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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声音底片 声音底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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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的第一次个人演唱会定在七月末。
消息公布那天,裴衍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季度报告。手机震了一下,推送来自微博,词条标题写着“裴淮首场个人演唱会定档,场馆选址杭州大剧院”。裴衍点进去看了一眼,官方海报是裴淮的侧脸特写,背景是一整片模糊的暖色光晕,像被浸泡在傍晚的夕阳里。海报下方写着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小字,“本次演唱会将有特别环节”。
裴衍把那张海报保存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叫“裴淮工作相关”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几十张照片了,公演直拍截图、综艺路透、宣传海报、站姐拍的糊图,从第一轮公演到现在,一张不漏。
下午裴淮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裴衍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他换了鞋走过去,弯腰从沙发靠背上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机界面正是一段粉丝剪的演唱会预告混剪视频,配乐是裴淮决赛那首歌的钢琴版。
“你看这个干什么,”裴淮伸手把他手机抽走,“网上剪的,我自己都没看过。”
裴衍被他抽走了手机也不急着拿回来:“拍得挺好。你那个ending转身的慢放,角度不错。”
裴淮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机还给他:“你到时候来吗?演唱会那天。”
“来。票不是早就给我了。”
“不是票的问题。”裴淮侧过身对着他,“演唱会有一个环节,是我妈生前唱过的一首歌。我重新编了曲,想在那天唱。”
裴衍偏过头看他。裴淮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又出现了。
“你想我坐在哪里?”裴衍问。
“第一排。”裴淮弯了一下嘴角,“你坐第一排,我唱那首歌的时候往你的方向看,就当是唱给你和我妈一起听的。”
裴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裴淮还在敲节拍的那只手,把它的动作停住了。
“你唱那首歌的时候,我坐第一排不动。”
裴淮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那只手,手指慢慢停了下来,指尖反扣了一下裴衍的掌心。
排练阶段那两周,裴淮每天在练习室待到很晚。那首改编曲是他自己重新做的编曲,把原版的老歌旋律拆开再组合,中间加入了一段他自己写的间奏。他反复调整了很多版,有时候凌晨发一段小样给裴衍听,裴衍会在第二天早上回他一段语音,只说“这段可以的”“间奏那几句改一下衔接”“钢琴再多两拍就好”,每句评价都短,但裴淮会按照那些评价再去调整。
有一天晚上裴淮回来得比平时更晚,进门的时候裴衍还没睡,坐在客厅开着笔记本处理文件。裴淮换了拖鞋走进来,没去卧室,直接走到裴衍旁边坐在沙发扶手上,把手机递给他。
“编曲最后版定下来了。”他说,“你听一遍,听完给我意见。”
裴衍摘下耳机,接过他手机,戴好耳机点开了播放键。裴淮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他,看他听的过程中眉头微皱又松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编曲的时长大概四分多钟,裴衍听完之后把耳机摘下来,把手机还给裴淮。
“第二段副歌进鼓之前,”裴衍说,“你的气息是不是顿了一下?”
裴淮接过手机,表情顿了一下:“你听出来了?那是我故意留的。原唱版本里我妈在那个位置也顿了一下,不是技巧,是她唱到那里会哽咽。我想保留那个。”
裴衍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就留着。”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靠着裴衍的肩头坐了几秒。他的头发蹭过裴衍的颈侧,带着洗发水清爽的气味,混着一点晚上排练的汗味。他靠了一会儿就站起来往卧室走了,走了一半回头说了一句:“哥,你那天要是想站起来的话,站起来也没关系。”
裴衍偏过头看他:“什么?”
“演唱会那天。我唱那首歌的时候,你要是想站起来,你可以站起来。全场都坐着,你站着也没人管。”裴淮说完就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裴衍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条门缝,里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在“追星指南”最下面加了一行新字。
第十七条:固定资产的增值部分,不在报表上体现。但它会唱歌。你听了就知道了。
演唱会当天下午,裴衍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场。
杭州大剧院的主厅能容纳一千两百人,规模不大但声场设计很好。裴衍沿着侧门走到观众席第一排,找到了自己那张票上的座位,正中间偏左,舞台的中心稍微偏右一点的地方。他坐下来试了试视野,从那里看舞台,正好能看到舞台中央那架白色三角钢琴的位置。
观众陆续进场之后,灯光暗下来。裴衍坐在第一排没有举灯牌没有挥荧光棒,但他那件浅色外套在昏暗的观众席中依然是显眼的。后面几排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用手机拍他拍了一半又收起来,快门声在歌曲间隙中偶尔咔嚓一下又迅速被周围的提醒声压下去。
裴淮上台的时候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黑色长裤,赤脚。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声涌上来,他对着观众席笑了一下,然后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一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停了两秒才移开。
上半场唱了几首成团后的新歌和决赛那首改编曲。裴淮的舞台状态比选秀时期松弛了很多,肢体没有刻意用力,声音的稳定性比之前几轮公演都好了不少,像是已经被舞台的灯光彻底焐熟了。他偶尔在歌曲间隙说几句串场词,有时候讲排练时的趣事,有时候提到某首歌的创作背景,语气自然得像在跟朋友聊天。
到下半场第六首歌的时候,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架钢琴旁边坐下来。灯光从暖色切换成一种更柔和的白,像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的感觉。他坐定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低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等待某个内心的指针归位。
全场也跟着安静了几拍。那种安静不是紧张,而是凝聚的、有重量的静,像一杯被注满了的水正准备溢出。
裴淮开口之前,他的目光往第一排的方向扫了一眼。裴衍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仰着头看他,表情安静而专注。裴淮收回目光,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了第一个和弦。
那首老歌的旋律缓缓铺展开来。原曲是九十年代一首流传不广的歌谣,词曲简单质朴,讲的是一个人坐在夜里看远处灯火时想起母亲。裴淮改编之后的版本加了一段钢琴前奏,比原版慢了一倍的速度,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很干净,像把时间本身拆开了摊平在琴键上。
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更轻一些,像是在跟很近的人说话。歌词唱到“她站在窗边没回头,我就知道该走了”那一句的时候,他的气息在那个固定的位置轻轻顿了一下,跟编曲里预留的那个缺口完全吻合。
