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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祁岁宜拿到了吉他 暮色下山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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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山那个傍晚之后,《山夜》剧组每天不论在哪里拍戏,山上,房舍,街道,总有个小伙抱着吉他准时点卯。
渐渐地,剧组工作人员都和他混熟了,上次驱赶过他的场务黄大哥见到他,都会调侃两句:“我们流浪歌手又要开演唱会了。”
陈鸣亦笑,两个很浅的梨涡折进去,一抬头,看见导演的卫衣。
他呼吸停顿三秒,傻笑着看黎丰走近,把手里东西递给他,说:“垫子。别再跪到腿麻了。”
顾年在一旁夸张道:“黎导,你这样很容易让大家误会啊,干嘛让鸣亦下跪,还送坐垫?!呜呼,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陈鸣亦被说得更手足无措,垫子夹在胳肢窝下面,低头踢土块,像个孩子似的小声道谢。
他知道不看黎丰,有喜欢得太明显的风险,但实际上他一旦抬头,更可能因为脸红而暴露。
等开拍了,人都忙去了,陈鸣亦才把垫子放阳光下,眯着眼看好一会儿。黎丰像他的灵感之书,而这本书送了他很贴心的礼物,在他要跌倒时扶住他手。
那也不能急。陈鸣亦劝自己。
慢慢来,不要把人吓跑。
进入十二月,陈鸣亦陪剧组漂了十来天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场戏。
最紧张的当属杨青青女士。头天她给其他艺人对接音乐节,甚至没法坐下来打电话,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给陈鸣亦画的素描照个相,一会儿看看陈鸣亦的脸。
陈鸣亦看她这样子好笑,但他已经进入祁岁宜状态,不能笑。
第二天到了片场,青青遥望面无表情的歌手,蹭着汗默默祈祷,请马龙·白兰度,安东尼·霍普金斯,裘德·洛,梁朝伟,梁家辉上身吧!
姚瑶在棚子里,问陈鸣亦是否紧张。
“说实话,没太大感觉。”他闭着眼,由化妆师轻轻摘去他的杂眉。“我现在就是祁岁宜,上去展示一下自己的生活,紧张什么呢。”
姚瑶笑叹道:“你和黎丰真是搭。”
准备工作的最后,陈鸣亦的耳垂上被点了颗痣。他不解地望向化妆师,后者说:“黎丰导演的意思。”
对着镜子看时,棕色的痣像颗宝石耳钉缀在那里,蛮生动的,他也就没放在心上。
第一条按照原剧本,谢明饰演的郑屿从上面走下,而祁岁宜坐在山间平地。
全员准备就绪,现场鸦雀无声。镜头跟随主动角色谢明,但黎丰可以看见另一机位里的陈鸣亦——
大衣垂到山地上,睫毛翕动,面目白皙,阳光下耳垂上的痣,像他原来家里地毯的颜色。
黎丰只有瞬间的恍惚,又马上转头紧盯谢明的机位。
“走。”
随着黎丰下令,陈鸣亦手中的铅笔轻颤一下,却仍是沿树的轮廓向下勾画。
【第一条】
山风刮过郑兰心苍白的脸颊,她右手搭在肋间,左手扯住郑屿的袖子。郑屿轻轻扶她坐下,把腰间的毯子披在她身上。
“这个季节,山里变冷了。”
他蹲下说话时,郑兰心摸摸弟弟的脸。
郑屿安慰似地朝她笑笑,背过身去,却在树枝旁,姐姐看不到的地方,捂住左脸。
健全的眼睛被遮挡,镜头随之模糊,世界都落在郑屿中度弱视的右眼球里。
在如雾的景象中,他望见下面平台上的人影;青白色大衣随着手的动作而动,身体笔直,安静写生。
郑屿放下左手,在世界重新变得清晰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平台,靠近他。
祁岁宜抬眼时,手中的笔仍在勾画,沙沙,沙沙。
他的视线一点点向上挪,直到停在郑屿的眼中,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你渴吗?”郑屿几乎要将那瓶水塞到他怀里。
“长辈说不能喝陌生人的水。”他说。
然后,他看着郑屿一点点黯淡下去的脸,恶作剧成功似地轻笑:“但我叫祁岁宜——现在我们不算陌生人了。”
“停。”
黎丰刚才几乎忘了呼吸。
他开始怀疑,为什么自己要把剧本写得如此细节,连给水喝的动作都要照搬,自己当初那句“你渴吗”放在这里,像自虐般的自恋。
可是,这样或许才是治愈良方。再重演一遍,才能了结。
他定了定神,说:“祁岁宜,你第一次见到郑屿,没必要上来就这么动情。”
“好的。”另一机位的监视器内,陈鸣亦认真思考,轻轻点头。
“咱再走一遍?”顾年道。
“黎导,要不要从下往上试试看。”
陈鸣亦赶忙第N次提出想法,生怕被导演忘了。
黎丰想起他说的话,说祁岁宜曾在梦中跟他说,自己是怎样的人。
“好。”黎丰点了头。
第二方案的走位已经提前交待过,因此摄影、郑兰心和郑屿的位置迅速调整。随着黎丰下达指令,第二条开拍。
【第二条】
风更大了些,吹得枯草瑟缩。
郑屿仍是脚步很轻地离开郑兰心的视线,在枝杈间,撞见完整的,模糊而又清透的祁岁宜。
在右眼不清晰的图景中,那人青白色的大衣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阳光在上方照着,拢住他修长而不停勾画的手,和白皙的面庞。
不仅是郑屿,谢明都心一动——他松开捂着脸的手,越来越快地走上台阶,接近他,直到看见对方的眼睛从画中移开,滑到他的脸上。
郑屿将水递出,念着同样的台词。
“——现在我们不算陌生人了。”祁岁宜略带狡黠地笑,情绪慢慢渗出,使郑屿握着水的手开始发软。
黎丰没有喊cut,谢明干脆由着心意,像拿不动水一样地将瓶子按在地上,靠近对方,用带些傻气的笑,回应他。
过了十秒,黎丰叫了停。
他听见自己缓慢加速的心跳,被风吹得游离。
“阿丰,第二条的角度,光线和构图都更好。”合作多次的摄影在对讲机中跟他讲。
顾年附和道:“我也投这条一票。”
半晌,黎丰从监视器前起身,穿过山道,接近陈鸣亦问:“你觉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点。”他如实点头,仍是充满情意的,祁岁宜的状态。
黎丰走下去,从郑兰心的位置开始,沿郑屿的路线走了一遍。当祁岁宜的手出现在视线中时,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快步退回监视器后,给林蔓发消息。
“吉他?”
