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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记忆分裂 黎丰的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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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丰的电影,不会在开拍前给主演完整剧本,避免他们因为提前知晓命运,而做出不恰当的表演。相反地,演员会逐部分地拿到剧本,每个阶段都要更新人物小传,并坐一起讨论、反刍场景,调整情绪。
他的规则,陈鸣亦早就从黎丰的专访中了解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祁岁宜的第一部分剧本太简单了些。重头戏只有一场,就是他和男二号,郑屿的相遇。
《山夜》的同性戏份,也正是在二人身上。
也没关系,给他多少内容,就努力研究什么内容,反正写不出来歌,剧本几乎成了他的随身贴,无时无刻不拿着想。此外,祁岁宜在电影里学美术,他就学素描,画了几天,还真像模像样的。
转眼到了去拍摄地的时候。陈鸣亦刚进到济川租的房里安置好,打发走青青,顾年的朋友,表演老师姚瑶就敬业地上门了。
两人打过招呼,还没等姚瑶照着剧本和他讨论怎么演,陈鸣亦倒先反客为主。
“老师,我对剧本有疑义。”
姚瑶颇为惊讶地看他拿出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点着画线句和她讨论。
“我想了挺久,您觉得呢?”
为了说服她,陈鸣亦还比划着演了一遍。姚瑶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我觉得,有点道理。你们明天不是要在山上讨论第一幕?可以和黎丰说说。”
陈鸣亦喜出望外:“真的吗?”
“当然。”姚瑶挑眉,“你对剧本的态度,和黎丰还真配。”
陈鸣亦被夸得不好意思,却照单全收;这话四舍五入,不就是说他和黎丰很配吗?
第二天,讨论会,主演齐聚在电影里的主要取景地,五彩山上。
顾名思义,这就是《山夜》中的“山”,见证五个少年在这里相遇、相伴、别离,重拾和放弃生命。
等他爬到顶时,女主角席凡儿(饰郑兰心),男主角罗念(饰徐月来)都已经过完戏了,席的脸上甚至挂了浅浅泪痕。
陈鸣亦略知道主线。郑兰心患有先天肝病,小时爬山跳崖自杀,却遇见了为填饱肚子来捡栗子的徐月来,从此一个求死一个求生的少年,相伴长大。
席凡儿一张娃娃脸,瘦弱单薄,微红的眼眶谁见都怜。
真会选角,陈鸣亦感叹。
而这个会选角的人此刻正盘坐地上,藏青色卫衣外披个褂子,像个英俊的大学生,叫他:“祁岁宜,郑屿,讲你们的初遇,还原。”
林蔓说过,但凡在黎丰的片场,就要丢掉自己的名字,以角色的生命活。但当他真用祁岁宜的名字称呼他时,仍使陈鸣亦心中一颤,生出莫名的责任感。
来了。他这些天思考的成果,终于能和黎丰碰撞。
祁、郑二人初遇,是祁岁宜出场的第一幕。在这场戏里,郑屿是主动角色,一步步接近坐着写生的祁岁宜。按理说,郑的心里活动更为复杂,也该先推敲。
但此时,陈鸣亦却径直走向对面略显紧张的对手演员谢明,将他按住。
“关于这个场景,黎导,我有不同想法,请让我来还原一下——现在郑屿是祁岁宜,我是郑屿。”
谢明显然是懵了,由着他道:“剧本写,郑屿和姐姐休息时,郑屿从上至下,在树木缝隙间看到祁岁宜,被吸引,沿步道逐渐接近祁岁宜,并看清他的全貌。”
“这个从上至下,有问题。”
说罢,陈跑远几步,边往回走,食指边向上举,说:“从上往下能看见什么?理应是——自下向上。”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黎丰的目光轻颤,陈鸣亦没有看到。
他正陷入艺术的构想中无法自拔。
“人的心动,总是有缘由的,只看个背影就爱上了,那算什么?况且郑屿右眼弱视,他对眼部应该更敏感,向上绕过层层树枝和枯叶,先看到祁岁宜的眼,不是更合理吗?”
