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隽友哭伤 君王亲视 “林大人身 ...
-
昨夜的烟火直熏得次日的天空也茫茫蔽日。
花盈住得远,一早赶来约定地点,才知昨夜城里失火的正是永平坊甲字库。她疯了一样赶去林府,却被告知林大人昨夜彻夜未归。
花盈闯入太医院时,脸色惨白如纸。当她看到病榻上那个同样面无血色,浑身裹着纱布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人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她跌跪在床边。探了探床上之人的鼻息。活的。
探完鼻息后再不敢动。
床上林立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是花盈,居然还试图扯出一个笑,气若游丝地道:“哎呦……花大人,哭屌毛……”
花盈在暴泪中笑出声:“你是屌毛吗林立……你为什么骗我!你不是说后天吗……” 她看着那些透出血色的纱布,哭得话都说不连贯,巨大的后怕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你怎么没死啊。死了才好,我最恨骗我的人……骗我的人都该死。”
“要得要得……再过……八十年。”
“所以不是昨夜突发意外,是你本来就计划好把我排除在外对吗?”
林立抬起手,去擦花盈的眼泪,反被花盈轻轻握住,林立一边疼得抽气,一边说:“此去……凶险,人命关天……我……不能把你也……搭进去。”
花盈脸捂在锦被里无声哭了一通,抬起头温柔地说:“林立,快点好起来好吗?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林立感受到了她语气中的诡诈,轻蹙眉头。
花盈果然接着说:“等你好起来,我一定要亲手打死你!亲手!!!!!”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林立放心地笑了。没被附身,这才是花盈。
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退朝后的偏殿里,看着对面闫克礼欲言又止的脸,皇帝叹息一声问道:“又没见到?这都第几日了…”
闫克礼声音闷闷的:“林大人身子未愈,不见客。”
“是不见客,还是单不见你呀?”皇帝打趣他道,“明日还去吗?”
“去,请皇上批准。”
“唉。准了。”
除了被送进太医院的第一天,皇帝曾匆匆见过林立一眼,随后她便被拉进去抢救了。那天她从火场拼杀而出,跌进宫里时,周身赭红的血污与漆黑的烟焦将她裹成了一个焦黑的血人,皇帝根本没能看清她的模样。此后,她移居御药房别院。皇帝问起,得知她大部分时间也是昏迷。
转醒是近几日的事了,她醒后皇帝还未曾正式探望过。
窗明几净的御药房别院内,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换了常服的皇帝没让太监通传,独自挑帘进了内室。
林立半靠在软枕上,肩背裹着素纱,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锐利。她面前的小几上堆着两摞高高的卷宗,一手执笔,正凝神核对文书。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浅浅光影。
她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太医,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这药喝了瞌睡,放着我晚点热热再喝。”
“朕要是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户部的账簿搬进棺材里去算啊?”
林立微怔,她万没料到皇帝会亲自过来,挣扎着要行礼。皇帝忙摆手制止:“嗳~免了。”
皇帝看着榻上人满身的伤痕,那股子吃瓜的兴致瞬间散去,心头莫名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闷钝。
“闫克礼手里不是有证据吗?你为何还要拼死去安平王的私库火海里再抢别的?”
“陛下怎么知道他有证据?他……”
“你昏迷的第二天,闫克礼就把闫序连同安平王勾结的证据一并移送了刑部。并未有半分拖延回护。”
林立愣了一瞬,没回应这茬,而是转而回答上一个问题:“我们各自有自己的立场,我代表户部……”
皇帝一副什么都逃不过自己眼睛的姿态:“你代表啥呀,你就是怕他的证据交上来,被扣上藩王和权臣缠斗的帽子。”
“闫大人把证据从臣手中收走,臣不能断定他一定会交,故而需另寻出路。安平王之罪,证据越多,越利于陛下定夺。臣既开了头,便需有始有终。那火海,是险路,也是当时臣能想到的唯一还能走的路。”
她说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皇帝却听得心头微微一震。他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失望,又是怎样孤注一掷的决心。眼前的女子,柔弱身躯里包裹着的,是远超其外表的刚烈与坚韧。
“你便没想过……他或许有他的难处?”皇帝自己都没察觉,这话里带了一丝为臣下分辨的意味。
“臣想过。”林立答得很快,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正因想过,才更明白,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朝堂之上有陛下的权衡;臣子之心,也有臣子的恪守。”
皇帝看着她,心中那点因“这对儿可别要拆伙”而起的躁郁,忽然就化开了一些,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些钦佩,有些怜惜,还有些……窃喜。他想起闫克礼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这冷静决绝的年轻官员,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朕已下旨,武安侯罚俸一年,戴罪效力。”皇帝继续说着,目光落在她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的指节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多此一举地解释,“他无诏擅调兵马,其罪当罚。然其忠公体国,大义灭亲,朕亦看在眼里。此番……也算小惩大戒。”
“臣知道了。”林立平静地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替北疆将士,谢陛下圣断,谢闫大人……公私分明。”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像在舌尖反复碾过。
皇帝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好像并没有让事情更清楚,反而让自己心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变得更加复杂难言了。他本该感到掌控一切的愉悦,或是目睹她对一切疏离淡薄的欣慰,可心头却莫名有些发堵。
“你……好生养着。药材缺什么,让太医直接去内库取。”皇帝站起身,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恭送陛下。”林立垂下眼,恭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