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37、烧烧烧！ 生病很

　　生病很痛苦，但它也有好的一方面，借着疗养的契机，她逃过了与路昭昀亲人的聚餐。

　　“真是太遗憾了。”她高兴地说道，操纵着电动轮椅加速滑到路昭昀的前方，和他拉开距离，不让他看到自己喜悦的神情——他们在疗养院外的花道上散步，护栏外是海，港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游艇和船。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遗憾。”路昭昀握住她的轮椅扶手，一脚踩下刹车。

　　“为什么要踩停我的轮椅！”她回过头抱怨。

　　“医生说你可以走路了，你是腰伤，腿又没瘸，没事站起来走两步，一天天坐在这个愚蠢的东西上对你的健康没有任何好处。”路昭昀拍拍她的脑袋。

　　“它不是蠢东西，这台轮椅跑四十码不是问题。”路昭明扶着他的胳膊从轮椅上站起来，“你想试试看吗？我可以推你啊。”

　　路昭昀不理他，但路昭明是一个固执的人，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成。

　　轮椅有智能驾驶，这台空无一人的机器就这样独自行驶在二人前方。

　　“我觉得我们像在拍恐怖片。”路昭明小声说道，“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很诡异吗，我们有一台轮椅，但是谁也不坐，它就这样飘在前面，万一撞到其他病人，把他们吓到了怎么办？如果你坐上去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或者我坐回去。”

　　“……就这一段路。”路昭昀勉为其难地回答道。

　　路昭明兴高采烈地把轮椅召回来，拽着路昭昀的胳膊把他摁进了轮椅里。

　　“怎么样？”她问。

　　“作为轮椅来说，它优秀得出类拔萃了。”路昭昀检查着轮椅的做工和按钮，“这上面随便一个功能提出来都不容小觑。”

　　“我也是这样想的。”路昭明微笑道，她的声音平和下来，“这样的技术用在轮椅上简直是暴殄天物，所以我让锦航姐联系了他们研发部门的骨干，邀请他们加入深水，但这些设计师很有原则，我也欣赏他们的原则——研发部以公司创始人有知遇之恩为由拒绝了我的提议。”

　　路昭明是路昭昀看着长大的，他对路昭明的一颦一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现在坐在轮椅上，看不到妹妹的表情，他也能读出路昭明语气中充斥着言外之意。

　　他低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让浪涌把那家医疗器械公司买下来了。”他听到她平静地说，“这样他们就不用离开了。”

　　—

　　路昭明在疗养中心住了一个星期，终于靠死缠烂打得到了雷萨金的出院许可，回到了心心念念的花园别墅。

　　路昭明的卧室在二楼，光线通明，从阳台望出去能尽览花园。

　　她曾经很喜欢这座装饰温馨的房间，路昭明昏迷后路昭昀请雷萨金把这间卧室重新布置了一番，等路昭明从医院里解脱出来，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卧室已经被布置成了另一间重症病房。

　　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械被安置在她的房间里，这些机器日夜作响，扰得她不得安宁。

　　噪音为她的睡眠雪上加霜，哪怕隔着一层楼，她在客厅中也总是能幻听到病房里的嗡鸣。为了清除别墅内不存在的消毒水味，她请园艺团队清整了缺乏打理的花园，拔光野草和枯死的植物，全部种上香气浓烈的鲜花。

　　叶锦航在她疗养期间时常来看望她——路昭昀一次撞见她们聊工作之后就对叶锦航有了怨言。从那以后她们谈话就开始锁门，叶锦航总是偷偷把公司的文件带过来，供她过目签字。

　　“现在是休假时间，如果你在休息的时候批文件，它和工作有什么区别？”路昭昀责备她。

　　“你过去不是总希望我多关心深水的事务吗？”路昭明反问，“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我希望你能找到工作的乐趣，但我不想你拿自己的身体胡闹。”他说。

　　“我没有胡闹，我很认真——这些都是很紧急的文件，只有我能批，必须留纸质备件。”路昭明有些生气了。

　　路昭昀的声音和机器的噪音重叠在一起，她伏案工作了一夜，结束了两场和南美分部的跨国会议已经精疲力竭，现在深夜时分路昭昀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她刚刚起身想要拥抱他，就接到生硬的训诫，一时间情绪跌到了谷底。

　　路昭明说道：“你为什么总是在深水的事情上对我有那么多意见？你是不是担心我在董事会压过你？”

　　路昭昀看着眼前的妹妹——她在南美的时候总是和他通话和发消息，在视频里她的面容看起来并不真切，现在她坐在他的面前，愤怒地抬头望着他，神情明媚得像火焰，稚气正在从她的脸颊上褪去，她的眼睛仍然明亮又美丽，但其中燃烧的东西让他感到不安。

　　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疾病，她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薄红。

　　“你是真的有这样的疑问，还是只是想找个借口攻击我？”他说。

　　话刚说出口，路昭明就后悔了，路昭昀拆穿了她的心思，她并没有想要和大哥讲道理，一切都是为了刺痛他的神经。

　　从路程死去开始，痛苦就在她的心中焚烧。这场大火像瘟疫一样绵延不绝地生长，她寻觅不到扑灭之法，只能拥抱着路昭昀把这份嫉恨传递出去，好像把他也拖下水，灼痛就会消失。

　　路昭明不想服输，她摸索着手上的签字笔，试图从脑海里搜刮出一些理由来反驳大哥。

　　路昭昀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走向门口，在离开卧室前的最后一刻说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雷萨金再向我抱怨你不遵守医嘱，我就让董事会取消你的一切职务。”

