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40、我亲爱的孩子 她想不通这

　　路昭明穿过院门，走进客厅——沙发上放着一只书包，茶几上摊着几本作业样式的书，电视机开着，这个点只有新闻，电视柜上放着两只纸鹤，用的是笔记本上扯下来的条纹纸，想来都是她身后这位小朋友的东西。

　　餐厅里传来食物的气味，路昭明放下给阿婆买的米饼，走近餐桌——蚕豆汤、炒蚕豆，邪恶的蚕豆季开始了。

　　除开时蔬，阿婆还烧了葱油鳜鱼，鱼腹的肉被挖掉了，脸颊肉的位置也空空荡荡。

　　桌边放着一副碗筷，剩了几口饭底。

　　李恩童注意到她的目光，小跑着上前端起桌上七零八落的筷子，不好意思地抱起碗和骨碟，把它们沉入水槽。

　　路昭明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弯起嘴角，她挽起袖子随着李恩童走进厨房。

　　窗口打开着，温和的晚风越过溪流和田野吹进来，阿婆在厨房外种的绣球还没有开花，绿色的枝叶随风摇动。

　　她打湿了海绵，将水槽擦抹干净，开始收拾餐具。

　　李恩童站在她的身旁，手心撑着料理台，细软的头发被风卷起，像丝带一样黏在脸颊上。

　　“你为什么要洗碗？”她轻声问，神情显得谨慎又好奇。

　　“阿婆年纪大了，她辛苦了一辈子，我得帮她多做点事。”路昭明回答。

　　她不确定李恩童知不知道她口中的阿婆是谁，她正想补上阿婆的名字，就听到李恩童说：“那我也来帮你洗吧。”

　　“两个人可不行。”路昭明的手沾着泡沫，就用手肘将女孩轻轻推开——也许是她的错觉，李恩童的表情有些苦闷，好几次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等她收拾好厨房，阿婆还没有回来，路昭明被李恩童看得尴尬，便问：“你知道阿婆去哪里了吗？”

　　“村里的姐姐回家结婚，这几天在活动礼堂办酒席，阿婆去帮忙，要很晚才能回来。”李恩童回答完，又问，“……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二楼的客人吗？”

　　李恩童的问法十分奇怪，她不明白女孩为什么会选择用“客人”这个词，但她的卧室确实又在二楼，她在自己的家里被一个陌生的女孩称为客人，多少感觉有些诡异。

　　丰富的想象力在她的脑海里作祟，路昭明盯着眼前的女孩，忍不住分散思维，心想自己不会疯了吧。她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比起撞邪什么的结论她更怀疑是自己神经衰弱又犯幻听了。

　　“我没有听清，你可以再说一遍吗？”路昭明谨慎地问道。

　　眼前的小孩抓了抓脑袋，尴尬地重复道：“姐姐你是住在二楼的客人吗？你的房间应该还空着，阿婆从来不让我进去，但是她每天都会收拾。”

　　阿婆，她茫然地想，为什么李恩童要叫张秀文“阿婆”。

　　“阿婆”是方言的称呼，意思是外婆，王煜安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只有她会称呼张秀文为阿婆，按照地方习惯，即便是亲戚家的孩子，对于祖母以外的女性长辈也只能叫“婆婆”。

　　“不是阿婆，是婆婆。”她用方言纠正。

　　“是阿婆不是婆婆。”李恩童笑起来，“你也不会讲土话吗？你的发音和我一样烂唉，我妈说这叫洋泾浜。”

　　路昭明的笑容维持不住了，繁花盛开的庭院在她脑海中闪过，她想到花架上剪下的枝蔓，又想到塑料鸭子和作业。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出一个怪诞又荒唐的结论。

　　熟悉而强烈的空虚吞噬了她的心，路昭明扶着水台，低下头弓起背，支撑着自己不要因眩晕而倒下。

　　“你还好吗？”李恩童紧张地问。

　　“有点低血糖……”路昭明含糊地回答。

　　今天一路以来她只吃过几口蛋白棒，它们味道不好，太甜太干，她只咬了几口就再也吞不下了。

　　“我去给你拿糖。”李恩童打开冰箱，取出两颗巧克力塞到她的手里，“给，吃下去就好了，我妈也总是这样。”

