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39、妹妹 “他没什么

　　“喜欢吗？”江督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刚刚从地下室上来，抱着一盒颜料和几把刮刀。

　　“很漂亮。”路昭明回答，“但为什么是婚纱？”

　　“有生之年我还是想抱抱曾孙的。”江督彦笑道，“也许他会对安科感兴趣也说不定。”

　　“这些话你和我说可没什么用。”她放下手中的稿纸，转身看向江督彦，“你应该去问路昭昀。”

　　江督彦走到她身旁，他的步态仍然挺拔，可头发比起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彻底花白。

　　“他有什么问题？”江督彦皱眉。

　　“他没什么问题，”路昭明笑道，“他脑子有问题。”

　　老头子摇摇头：“算我多嘴——你们两个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我才不管你们小辈的事。”

　　“裙子我收下了。”路昭明指指工作台旁的防尘袋，“到时候你寄到缅因就好了。”

　　“你们还打算在外面常住？”江督彦颇为不赞同地反问道。

　　他把自己一双儿女的早亡归结为西方文化思潮的恶果，自由主义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留下了太多刻痕——江督彦坚持认为如果当年他没有送儿女出国读书，而是留在国内带在身边教养就不会有这一连串的悲剧。

　　路昭明对此持中立态度。

　　仅论江琉秀之死，她认同江督彦的看法。

　　路昭昀生父的本业是金融记者。当年梅德奥普主权违约案爆发前，他曾经带着妻子一同前往这个东欧小国担任访问学者，那时的路昭昀还是婴儿，离不开母亲照顾，故而也被一同带走。

　　二人怀着喜悦和好奇到来，都以为这是一趟平凡而温馨的旅程，却在从酒店前往餐厅的路途中双双毙命。当夜他们与一位梅德奥普前议员约定了晚餐，车祸后不久，那位议员也在一次家庭聚会后因饮酒过量失足落水。

　　路昭明在海岛庄园的保险箱里找到了江琉秀的事故报告——车辆突然失控，随后闯出护栏坠入悬崖，而附近道路上的监控恰好全部失灵，究竟现场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形如何，没人能知道。那段公路本来就是事故高发路段，后续警方拖拖拉拉又调查了几个月，做足了形式，最终也只是用短短几行字便盖棺论定。

　　报告结论是意外，即便是路昭明这个局外人，也能看出不对劲。

　　路程和路昭昀对菲克辛纳的关注早就超过了正常范围。

　　她想到凯恩说的“私仇”，隐约也理解了父兄二人的想法。

　　“我要处理深水的美洲事务，住在国内不方便。”她对江督彦说道。

　　“昭昀说你们在深水的事情上有分歧。”

　　“分歧这个词可能太温柔了。”路昭明回答道，“他最好不要犯错也不要心软，我随时准备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踢下去。”

　　江督彦笑起来，他的神情在悲伤和喜悦之情反复交替，他扶着胸口，笑得颤抖，一时间路昭明以为他会因为她的话昏过去。

　　“你简直和你奶奶一模一样。”他清澈的眼睛浑浊起来。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她环抱双臂走向窗边。

　　“如果你是我的孙女就好了。”江督彦说道。

　　“你已经有路昭昀了，还不满意？”

　　“你不明白，你现在还不明白。”他笑道，“他是路程继承人，不是我的，他不想要安科……你们三个孩子里，就你最让我满意。”

　　过去两年江督彦已经开始陆续脱手股份和安科控制权。

　　他与路文英曾经站在同样的起点，但是现在路文英死了，他还活着，深水蓬勃如日中天，安科后继无人。
　　江督彦是个匠人，他这一生的工作就是设计然后创作，让他拆解安科无异于让工匠亲手分尸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总有一天你们也会面对这样的问题。”他轻声说道。

　　路昭明望着老朽的江督彦，轻蔑中生出几分悲悯，她太年轻了，无法对江督彦的痛苦感同身受。

　　她只觉得讽刺，比起江淮远和一双儿女，安科反倒更像他珍爱的孩子。

　　她开口道：“你已经那么老了，哪怕安科永垂不朽，你又看不见，为什么要在继承人上执着那么久呢？”

　　“你真的不理解吗？”江督彦说，“昭明，如果你真的不能理解我，又为什么想要得到深水呢？”

　　路昭明注视江督彦神情，忽然顿悟了他今天在这同她绕圈子的目的。

　　“你是来给路昭昀当说客的吗？”她冷静地问道，“你想让我放弃和他争权？”

　　“昭明，这些事情——”

　　她心中升起一股恨意，路昭明直直打断了江督彦的话：“我已经在休假了，他还想让我怎样？是他让我回深水的，现在我回来了，他又不高兴——江淮远也好，江梦尧也好，你们江家人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多事？”

　　江督彦想要劝阻，但另一声呼唤先他一步响起。

　　“昭明。”路昭昀站在门口，他冷静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好像不为她的愤怒所动。

　　她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路昭昀这样的神情。

　　冷漠、慈悲，他好像不会失控，不管她往他身上投掷多少侮辱，他总是这样平静地注视着她，就这样无限地、永无止境地包容她的痛苦——仿佛一座石砌的神像，只有叛乱者拿利刃砍下它的头颅时才会产生一丝裂痕。