陈鸣亦边说边做,弯下腰,缓缓抬头对上谢明的眼,盯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不是救世主一般地降临,而是和爱人的相遇。不,不一定成为爱人,只是,心动;他从找到对方的眼睛起,开始心动。”
他说着话,手指放到两人面目中间。“第一次,郑屿就通过眼睛,碰到了祁岁宜的灵魂。因此从下往上,就更说得通。”
“而且还有个小细节,”陈鸣亦看向凝神的黎丰,想轻松些,“从上面下来,看见脑瓜顶——我发旋跟哪吒闹海似的,也不好看。”
这句突如其来的幽默,逗笑了旁边的女二号奇琦的扮演者楚心然。
但黎丰,没有丝毫的笑意。
他甚至在陈鸣亦等待他的回应时,没有说话。
郑屿的演员谢明回过神来,先说道:“可是祁岁宜在写生,郑屿要从上往下,才能看见他的画啊。”
陈鸣亦为了三句半旋律把夜熬穿的轴劲上来了,微笑道:“有树杈挡着,郑屿还有一只眼残疾,真能瞅见画?”
谢明好像有点被说服了,也摆头看黎丰。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黎丰站起来,站到陈鸣亦身边。
“他头顶,非常好看。”他说着让人困惑的话,望向悬崖,淡然道:“你的任务是演好祁岁宜,他的故事,没有问题。”
五彩山上的风大了些,掀起陈鸣亦的衣襟,吹红了手指,显得他有点呆。
而他也是真的在瞬间失神,不知作何反应。从前他看过那么多黎丰的采访和报道,说他对于剧本开明,和演员推敲、排演到最精确的版本,只要契合故事,演员临时改动作和台词,都受到欢迎。
认识他的人,姚瑶,也是这么说的。
因此他从未设想,黎丰如此简单而直白的否定,甚至上纲上线到“祁岁宜的故事没有问题”。
这不对劲。这不合理。如果这样就退缩,陈鸣亦将为祁岁宜感到可惜。
“黎导,”他向前一步,挡住他看悬崖的视线,“既然我是祁岁宜,难道不能对自己和爱人相遇的场景,发表看法吗?”
此话一出,旁边的楚心然瞪大双眼,罗念开始和席凡儿窃窃私语。声音很低,陈鸣亦听不清,他也不在乎;他一心都是黎丰的想法。
黎丰——正对着他的眼睛里,划出一道很深的裂痕。细微的痛苦和茫然,像手机漏液一样从裂痕中渗出来,散发毒气。
情绪微弱不易识别,但陈鸣亦能看明白。每次他想起陈润成说他恶心,没法写歌,去洗手间洗脸时,镜子中会映出类似的表情。
他不知道黎丰为什么痛苦,就像他不知道,反驳他的是十六岁的黎丰的灵魂。
那天,少年黎丰离开能听见父母争吵声的屋子,正是从旋转楼梯上走下,看见客厅里的人云水蓝的衬衫,再到他的手,笑容,再是一双琥珀般的眸子,沉静如海。那人没有写生,只是拿着一个绛红色笔记本,他至今用着同款。
十六岁的黎丰,拥有从上往下的初遇。这是一个不容置喙的细节。
现在,在三十一岁的黎丰眼前,一个很像他的人,前来驳斥这个细节。
多么离奇。好像陈鸣亦和祁岁宜,正在分裂。
尽管陈鸣亦毫不知情,但他因为黎丰的反应而心疼,一下软了,化了,低声道:“那个,我只是想说说心里话,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说出来,才是对角色的尊重。姚老师也说这样很合理,建议我和你讨论。”
黎丰大概看了他有半分钟的时间,手掌紧攥成拳又松开,剧烈地咳嗽起来。
山风太冷,黎丰又穿得太少。陈鸣亦毫不迟疑地脱下外套给他披上,嘴上却仍道:“黎导,实在不行都试一遍,你至少看看效果再选呢?”
