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依赖症》海照

35、新娘与葬礼 菲克辛纳政

　　菲克辛纳政变后反对派上台成为合法政权，长期的内乱把这个曾经繁荣的小国拖进了地狱。新政府上台后承接了前政府的债务，又通过数年的诉讼和罢工将原本垄断矿区的外国资本撵出了菲克辛纳。

　　菲克辛纳并非优秀的粮食产区，不能像梅德奥普一样借此仰卧起坐。短时间内矿产品出口是它们仅有的变现手段，这个国家迫切地需要发展，垄断公司离场，外资空位腾出，一时间国内国外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这块肥肉。

　　凯恩的钓鱼计划也由此为切入点。

　　他的团队以本地掮客公司的名义出售金属矿引导普雷尔入局，后勤团队则根据资金流向开始顺藤摸瓜。

　　整个菲克辛纳的矿业开采都依赖衡溪重工的重型设备租借，当下有能力且愿意提供技术支持的只有深水。多年合作下来，深水在菲克辛纳的业务层层扩展，甚至当地矿区的电力设施维护都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衡溪重工。

　　正是由于从开发到运输多方位的对接，深水对菲克辛纳的矿业分布与存储数量了如指掌。

　　为了骗保计划顺利进行，把矿产包装成精美的债务卖向金融市场，普雷尔希望深水闭嘴；为了让钓鱼计划平稳推进，摸出整条利益链，凯恩和他背后的联合司法也希望深水闭嘴——路谨接受了普雷尔的贿赂，当然无话可说；路昭明急着送路谨和普雷尔下地狱，心甘情愿当哑巴；菲克辛纳是个脆弱的新生政权，谁也得罪不起，在场的所有玩家里只有它最惜命，拿了矿业收购的钱，什么信息也不说，什么合约也不签，老老实实装死，任两虎相斗，它作壁上观。

　　正如当年参与梅德奥普事件的金融机构为了各自的利益三缄其口，今时今日的菲克辛纳，所有人都忙着闭嘴，只不过当初的食客现在成了盘中珍馐。

　　路昭明在南美待了半年，终于收齐了衡溪的受贿名单。

　　菲克辛纳的夜晚比她一生中的任何时间都要难眠。从报关单到陆路运输日志，她在到达南美的第一个月就从数据库里挖出了数不清的账目漏洞，路昭明备份保存了数据，随后便匆匆赶往菲克辛纳矿区——前任运营总监是滥竽充数之徒，几次设备调运从来没有到过现场，沟通只靠视频通话远程连线，离职时更没有做好交接，场地工程师在安置设备的间隙向她大吐苦水，比起收集罪证，把菲克辛纳的烂摊子收拾好反倒成了最大的难题。

　　路昭明在南美待了半年，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矿区，凯恩的公司就在附近，他早就与衡溪的工程师混熟，时不时借着闲聊的名义前来蹭饭，路昭明因此与凯恩重新熟络起来。

　　凯恩与史蒂文长得像，性格也像。

　　路昭明还小的时候，史蒂夫经常跟着路昭昀来宝石庄园度假，凯恩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所以路昭明对他毫无印象。

　　但不知怎的，凯恩仿佛对她十分熟悉，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是信手拈来。

　　“你到底是史蒂夫还是凯恩？”她忍不住问，路昭明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

　　凯恩——也许是史蒂夫回答：“不知道呢。”

　　她想，即便是路昭昀在这里，也未必能分清他们两个。

　　路昭明沉着气，面上不做出任何反应。不管是凯恩还是史蒂夫，性格都超烂，被戏弄的人越是生气，双胞胎越是高兴。

　　路昭明不再理他的小话，抱着自己的餐盘开始吃晚饭。天气预报说今天后半夜有雨，测试组花了一个下午调试刚刚送到现场的新设备。路昭明蹲在电脑边和两个工程师忙活了一个下午，一直到天黑才把参数误差抵消掉。此刻天空中云层深厚，大朵大朵的乌云像棉絮一样缓慢地飘过天空，她坐在雨棚边的塑料椅上，大口大口地扒着饭——菲克辛纳把她的胃口变好了，任谁在这闷热又潮湿的天气下忙碌上一天，都能胃口大开。