　　甜味混杂着苦意在她的舌面蔓延，等眼前闪烁的花斑褪去，她再次看向李恩童，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认识王煜安吗？”

　　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王煜安就是我妈啊。”

　　“哦……”路昭明小声感慨。

　　所有王女士早就开始新生活了吗？她一时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她低下头，轻轻扶起女孩的脸仔细打量，在昏暗的庭院中什么也看不清，她长得就像王煜安的翻版，只是五官更加稚嫩。

　　比起撞鬼，还是凭空多出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比较恐怖。

　　路昭明不合时宜地想，所以她今天就这样闯进了这个女孩的家吗？李恩童知不知道她的存在？她这么自顾自地走进来会不会吓到她了——难怪阿婆总是千叮万嘱让她来前报备。

　　她眨眨眼睛，眼前的女孩也眨眨眼睛。

　　“你害怕我吗？”路昭明问。

　　“我为什么要害怕你？你要拐卖我吗？”

　　“我看起来很像超级大烂人吗？”路昭明无语地垮下笑容。

　　王煜安总是雷厉风行，满脸神气，李恩童却看起来和善腼腆，甚至有几分怯懦。

　　她看着李恩童的脸，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想象自己手下的人是王女士。

　　眼看女孩扁起嘴，路昭明忍不住笑起来。

　　“你干什么要捏我？”李恩童拨开她的手。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被缩小版的母亲呵斥感觉有些奇怪。

　　“额，因为你很可爱？”她尴尬地说道。

　　李恩童像河豚一样鼓起了腮帮子，脸颊红起来。

　　“你喜欢你妈妈吗？”路昭明问。

　　这个问题不知触动了李恩童哪根敏感的神经，她环抱起双臂，警惕地回答：“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问题？你到底是谁——你是拐卖犯吗？你不会是被包养的小三吧？接下来就要说‘我当你妈妈怎么样’什么的鬼话，我警告你可不要来破坏我们的家庭，我爸爸妈妈感情可好了，他们会一起把你赶出去。”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路昭明不明白李恩童的思路怎么会跳跃得那么快，她展示出左手上的戒指和手镯，“看到了吗？这些东西超贵的，上面都是真正的贵金属和宝石唉——我也不是谁都养得起的，你爸爸都是中年人了吧，谁会喜欢老头子啊。”

　　“那也不一定，”李恩童扬起下巴，“虽然我爸又穷又老但是我妈妈有钱又漂亮啊，万一你想骗我妈怎么办。”

　　路昭明惊呆了。她怒而掏出手机，愤愤地说道：“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我现在就给你转钱证明我的财力。”

　　“算了算了，”李恩童说道，“我相信你就是了，我有零花钱，不需要你给我——我妈看到了肯定会骂我的。”

　　但善良的李恩童还是给了路昭明一个好友位。

　　“听起来王煜安对你挺大方。”路昭明接过李恩童的手机，在备注里填上自己的大名，又用自己的账号给她转了个红包。眼看李恩童想要拒绝，她补充道：“收下吧，跟你妈妈说这是我给你的，她会理解的。”

　　李恩童盯着路昭明的转账金额，吞了口口水，她又恢复了腼腆的笑容，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她小声说：“这也太多了，我妈知道了肯定给我充公收上去，回头她该说‘我替你保管’了，要不你还是收回去一点，这样老妈就不会管我了。”

　　“她要是收上去了，你再跟我要就是了。”路昭明说。

　　“你到底是谁呀，”李恩童忍不住追问，“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大概算寄住在你家的客人吧……我也不知道。”她打开水龙头，冲去手上的糖屑，“你的阿婆对我很好，你妈妈人也不错，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但要是哪天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来找我呀。”