罗念赶忙上前给他捶背,挡住陈鸣亦的视线。
“再说吧。”
黎丰给他的想法判了缓刑,转到奇琦的戏份,没再对他讲话。
讨论持续到夜幕降临。下山后,大家直奔剧组所住宾馆的中餐厅;今晚是导演和演员的第一次聚餐。
大概因为陈鸣亦下午的莽撞,各人对他态度有些微妙,只有楚心然眼睛亮亮地坐在他身边,说觉得他很有观点,希望能和他多沟通。
“别学训导演这部分就行。”罗念开玩笑似地说。
副导演顾年早到了餐厅,一如既往地负责活跃气氛,不让谁因为黎丰的冷淡而尴尬。
“小罗知道,你们这导演没劲得很,酒也不喝,满脑子就是他的艺术。”顾年点了几罐啤的,边喝边侃。“不过啊,你们好好干就知道了,在阿丰组里待过,对你们一辈子演戏都有益。”
被点到的罗念立刻上前敬酒。“是啊,黎导满脑子艺术,我现在满脑子是怎么实现他的艺术。”
“瞅瞅这小伙,黎丰也能带出来会好好说话的人!”他指着罗念笑,不让这句奉承掉地上。
陈鸣亦和黎丰坐得远,饭菜过半,俩人一个赛一个沉默。
顾年挨个聊,终于问到陈鸣亦适不适应,表演老师怎么样,有没有在写歌,为什么不住剧组宾馆,要自己租房云云。
旁人都看着他。
“都很好,很适应,谢谢顾导。最近……没在写歌了。自己租房,也是因为想方便采风,找找灵感。”
“客气什么。不过有个问题我真好奇,你怎么这么勇敢,没拍过戏,也敢答应黎丰的约。他可是业内出了名的苛刻。”
咯吱。陈鸣亦咬碎了齿尖的一粒花椒,嘴麻了。
因为想见黎丰,因为这是天上掉馅饼,因为他想回到最勇敢的那天。这可怎么说呢。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 1874
刚刚早一百年一个世纪
……
好在手机铃《1874》响起,拯救了无话可说的陈鸣亦。他道句抱歉跑出去接,没看见黎丰的眼神也跟了过来。
“Ming,恭喜!明日影帝,到时记得找我写OST!”
徐逸生那边有点吵,语气高昂地祝贺他,立刻又说:“不对,你又会写又会唱,哪里轮得到我。Raymond大导演给你打包一首歌没?”
有人很温柔地叫徐逸生的名字,听得陈鸣亦心里发空。他轻声道:“没有谈。我现在,写歌有点慢。”
“写歌哪分快慢,急不得的。”
徐逸生甜蜜回应对方的呼唤,和他匆匆说两句,挂了电话。
陈鸣亦撂下手机,对着济川的星空出了回神,再一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黎丰靠在围栏上,正摩挲着烟盒。
陈鸣亦以为自己眼花,鬼使神差地靠近,再次听到一阵咳嗽。
是活的黎丰。
“黎导,你不是不抽烟吗,别是让我给气着了。”他犹豫着,拍了拍他后背。
“你怎么知道。”黎丰离远了些问。
“前几天搜你的采访看到的,说你曾经抽过,戒了。”其实是五年前搜采访就知道了。
然后陈鸣亦就语塞了。脱离了剧本,他不知道能和黎丰说什么。一说话就想表白,而剧本,黎丰也不接受他的想法。
忽然,黎丰平视他的眼睛问:“你抽吗?”
陈鸣亦回神,摇摇头。“烟酒对歌手都是大忌,我还想多唱几年呢。”
“嗯。”黎丰点头,把烟盒装了起来,眼如星空。
在这不好用言语描述的温柔氛围里,陈鸣亦的勇气再度冒头,认为应当再次一搏。
“我想演好这部电影,和我想唱一辈子的歌的心情是一样的。你敢信吗黎导,我做梦都是祁岁宜跟我说,他应该是什么人,他有和郑屿有怎样的初遇。”
陈鸣亦对缓刑仍提出上诉,阐释他的想法。
济川的夜空下,黎丰第二次有了陈鸣亦和祁岁宜正在挣扎分裂的错觉。
他从没在记忆里的人脸上,看到过这么倔强又热烈的表情,像捍卫某种信仰的战士。
“黎导,顾导在找你。”罗念跑出来,占据黎丰的视线,叫他。
忽然地,黎丰不想走开,就像他不知道,为何刚才要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