　　“你疯了啊！”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门口想要抓住路昭昀，门却在她扑向大哥的一瞬间重重地合上。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待在这间卧室里太奇怪了。

　　刚刚还如此吵闹的机械现在仿佛失灵了一般再也没有一点噪音。

　　她走到设备旁，逐一检查，才想起自己早就拔掉了所有电源线。

　　路昭明回到电脑前，安静地坐下，把身体倾斜向椅背。

　　卧室中的灯已经尽数熄灭。

　　别墅一时寂静得可怕，她仰头望向天顶，看着那泪滴一样的装饰从枝形吊灯上垂下，模糊地想起楼上就是路文英吞枪自尽的房间。

　　—

　　如果路昭昀和她生气，她应该怎么让他原谅她。

　　他们这辈子吵过的架多得数也数不清。

　　路昭明辗转反侧到半夜，还是不想把这件事情拖延到明天解决。

　　花园别墅没有智能家电，一切灯光都依赖手动开关，她摸黑走到路昭昀的房间前，握住球形门把，向右拧动——好在门没锁。

　　她别扭地想路昭昀是不是故意等着她来道歉。

　　这么一想路昭明又有些恼火了，但道歉还是要道的，等路昭昀原谅了她，她再变脸就是了。

　　她无声无息地合上门，穿过地毯，小心翼翼地爬到路昭昀的床上。
　　他侧身躺着，双目紧闭。
　　今夜月色朦胧，大雾弥漫，她看不清路昭昀的神情，无法分辨他是真睡还是假寐。

　　她也不需要分清。

　　路昭明凑近大哥，轻声问：“你还醒着吗？”
　　路昭昀没动，他说：“睡着了。”

　　“那就好了，哈哈！”路昭明笑道，她掀起被子的一角，像鼹鼠挖土一样拱着蓬松的布料钻了进去。

　　“我以为你有自己的房间。”路昭昀说道。他重新睁开了眼睛，月光下他的皮肤呈现出石料般的质感，灰白得像一道鬼影，她想此刻的自己在他眼中是不是也是这般可怖的样子。

　　路昭明抬起手腕去触碰他的肩膀，却被路昭昀抓住手腕，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放缓语气再次开口道：“不要动手动脚。”

　　“你把我的房间变成了病房，还不许我来这里逃难吗？”

　　“……你还在听到那些声音吗？”路昭昀皱紧眉头，他松开手，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把更多的部分分给妹妹，在她挨上来的时候，他补充道，“也许你应该听一听雷萨金的话。”

　　“我没有精神病，也不需要吃药，我看起来很像疯子吗？”她冷笑，然后在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垮下脸来，“好吧，可能是有一点——一点点。”

　　“所以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路昭昀觉得有必要在路昭明继续跑偏下去之前有必要再提醒一下她。

　　她眨了眨眼睛，耸动着像蚕蛹一样蹭进他的怀里。

　　路昭昀抬起手抚摸过她的背脊，她比离家时瘦了许多，南美的生活不好过，他早年也去过菲克辛纳，知道那里的艰辛。

　　隔着单薄的睡裙，他能摸到路昭明的骨头，她像一头柔软的羔羊一样把自己折叠在他怀里。春天到了，可是她身上还是散发着一股寒意，他能感觉到路昭明被他的体温感染着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还好现在不是冬天，他想。

　　她还小的时候也总是这样闯进他的房间，躲进他的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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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西亚给我讲了鬼故事。”八岁的路昭明把冰冷的手贴在他的脖子上。

　　“原来你也会害怕呀。”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小妹妹，把被子给她裹得再紧一些。

　　“您想听一遍吗？”她的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

　　“不，我一点也不想。”路昭昀抬手捂上妹妹的嘴，“明天我带你去找老爸，你可以随便伤害他。现在，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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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路昭明说——已经长大的路昭明说，“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他能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可真稀奇。

　　“我没有生气。”路昭昀说。

　　“那你刚刚还关门？”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果我好好说话你能听，我也不会这样和你沟通。”他说道。

　　路昭明安静了一会儿，又怂怂地开口：“知道了。”

　　她看着路昭昀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终于确信他的怨气平息下来。

　　路昭明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被压抑的疲倦也涌上来，她侧过头，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和被子里。

　　路昭昀说得对，也许她真的应该休息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过游戏，慢条斯理地吃过一顿饭了。

　　工作是一件多么痛苦又无聊的事情——她怎么会痴迷这种东西呢？

　　“你想好假期要怎么过了吗？”路昭昀问。

　　“我想回家。”她说，“去见见阿婆。”

　　“好。”路昭昀回答。

　　“你也要和我一起去。”

　　“好。”

　　路昭明满意了，也被困意吞噬了。

　　“先见我的家人，”她迷迷糊糊地说，“然后我们再去意大利，见见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