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38、“我爱你呀” “当时不是

　　路昭明在疗养院就接到了阿婆的电话，宋知欣问她身体还好吗，她用“一切都好”搪塞了过去。

　　一切都不好，路程的尸体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

　　路昭明不想引来路谨的注意，回国的事情除了叶锦航没有通知任何人，结果临上飞机时她接到了江督彦的电话，对方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他们的行程。

　　随即，老头子强硬地表示要给他们接风洗尘。

　　就这样，直奔乡下的计划临时一转方向，改成了先去远山别墅小住几天。

　　路昭明倒完时差已经是中午。

　　自南美一行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过去只需要半天就能恢复的作息，现在她昏昏沉沉一日还是浑身酸软。

　　路昭昀起得早，她醒来时他就坐在她的床边看电脑，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路昭昀今天穿了身亨利领的落肩中袖，小臂的皮肤裸露在外，肌肉线条分明。

　　她还没有从梦中清醒过来，艰难地翻了个身，往被子外拱了两步，终于还是输过了困意，倒退三步满意地跌回枕头里。

　　“早上好。”路昭昀说。

　　“早上坏。”路昭明道。

　　她本来想睡个回笼觉，可梦醒了就回不去，路昭明辗转反侧三分钟，遗憾地发现自己越睡越清醒，还是挣扎着像丧尸一样活动着僵硬的背脊从枕头堆里钻出来。她爬向床沿，伸出小腿去够地上的拖鞋，借着起身的动作顺手隔着路昭昀裤子扶上他的大腿。

　　路昭昀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但也没有指责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路昭明本来做好了挨骂的打算，此刻路昭昀没有斥责，她顿时高兴起来。

　　她钻进衣帽间，换下睡裙，又忍不住探出头，笑眯眯地对着大哥说：“路昭昀，我好喜欢你呀。”

　　路昭昀没有抬头，他不为所动，专心地看着电脑屏幕，好像工作是他一生中最热爱的事——如果路昭明没有听过他轮番抱怨路程和他留下的垃圾章程，她一定会对这个想法信以为真。

　　她推开门，问路昭昀：“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没有抬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认命：“……你穿好衣服了吗？”

　　“当然没有啊。”路昭明愉快地回答，“你不想看看我吗？”

　　她看到路昭昀鼓动胸腔深呼吸，抿紧嘴唇一副想斥责又说不出话的姿态，满意地靠着门框笑起来——她现在知道海妖为什么喜欢引诱水手跳海了。

　　自从路昭昀剥夺了她远程干涉深水的权力，折磨他就成了路昭明唯一的快乐来源，看他被自己的羞耻和道德感困扰是一件有趣至极的事情，路昭明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这两样东西。

　　“你不喜欢我吗？一定是我太丑了——你喜欢更丰满的女人吗？还是更年长的？我是不是太吵闹了？”

　　路昭明故意这么说。

　　她很漂亮，她也知道自己很漂亮——从中学开始就有不少男孩试图邀请她约会。

　　她没有多少同龄的玩伴，海岛上的员工都是大人，只论年龄卢西亚差不多可以当她的母亲，与她年纪最接近的江淮远又是学识丰厚、特立独行的性格。有了前者的对比，她看着这些面红耳赤的少年只觉得他们幼稚得有几分可怜。

　　寄宿学校规矩森严，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戏弄这些男孩。自认比他们都要成熟的路昭明端起姐姐的威严将他们逐一拒绝，并且认真地劝告：情感不是游戏，他们负担不起这样沉重的关系，只有学习！这个年纪只有学习才是第一要紧的事——当然还有游戏，她悄悄把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

　　如果他们只是邀请她打游戏就好了，路昭明遗憾地想。

　　如果他们只是邀请她一起组队打游戏，她会高高兴兴地把他们接上海岛，热情地用她的典藏版游戏机和绝版卡带招待他们，甚至和他们交换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手刷出来的闪光精灵。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游戏更浪漫的事情了。她理想的完美约会应当是从可乐和薯片开始，随着灯光被全部关闭，她会和她的恋人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紧握手柄，结队拼杀，他们当然会所向披靡，到了决赛时间，幸存玩家就只剩下她的同伴和她自己——他们将不得不为了争夺最终胜利持刀相向，他们谁都不会再用枪，而是操纵着那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在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中决出赢家——她当然会是唯一的胜利者，然后冠军拥吻恋人的遗体。

　　所以在路昭明年少的幻想中，她未来的伴侣应当是一个精通射击、动作、平台跳跃和战棋桌游的全能陪玩。

　　“没有这种事。”路昭昀生硬地打断她的话。

　　“那你说‘我爱你’。”她命令道，“看着我说‘我只爱你’。”