紧张盯山的杨青青被问得发愣,却仍手脚麻利地抱出陈鸣亦的宝贝,亲自捧到黎丰身旁。
“多谢。”
黎丰点头,怕自己后悔似地,很快接过来,小跑着拿到陈鸣亦身旁,抽掉他手中的素描本。
陈鸣亦下意识抱紧吉他,震惊地看黎丰。
“从下往上,郑屿先听到祁岁宜弹的旋律,再看见人。”从刚才开始,黎丰的动作和语速都非常快,好像不这样就没机会说完一样。
“你觉得呢?”
陈鸣亦喉咙发紧,紧张和兴奋感同时弥漫上来。“当然,吉他我更熟悉……可是我弹什么呢?”
“按你的想法来,”黎丰说,“需要的话,我来给你清版权。”
他坐回监视器前,顾年道:“这样后续都要改啊。”
“嗯。”黎丰凝视前方,“先看效果。”
杨青青站到黎丰身后,紧抱琴包,屏息看几个演员交流,然后听到对讲机中陈鸣亦的声音:“可以了。”
【第三条】
郑屿牵着郑兰心的手,将她送到石板凳上。
太阳快移到中天,枯草染光。当他离开姐姐,站到树杈旁时,风吹起来了。
风吹来一阵声音不大,却清晰的旋律,吸引他站到石阶上,向上望。
阳光不仅包裹他青白色的大衣,白皙手指与面庞,更照着浅橡木色的吉他,风在指尖和琴体上流转。
天使在弹吉他。阳光是舞台灯,风在伴奏。
郑屿手轻颤,快步绕过层层草木,接近祁岁宜的眼睛。
当他站定,谢明改掉了郑屿的台词,将水递出去,说:“太阳这么好,吉他会不会渴?”
对面人的指节在弦上划出重音,正如试戏那天的反应。陈鸣亦能够再次作弊,当他拥有吉他,当他知道黎丰正在看时。
“所以我给它挡着太阳。”漂亮的眼睛闪着光看郑屿。“怎么不问人渴不渴?”
郑屿又踏上一级台阶,水瓶更靠近他。“你渴不渴?”
“长辈说不能喝陌生人的水。”
手握吉他的陈鸣亦再说这句台词,带了一丝青年的张扬,好似对缘分和未来的自信。
在郑屿的眼神黯淡前,他说:“但是我叫祁岁宜——现在我们不算陌生人了。”
弦上流出美妙的滑音,祁岁宜的手从琴移到矿泉水瓶上,握住了。
黎丰叫了停。
顾年迫不及待地摘下耳机道:“你别说,这小陈可真挺会演心动的啊。”
黎丰走到两人跟前,拿过谢明手中的水,对他说:“郑屿不都是对心动,他姐姐还肝病坐着呢,他心里是空的茫然的,不是单一情绪。”
陈鸣亦在祁岁宜的情绪中静静看他说戏,忽然没有防备地对上他眼神。
对方仰头,捧着水瓶如捧鲜花,眼中是混杂着迷茫的期待。
就在他下意识想去接时,黎丰转头说:“举水的角度夸张一点也没事;郑屿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水举到哪里了。”
谢明点头。“我本来知道的,但看见他,只顾得心动了。”
这句来自对手演员很高的夸赞,让陈鸣亦有点不好意思。
但黎丰严肃地说:“郑屿不用‘知道’,他只需要反应。再来。”
下一条的效果黎丰比较满意,按惯例又保了两条。
陈鸣亦在镜头中越来越自如,甚至那半分紧张,也正好匹配祁岁宜心动时的羞怯。
顾年叹道:“超出我预期了。”
黎丰不语,遥遥望着赶回来的陈鸣亦,看他卸下吉他,用杨青青递过来的纸擦手,笑着说:“都是汗,看来拍戏是体力活。”
“你弹的什么歌,我咋没听过?!”青青情绪高涨。
“还不是歌呢,等我写完再说吧。”他朝杨青青笑,眼睛比棚里打的光还要亮。
然后,他终于走近他,弯下腰说:“谢谢导演,愿意试着按照我的想法拍。”
祁岁宜不该有如此明亮的眼神。他应该始终带着些怅然,有哄骗黎丰的小心翼翼,和对未来的迷茫紧张。
可是,此刻黎丰盯着那颗痣,不得不相信陈鸣亦就是祁岁宜的说法。
他甚至想,少年的心动和初遇,就该从找到彼此的眼睛开始。先看到头顶,太过草率了些。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没人特别注意待在一起,但都不说话的导演和男三号。
“你自己租房对吗。”
黎丰问了句陈鸣亦没想到的话。他点点头。
黎丰“嗯”了一声,缓缓道:“空闲时,我去你那里,或来我房间吧。祁岁宜的故事……需要改一改。”
陈鸣亦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
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是太紧张,以至于产生了幻视;他看见掌管艺术与爱之神,朝他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