　　凯恩来得早，饭也吃得早。她躲在角落里嚼着一嘴的米饭，凯恩就怀抱双臂坐在她身旁盯着她。

　　“你吃饭好像松鼠啊。”凯恩挪走椅子转到她正面，看着她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你喜欢松鼠吗？我和史蒂夫以前住在密歇根州，那个时候学校里有生态课，教我们做动物观察日志。为了完成作业，我们做了自动喂食器放在花园里吸引动物，我们本来希望能观察到一些飞鸟，但总是松鼠来吃饭，其中有一只黑褐色的松鼠，又大又肥，因为毛色显眼我们最喜欢它，拍了它的许多照片贴在本子上。”

　　她直觉凯恩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经验告诉她给双胞胎话头是没有好下场的，但好奇还是盖过了警惕。

　　路昭明问：“然后？”

　　凯恩扬起笑容：“然后有一天早上，史蒂夫从噩梦中惊醒，发出一声惨叫，我们的猫蹲在他的床头，昂着脖子翘着尾巴，她叼来了一份礼物，而他的床头满是鲜血，画册里的插图全成了那头松鼠的遗照。”

　　“……”路昭明想骂他。

　　她不再理会凯恩，起身端着餐盘走回食堂。

　　路昭明喜欢一个人在外面吃饭，食堂里有太多工程师，只要她屁股挨着椅子就会有人走到她面前开始大谈工作，听多了容易食欲不振。

　　她不讲话，凯恩也能自言自语，眼看她要走，他又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说话。

　　凯恩问：“等这些事情结束了，你想去做什么？”

　　“回深水。”她说。

　　路昭明把餐盘放进回收口，擦干手，心想这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叶锦航留在了深水总部，没有来南美，过去几个月他们每天晚上都在通话。南美分部人才众多，个个都是违法乱纪的高手，她手上的证据越攒越多，等凯恩收网，恐怕半个管理部都得去坐牢，为了填补空缺，路昭明和叶锦航花了不少时间挑选合适的替换人选。

　　路昭明从餐厅出来，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忽然觉得脖子后面落下一滴水，然后更多的雨点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凯恩淡淡地说：“哦，好像下雨了？”
　　“别‘哦’了，快点来铺防水布！”路昭明生气地朝凯恩吼道。

　　“可我不是衡溪的员工。”

　　“以后你吃的每一顿饭我都会给你算钱。”路昭明抛下他跑向自己的仪器。

　　更多的工人跑出来，一半人把还没收拾好的精密设备抬到室内，一半人捡起防水布手忙脚乱地开始遮罩。

　　常驻矿区的还有一家建筑公司，材料众多，经常来不及整理，今天送到了不少货品。建筑材料东堆西放，路昭明左弯右绕，好不容易才把几台测试设备搬回雨棚下。清点完衡溪的设备数量，她又走进热雨中，踩着梯子把雨棚上的折叠遮罩展开。

　　只有雨棚是不够的，设备本身还要再遮一层防水板，等她攥着一把塑料扎带钻进雨棚，却见凯恩蹲在仪器旁，已经整整齐齐固定好了整张防水布。

　　“好了。”他转过头，朝她笑道。

　　他的笑容太像史蒂夫，恍惚间死者的幻影与凯恩的脸重叠在一起，她的心也随之一颤。

　　“好端端地发什么呆？”

　　凯恩说着，抽出两条多余的塑料扎带，把它们环成一圈扣上，走到她的身前，把这枚天使一样的圆环放到她的头顶上。

　　记忆里的少年也是这样微笑——她站在沙滩上，史蒂夫举着铲子，重重地劈向沙堡。

　　“你要将我埋起来。”他说，用铲子清出一片空地。

　　“为什么？”

　　史蒂夫的脸上看不出笑意，他平淡地说：“因为我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他挖了一个大大的沙坑，像尸体一样躺进去。

　　“你要把我的头露出来，只要把我的身体埋起来就好。”