　　路昭昀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再看电脑屏幕，他的目光移向地板，视线随之垂下。

　　她听到路昭昀用沙哑又温柔的声音说：“我爱你，我只爱你。”

　　“这样就好了。”路昭昀听到妹妹说。

　　伴随着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她的脚步跳进浴室，路昭昀坐在电脑前看着窗外的湖，然后一股水汽卷携着佛手柑的清香在室内弥漫开，洗完澡的路昭明走到他身旁，弯下腰，快速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是一个又轻又快的吻，就像被一条幼犬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

　　他的心一动，路昭昀抬起手，搂住妹妹的腰。

　　路昭明睁大了眼睛，本来轻快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顺着他牵引的力度，她僵硬地在他腿上坐下，她试探道：“你也不想被爷爷抓住吧？我们两个不能总是一起失踪。”

　　路昭昀不说话。

　　她看出了气氛的不对劲，搂住他的脖子，讨好地在他的肩头蹭了蹭，轻声说：“我要去吃早饭啦。”

　　“那你可能什么也吃不到了，因为现在已经是午餐时间了。”他说，顺从地接受妹妹的拥抱，左手环住她的肩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

　　路昭明挣扎了两下，想要从路昭昀的拥抱里退开，可惜没成功。

　　路昭昀的体温透过她单薄的裙子传递到她的身上，她腰部的皮肤因此变得灼热起来。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忍不住脸红起来，路昭明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拥抱——这只是一个拥抱，它甚至不是接吻，他们连接吻都做过了，没什么可害羞的。

　　“额……”路昭明忐忑道，“其实我没有想要挑衅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只会这一招吗？惹了别人生气，然后立刻装傻翻肚皮，你是一条小狗吗？”路昭昀弯了弯嘴角，他把脸贴近她的头发，还是不松手。

　　“当时不是了。”路昭明自信回答，“没有别人，我只对你这样，你高兴吗？我只拿这招对付你——我爱您呀。”

　　她听到路昭昀低声笑起来，他的笑声不甚真诚，借着拥抱的契机，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最后，她的哥哥发出一声叹息，她觉得他有点高兴，又或者是难过，她觉得路昭昀又高兴又难过，他的情绪太多了，这些混乱的情绪透过拥抱蔓延到她的身上，连带着她的心情低落下来。

　　她开始后悔今天早上挑衅了他。

　　路昭明又蹭了蹭他的脖颈，将错就错扮演好一头善解人意的抚慰犬，小声对路昭昀说：“对不起嘛。”

　　路昭昀的胳膊终于松开。

　　路昭明从束缚中解脱出来，她站直身体，弯腰整理被路昭昀抱皱的裙摆。

　　这是一身翠绿的裙子，硬质缎料的裙摆像飞蛾的翅膀一样流畅而富有毛绒质感。

　　“你真的很擅长让人产生挫败感。”路昭昀说。

　　她已经逃出来了，危机退去，路昭明又恢复了洋洋得意，她确认了裙子完美无缺，顺口接话：“那是当然。”

　　“……爷爷给你设计了几身衣服，设计稿在底楼书房，你可以去看看。”他说。

　　“你不来吗？”她走向门口，她回头望向大哥，他独自坐在窗边，迟迟不起身。

　　“啊，你当然来不了。”路昭明满意地看着路昭昀低头不语，用甜美而故作天真的声音笑脸盈盈地说道，“您很热吗？你当然可以用我的浴室，我不在乎。”

　　在路昭昀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迈入走廊，将卧室的大门一把合上，就像在缅因州时路昭昀对她做的一样——沉重、果断且坚决。

　　—

　　路昭明穿过走廊，一个人走过层层阶梯。

　　江督彦把这座房子设计得像珍宝玩具屋，连楼梯都设计了对应的花窗，台阶的雕刻设计固然美丽，但也让她在行走中产生了眩晕感。

　　路昭明惦记着路昭昀说过的设计稿，书房比餐厅要离楼梯近，她顺路转入江督彦的书房。

　　老头子年纪大上去，行动越发不便，为了减少膝盖的磨损他几乎不走楼梯，电梯多少也有不便，所以江督彦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设计室和卧室全部搬到了一楼。

　　设计室里空无一人，路昭明敲了敲门框，犹豫地踏进房间，通往地下室的小楼梯亮着灯，江督彦大概在里面取材料。

　　路昭明走向摆满稿纸的工作台，正对她的是三张水彩上色的底稿，她低头看去，画中的裙子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宽大的裙摆拖曳在地，模特的脑后固定着蕾丝拼接的轻纱。

　　她不敢代表所有女人去评价这些裙子，仅以她的目光和审美——它们拥有让她停步瞩目的冲动。

　　称呼这些设计稿为衣服多少有些勉强了。
　　因为它们都是婚纱。

　　江督彦为她设计了三套婚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