　　“听起来好厉害。”李恩童睁大了眼睛。

　　“那当然啦，我可是仙女教母，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变出来。”路昭明就着冰冷的流水洗了一把脸，她抬起头来，打量天边的流云，云层正在逐渐变厚，她想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刚要跑路就赶上暴雨，想起来竟然有点凄惨。

　　“你不像仙女教母。”李恩童珍重地说。

　　“那我像什么？”

　　“爱丽儿。”李恩童回答，伸手去抓她的头发，“你的头发和人鱼公主一样都是红色的。”

　　“这是染的。”路昭明笑道，“人鱼公主多惨啊，一个人孤零零地死掉了，我才不要变成泡沫。”

　　“她才不是一个人，她有爱她的姐姐啊。”李恩童不赞同地说，“她们一直在找自己的妹妹，只是王子不喜欢她，可她还有那么多喜欢她的家人。”

　　“也有道理。”李恩童听见眼前的女人说。奇怪的大姐姐像摸狗一样快速地搓了搓她的头，直起身体走向客厅。

　　“你要走了吗？”李恩童追上女人的步伐，跟着她走出院门。

　　“要下雨了，我得早点回家。”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恩童总觉得她看起来有点难过。

　　“那你得跑快点，不要让云追上你。”她劝告。

　　“没关系，我可以开车。”

　　“你可以在我家住一晚，等雨停了再走。”说不清来源的不舍促使李恩童竭力挽留。

　　“有人在等我呢。”奇怪的客人说，“爱丽儿的姐姐，你懂吧——虽然我的是哥哥。”

　　日暮下虫鸣响亮，李恩童看到她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纤细的双环镯交扣在她的手腕上，随着太阳西沉叮当作响。

　　“你还会来找我玩吗？”李恩童提高声音，对着正在远去的女人呼喊。

　　“我要回家了！”她答非所问。

　　女人转过身，朝她挥挥手，然后用更快的速度跑走了，她急切得真就像与太阳赛跑的人鱼公主一样。

　　直到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乡道的尽头，李恩童才恋恋不舍地走回家。

　　她又在花廊下坐了许久，可是这一次再也玩不进心心念念的游戏了。

　　等到月亮高悬，阿婆回来了。

　　李恩童高兴地跑到祖母身边去接喜糖，红艳艳的礼盒上扎着缎带，她把每盒糖里巧克力和薯片挑出来，捧进怀里，剩下的都不要。

　　阿婆提着宴席上打包回来的菜，看着她无奈地摇摇头，笑道：“你们这些孩子都一样。”

　　哪些孩子？和谁一样？李恩童一概不知道，她只吃爱吃的糖。

　　阿婆进了餐厅，屋里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看到宋知欣跑出来。

　　阿婆手上提着那袋女人买来的米饼。

　　老太太哑着嗓子问她：“今天有人来过了吗？”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如此明亮，好像盛着泪花。

　　“来过一个很漂亮的大姐姐。”李恩童如实回答——她没有提钱的事，这些数字沉在她的账号里让她感到忐忑，她打算再拖一拖，等母亲回来了再说。

　　她紧张地看着阿婆。老人皱纹密布的脸不知为何颤抖起来。

　　她的手捂着脸颊，长满老茧的指腹粗糙地摩擦着她的皮肤。

　　在她困惑之际，阿婆扔向手上的袖套，转身跑出了院子。

　　李恩童起身想要追，可老太太却是健步如飞。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着那具伛偻、衰老的身体突然爆发出这样的活力，她追了一段路，就再也追不上了。

　　李恩童只好一个人坐回花廊下。

　　天上来了风，月亮被遮起来又显露。她打完了两局游戏，输得垂头丧气，阿婆终于回来了。

　　她的脸在月光下一片煞白。

　　李恩童放下手机，笑着扑上去迎接。

　　刚踏入院门，阿婆就把她抱进怀里。她伏在她的肩头，哆嗦着发出几声粗重的喘息，然后失声痛哭起来。

　　李恩童不明白阿婆为什么要哭，她伤心得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可是王煜安还活得好着的呢。

　　她想不通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宋知欣如此悲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