　　“可是我不想这样做，”她说，“要涨潮了，你会被海浪淹死的。”

　　“没关系，你可以把我的胳膊和腿露在外面，这样海浪冲上来的时候我就会很快爬起来。”史蒂夫说道，他翡翠一样的绿眼睛固执地望着她。

　　她在史蒂夫的怂恿下小心翼翼地挖起一铲沙子，撒在他的身上，然后他说：“谢谢你。”

　　他们没有等到涨潮，因为卢西亚来了，气急败坏的卢西亚带着兴高采烈的路昭昀。

　　“你们在玩什么葬礼模拟游戏吗？”路昭昀抱住她的后背，把她藏进怀里，帮她躲避卢西亚的揪耳朵——他蕴含笑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听起来是如此温暖而令人安心，“我们可以去树林里，海边还是太危险。”

　　年幼的路昭明想这真是个好主意，但是这一次她不想当送葬人，她想当尸体。

　　他们花了一个下午为她准备棺椁，史蒂文往那座棺材上用胶枪黏了金属丝和塑料片，这样它们看起来就像教堂的花窗。

　　路昭昀把她抱进棺材里，为她戴上史蒂夫现扎的花环，他问：“为什么你想当尸体？”

　　路昭明把头顶的花冠扶正，她搂着路昭昀的脖子，在他耳边悄悄说：“我只告诉你——我希望我能死在你们所有人前面，这样我就不用和你们告别。”

　　这话听起来就像在说“我爱你”，表达爱意让她感到羞涩，所以路昭明又伏到哥哥的肩头，小声说：“不可以告诉其他人，这是我们的秘密。”

　　卢西亚也被这场闹剧吸引来了，可是这一次谁也没做坏事，她惩罚不了任何人。

　　孩子们在树和树之间挂满了彩带，他们谁也不懂真正的死亡，谁也没有参加过真正的葬礼。

　　卢西亚以为有人要玩结婚的家家酒游戏，她扯了扯嘴角，接过路昭明递上来的鲜花，问道：“……所以谁是新郎？”

　　路昭明一把抱住路昭昀：“是我哥哥！”

　　随后，她又指向正在给棺木贴小花的史蒂文：“这是我们的证婚人。”

　　史蒂文瞬间接答：“我是新娘的父亲，我会牵着她走过教堂，把她交给新郎——如果他不爱她，我会用猎枪打穿他的头。”

　　路昭昀蹲在角落里，他忙着用砂纸枪搓去木板的毛刺，少年抬起头，板着脸吐槽：“没有任何人结婚……这里只有葬礼。”

　　“好吧，你们这帮小疯子。”卢西亚耸耸肩，“我不在乎，现在告诉我这一大束花要给谁——我要回去睡觉了，我不能一直陪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胡闹。”

　　“你可以第一个向我告别。”路昭明大声宣布，“现在，卢西亚向死者献花！”

　　她在棺材里躺下，闭上眼睛，卢西亚故意把花放在她的脸上，路昭明不得不短暂地诈尸把它从脸上挪开，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证婚人先生把一节光滑的树枝塞进了她的手里。

　　“你可以用它去殴打其他亡灵。”史蒂夫说，“你会在冥界开疆拓土，等我们也死去，就在你的领地上安居乐业。”

　　最后是路昭昀，他没有献花，他探身进棺材里，摸了摸她的脸，说道：“好了，小公主，现在是晚餐时间，我宣布你复活了。”

　　“这里面很舒服。”她睁开眼睛，看向稀疏而高耸的冷杉树顶，雪松穿插其间，雾蓝天空被裁剪出一片一片梳子般的空隙，“你也应该来躺一下。”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史蒂夫已经离开了，如果你再躺一会儿，他可能会一个人吃掉所有冰淇淋。”

　　她嗖地一下从棺材里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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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大的凯恩站在她的身前微笑，他指了指她的眼下，收敛了嬉闹的语气，认真地问：“你在哭吗？”

　　“你到底是谁？”

　　凯恩的笑容黯淡下来，他说：“我们会永远怀念史蒂夫，凯恩会名垂青史。”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凯恩，还是史蒂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