛,昼夜不息,随着那些“又去了”、“留下了”、“赏赐了”的只言片语,在他空旷的胸腔里反复回荡、发酵,酿成一瓮无人可诉的苦酒。
这苦酒的气味,似乎飘出了宫墙。连几位素来不闻俗务、只埋头故纸堆的老翰林,在廊下遇见他时,浑浊的眼底都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光。那目光轻飘飘的,却比最锋利的讥嘲更割人。他成了满朝心照不宣的一则笑话——昔日被女子当朝示爱纠缠的闫尚书,如今倒被九五至尊横刀夺了“所爱”。这情节比戏本子还跌宕,看客们如何能不津津有味?
闫克礼便在这无声的炙烤与有心的窥探里,一日日熬着。他依旧会去求见,拖着那副形销骨立,颓唐枯槁的躯体,立在乾元殿外,等一道进入御药房别院的恩准。皇帝从不刁难,甚至称得上爽快,朱批一挥,口谕即下。只是那爽快里,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甚至饶有兴味的慷慨,仿佛在说:看,朕多大度。
后来他才知道,皇帝每日都从侧门进出御药房。那正门,那扇他常常枯立久候、望眼欲穿的门,不过是留给他的一道徒具其形的虚设。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固执的碑,守着永远不会为他开启的入口,而真正能登堂入室的人,早已从另一条他无从窥见的路径,从容来去。
这份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利,缓缓劈开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原来钝刀剜肉并非最痛,最痛的是持刀之人那份游刃有余的从容,与看你鲜血淋漓时,眼底那份纯然的好奇与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