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36、暴雨滂沱 在菲克辛纳

　　路昭明再次见到凯恩是一个星期后。
　　衡溪刚刚结束吊装作业，连日的暴雨使矿区停摆，昨日雨势减小，天气将晴，矿区终于重新开工，仓库里所有的水泵都被重新安装运转了起来。陆路交通已经无法满足物资运输和医疗援助的需求，几架工业直升机起起停停，日夜不停地运转。

　　午夜时分，最后一架飞行器安全返回，衡溪的工作也告一段落。
　　路昭明照例在休息前做收工巡查。

　　深夜的矿区也不安静，零星的几个菲克辛纳士兵还在与运输组交谈，询问新设备的安装进度——矿区菲克辛纳方的总负责人是一名退役上校，治下严谨，参与矿区管理的士兵都对他十分尊敬。

　　路昭明还小的时候被路程带着参观过许多矿区，装甲车穿过层层关卡，每过一道关都会有身着迷彩服的民兵持枪上前要求检查，尽管如此，深夜的暴乱仍然不止，因此她深知管理的重要性。

　　菲克辛纳矿区人员混杂，除了本地工人和军方的防卫人员，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技术专家，形形色色的访客汇集在这里，平衡各方矛盾、推动矿产开发就成了天大的难题，衡溪工作能迅速推进很大一部分有赖于上校的军事化管理。

　　上校把矿区运转比作行军——一场战争需要大量作战人员参加，从后勤的炊事班到押送军需物资的运输人员，再到前线拼杀的士兵，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但凡有一点差池都会造成连锁反应。

　　只需要简短的几个命令，上校的士兵就会像勤劳的工蚁一样有序地列队行动起来。

　　这种怪异而整齐的管理风格是路昭明一生中从未目睹过的，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一本讲企业管理的教科书上，它只是自然地发生在上校的队伍中，在井然有序地运转中展示出非凡的效率。

　　在回到深水之前，路昭明最大的梦想就是买一座农场，过远离城市和人群的生活。

　　她的人生在七岁之后便仿佛离弦之箭一样彻底失控，被命运碾碎的恐惧如鬼火般时时萦绕在她心头，但在菲克辛纳的雨水中，路昭明久违地获得了一种如梦似幻的平静。

　　她模糊地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卢西亚说过无数遍的“暴力”。

　　只要把金钱和人像零件一样镶嵌进正确的规则里，这台庞大的机器就能飞速运转。

　　上校启迪了她的灵感，路昭明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明确地认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深水，她渴望父亲留下的遗产，她想要深水与她的明天紧紧绑定。

　　—

　　细雨打在兜帽上，路昭明勾选完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准备回去休息。

　　远远的，已经停止作业的停机坪又亮起灯光，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雨夜中锋利的桨片停止旋转，一架她从未见过的直升机悄无声息地落下。

　　路昭明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也没有认出这到底是谁的设备，人群中传来短暂的喧闹，然后呼声又被压低，她走向机场，试图看得更清楚。

　　走到场边，就见一小群年轻的工人和士兵围着上校。

　　今天是周五，上校通常下午就会离开，偶尔有客人到访，他才会逗留到凌晨。

　　路昭明站在人群外观察，很快又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凯恩躲在角落，从站位看，显然也是从飞行器上刚下来。

　　他披着漆黑的雨衣，像蝙蝠一样无声无息地沉在雨夜里。

　　注意到她的目光，男人抬高帽檐，无声地向她招手。

　　凯恩只在白天来，路昭明奇怪他为什么会在这个点到访。

　　她小步绕过人群，走向金融刑警。

　　“我带来了一个惊喜。”在她开口之前，金发碧眼的男人抢先说道。

　　他后退一步，让开身后的空位——路昭明这才注意到凯恩身后还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身影。

　　同样是一身漆黑的雨衣，来人的半张脸藏在透明的帽檐下。

　　伴随着胸腔的扩张，路昭明缓缓舒出一口气，她的心脏先理智一步认出了来人的身份，那阵长久以来横亘在她与现实之间的薄雾消失了，菲克辛纳的夜晚在她的眼中变得无比真实而清晰。

　　“昭明。”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抬起头，看着来人扶起兜帽，露出遮雨板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今夜气温骤降，她的手在雨水中冻得僵硬，路昭明想，这最好不是什么她猝死时的幻觉——路昭昀正满脸笑容地望着她。

　　凯恩插话：“怎么不吱声了？高兴傻了？”

　　她头一次觉得凯恩这么碍事又烦人，路昭昀站在她的面前，他们挤在角落里，这里没有人看得见他们，即便看见了也没人知道路昭昀的身份，但是凯恩凑在他们中间，她连冲上去抱住路昭昀也不敢。

　　最后，她还是小跑两步，挨到他的身旁，像小时候一样紧紧牵住了他的左手——他还是戴着那枚戒指，金属戒圈环绕在他的无名指上，她摸到那圈光滑的金属，他的手心温暖又干燥，和她僵硬的指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路昭昀抬起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凯恩像条警惕的杜宾犬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她被看得毛骨悚然，耳朵一阵一阵地发烫，但是触碰路昭昀的渴望压倒了被凯恩注视的恐惧，她侧过脸，把冰冷的脸颊贴向他的手心。