　　她的泪水和痛苦被衬托得如此卑劣又刻薄。

　　路昭明知道发怒不会有好下场，路昭昀太擅长应对她的愤怒了，如果她今天在这里和他争执，她一定会被自己的软弱折磨到疲倦，最终也许又是一个吻或者一个拥抱路昭昀就会把她哄好，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离开，她想。

　　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再留在远山别墅，在她再次心软之前，她得离开。

　　但是她能去哪里？她只要一联系后勤团队管家就会通知路昭昀，她去哪里他都知道。

　　一时间她感到一阵恶心，她的生命里到处都是路昭昀的痕迹，他还活着，却像挥之不去的幽灵一样缠绕在她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

　　最终，她想起了此行回国的目的，她与路昭昀擦肩而过，重新沉入明暗相伴的走廊——这里有那么多的影子，他们又直又细，与正午日光交织在一起，如栅格般投影在地板上，把地面依次切割成交替的黑键和白键。

　　她走向自己的房间，提起行李箱。

　　—

　　临下高速，路昭明取消免打扰才想起此行返家没有通知阿婆。

　　联系人栏里挂着好几条未接来电，路昭昀催命似的打了几个电话，全部被系统自动拒接了。

　　她盯着大哥发来的短信看了半天，还是把手机一关扔回副驾驶。

　　路昭明把额头抵上方向盘，疲倦地弓起背脊。

　　独自开车的感觉不好，她开进停车场里，静坐了几分钟才终于缓过神来。

　　车里还有一些零食，她拆了两条蛋白谷物棒充饥，它们全部来自“普罗汀”——当年浪涌投资的那家蛋白质零食公司。

　　它在半个月前被休闲食品巨头收购，作为早期投资方，浪涌和创始人一起套现离场。

　　浪涌的重启项目陆续开花结果，叶锦航每一次打来电话都是捷报，菲克辛纳的战功在深水实业为她带来了可以与伯伯还有大哥分庭抗礼的话语权，这些投资项目的高回报也帮助她在深水金融站稳了脚跟。

　　泪水慢慢淹过视线，缓和了眼球的干涩与刺痛。

　　她靠着方向盘，心在空虚中一点点下沉，如果路昭昀在这里就好了，路昭明呆呆地想——等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想什么，更深的绝望从她的心底涌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等泪水流干了，夕阳也已经落下。

　　阿婆家有她的东西，她不用拿箱子，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停车场空位也多。

　　路昭明擦干脸上的泪痕，扎好头发，只拿着手机和充电器下车。

　　乡野暮色昏沉，路过咖啡店，她进去拿了几包蛋卷和米饼，又顺手买了三杯奶茶——今天是周五，马秦聪兄妹多半会跟着父母回来住，她许久未见两个孩子，也给他们带份简单的见面礼。

　　村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熟悉的老人在健身器材边闲聊，看到她回来，有认识她的婆婆向她打招呼，路昭明一一礼貌问好，又把从咖啡店带出来的蛋卷分给他们。

　　这一路走下来，她已经不复刚下高速的别扭。

　　阿婆的房子在上坡口，路昭明气喘吁吁地爬到院门口，正要探身去拔插销，忽然瞥见花廊下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抱着手机打游戏。
　　她十来岁的模样，大致是小学或者初一的年纪。

　　也许是听到她的声音，女孩抬起头，有些紧张地望过来。

　　路昭明看着女孩漆黑的眼睛，背光中她的视野并不真切，只能看到她长了一张圆滚滚有些婴儿肥的脸。

　　“你好呀。”她弯起眼睛向这位小小的客人问好。

　　母亲这边的亲戚她认不全，一时看不出这个孩子是谁家的女儿，但看她这么晚还坐在院子里，想来也是阿婆重要的人。

　　“你好。”女孩的脸上浮起浅浅的酒窝，也许是没有大人在，她表现得有些腼腆。

　　“帮我来开开门。”路昭明举起手里的奶茶和零食向她展示自己腾不开手。

　　女孩放下手机，夹着拖鞋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为她打开院门，她扎了两条辫子，奔跑时发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看起来像一头活泼的兔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走进院门，在花园石桌上放下米饼，回身问跟在她身旁的小孩。

　　“李恩童。”她乖乖回答。

　　真是个好名字。

　　路昭明忍不住说道：“……你的爸爸妈妈肯定很爱你。”

　　李恩童点点头，她的耳朵有些泛红，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她，一会儿又飘向桌子上的零食和奶茶。

　　“你脸红什么？”路昭明解开奶茶包装，调侃道。

　　“因为你很好看……”小孩结结巴巴地说。

　　路昭明眉开眼笑——她一时被说得心花怒放。

　　她取出自己的那杯奶茶，问：“你有过敏的东西吗？比如牛奶和蜂蜜？”

　　李恩童摇摇头，她看出了她的意图，有些兴奋地说：“没有没有，我很健康，什么都能吃！”

　　“那这是你的啦。”她把自己那杯奶茶递到女孩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