　　“上校和我讲了你的工作，你做得很好。”路昭昀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赞美和骄傲。

　　这多少有些让路昭明羞涩，她习惯了在大哥面前当无耻之徒，在工作场所被路昭昀抓倒是一桩怪事。在深水她是不起眼的墙头草，但这里是菲克辛纳，她是不可或缺的指挥官——这些山一样高、价比黄金的设备是在她的规划下安装起来的，所有人都依赖她，所有人都要服从她的命令。

　　防水布遮挡住了绝大多数检测仪器，但那些外露在雨中的设备仍然可以参观，她带着路昭昀，从他们扎下的第一架重型吊臂开始讲起，讲他们如何同菲克辛纳谈判，讲他们如何在泥石流中抢修设备，讲她新认识的朋友，讲他们的创新，讲他们如何迈过种种难关。

　　在恶劣潮湿的气候下建立现代化开采链，即便是深水也缺乏经验。

　　这是当之无愧的壮举，如果这是一场报告会议，那么她必然要花上几个小时，用长长的工作日志和上百页的演示文稿逐一分享这一路攻克的技术难题，但现在是深夜，他们时间有限，她只能着重去讲他们遇到的挑战。

　　路昭明从这讲述中获得了一种近乎平静的喜悦。在菲克辛纳的日子，她完成了众多新项目——从部件补充链、天气监测站到设备状态监控模型，在无数个暴雨连绵的夜晚，路昭明伏在电脑前，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场狂热而有序的行军中。

　　地球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菲克辛纳，也许往后几百年都不会再有这样的需要，他们的工程是独一无二的。

　　这也意味着这些知识可能是一次性的，它们再也不会有机会第二次被调用——但它会为她的履历增光添彩，不管她来南美前深水和衡溪的董事会对她有多少怨言，现在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我喜欢在这里的生活。”她对路昭昀说道。

　　“很高兴你喜欢这里。”凯恩也加入了他们的对话，他插嘴道，“但是按照你哥哥的想法，你可能要暂时告别菲克辛纳了。”

　　月亮明亮地照耀着大地——雨水已经平息了，这片天空中的云总是追随着风无止境地流动，晴朗的夜色赋予了这个夜晚白昼般的色彩。

　　路昭明不明白凯恩在说些什么，她转向大哥，等待他做出回应。

　　路昭昀摘下兜帽，他半长不长的碎发顺着耳侧落下，他说：“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的家人。”

　　“……什么？”她的喉咙突然紧得发不出声音，她用力扯动咽喉的肌肉，才吐出浅浅的两个字。

　　“我想带你去加州，见见我的家人。”

　　路昭明愣住了。

　　恶心，她想，好恶心。

　　家人是多么恶心的一个词。

　　……

　　尽管路昭明从未见过路昭昀的血亲，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对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刻骨的怨恨。

　　—

　　重返人间的感觉不好，路昭明在南美半年多，没有生过一次病，可一回到缅因，她的健康就像雪崩一样开始直线坍塌。

　　深水对于外勤人员有强制休假，路昭明花了两天时间一股脑把交接工作做完，就被赶回了家。

　　她在缅因的住所是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这座房子是路文英留下的遗产，已经有些年份。

　　它在装修上保留了上个世纪的审美风格，墙壁上安置着她看不懂的风景挂画，配有实木扶手的布艺沙发坐落在客厅中央的落地窗前，从地毯到壁炉雕刻，到处都使用了藤蔓、鲜花这样繁复而精美的元素。

　　回家的第一天她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试图不让自己在安逸中荒废，她看了几份积压的报表，又向叶锦航询问了她离开深水后发生的事以及浪涌的经营状况。

　　忙到深夜，直到路昭昀眉头紧皱地走进书房，一把合上她的电脑，路昭明才从工作中清醒过来——临睡前，她还暗暗地想，过去的路昭明一定会为现在的她感到骄傲。

　　深水一切向好，她在缅因待了短短两天，邮箱里收到了数不清的问候，数量轻易地超越了她在深水轮转一年的积累。

　　这些吹捧和谄媚让她感到一阵空虚的恶心，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对深水未来的想象中怀揣着喜悦入睡了。

　　第二天，太阳还未升起，路昭明从浅薄的睡眠中惊醒，拖着疼痛又沉重的身体走进洗漱间，镜子里的女人茫然地注视着她，她也茫然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她的膝盖不受控制地跌向地面，意识轰然沉入黑暗。

　　再次苏醒，她已经躺在病床之中。

　　雷萨金满脸笑容地说，恭喜她继腰伤后又获得慢性炎症、肠胃溃疡、神经衰弱等一系列退勤后遗症，希望她能再考虑一下按照她的工作强度提升实际薪资。

　　“都是城市的错。”路昭明抬起手要拔氧气管，被雷萨金一巴掌拍开，她委屈地大声嚷嚷，“人应该和自然多接近！我在南美从来没有这些问题。”

　　“这叫代偿——你回缅因总共才三天。”雷萨金淡淡地说道，“我收回我对于轮椅的预计，你肯定不会用上它。”

　　“为什么？”路昭明好奇地问。

　　“从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看，你根本活不到腰伤恶化的那一天。”

　　“哦……”她发出茫然地感慨。

　　现在路昭明知道深水为什么会有强制休假了。

　　她最好再看几份报告来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