裴衍坐在第一排听着。他听的时候没有动,视线落在裴淮的侧脸上,钢琴旁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在他垂着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裴淮唱到第三段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下唱,把那个颤音融进了乐句的弯折里。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裴淮的尾音在钢琴的最后一个余音中慢慢沉下去,沉到听不见的程度。他低头坐在钢琴前面,手还搭在琴键上没有收回来,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全场安静了两拍,然后掌声从后排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向前推进。裴淮在掌声中抬起头,对着观众席笑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第一排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裴衍站起来了。
第一排几乎所有人都是坐着的,裴衍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视线全部聚了过去。他站得很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向着舞台的方向,做了一个不太标准但清晰的鼓掌动作。他鼓掌的节奏不快不慢,在全场已经渐渐平息下去的掌声中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坐下。
裴淮看着站在第一排的裴衍,看着他在全场落座的安静中依然站着鼓掌的姿势,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钢琴前面合上了琴盖。
中场休息的时候裴衍走出大厅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他经过走廊拐角,看见裴淮穿着一件黑色外套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像是专门在那里等的。
裴衍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中场休息不在后台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出来透气。”裴淮喝了一口水,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裴衍,“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全场都在看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坐下?”
裴衍看着裴淮的眼睛,他站在走廊拐角不宽不窄的过道里,背后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裴衍想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你唱那首歌的时候,我想让你看到我站着。”
裴淮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然后抬起眼看裴衍:“下半场还有两首歌。你回去坐着。”
“嗯。”
“别站了。下半场要坐稳。”
裴衍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弧度,点了点头,转身往大厅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三步之后他回过头,看见裴淮还靠在墙上看他,手里那杯水的杯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细碎的光。
“裴淮。”裴衍叫了他一声。
“嗯?”
“你妈那首歌,唱得很好。”裴衍说,“她应该听到了。”
裴淮靠在墙上的姿势微微动了一下,手里那杯水的杯沿晃了晃。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裴衍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后台的方向走了。
下半场结束之后观众散场,裴衍没有走,他坐在第一排原来的位置上等。工作人员开始清理舞台和走道,灯光从表演模式的暗色切换成明亮的白色,整个大厅的光线一下子敞亮起来。他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第一排,看着舞台边缘那道还没收起来的钢琴琴凳,等着它前面的人从后台走出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裴淮从侧台走出来,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被自己松开了两颗。他走到舞台边缘蹲下来,隔着防撞栏看着第一排的裴衍:“等很久了?”
“没多久。”
“他们说我今天的演出费是你在投资协议之外另付的。”
“胡说的。”
裴淮蹲在舞台边缘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侧台走下来,绕到观众席第一排。他没有在裴衍旁边的座位坐下来,而是跨过座椅的扶手,直接坐在了裴衍面前的舞台边缘上,腿垂下来悬着,离裴衍的膝盖不到半臂的距离。
裴衍坐在座位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和当初决赛那晚的角度很像,裴淮坐在高处低头看着他,只是今天没有追光没有话筒没有全场八千人的注视,只有清场后工作人员在远处收拾音响的声响,还有大剧院穹顶上方那些终于安静下来了的射灯。
“哥,”裴淮低头看着他,“你‘追星指南’第十七条写了什么?”
“写了你唱那首歌的事。”
“写了我什么?”
裴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翻到第十七条,然后把屏幕转过去给裴淮看。裴淮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看完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舞台边缘上低着头,手里还握着那瓶被他带出来的半瓶水。
他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裴衍:“增值部分不在报表上体现。但它会唱歌。你听了就知道了。”
他重复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弯起嘴角:“你现在听到了。”
“听到了。”
裴淮从舞台边缘滑下来,蹲在裴衍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值多少?”
裴衍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淮的脸,他那颗眼尾的泪痣在清场后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裴衍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泪痣的位置,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值多少都行。”裴衍说,“你定价。”
裴淮蹲在他面前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手把裴衍从座位上拉起来:“走,回去吃饭。沈鹿说今天他请客,庆祝你第一次在演唱会上站起来。”
裴衍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大厅出口走。清场后的剧院走廊空旷安静,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裴淮走在前面半步,手还握着裴衍的手腕没有松开。他走到出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墙上挂着的那幅剧院旧照片,黑白画面里是几十年前的老演员在台上谢幕的定格。
“哥,”裴淮看着那张旧照片说了一句,“你以后还会站起来吗?”
裴衍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你唱一次,我就站一次。”
裴淮偏过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在那个瞬间变得格外柔软。他松开裴衍的手腕,改成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后推开了出口的玻璃门。
门外的夜色扑面而来,七月底的晚风带着夏日独有的温热和潮湿,裹着城市夜晚的喧嚣声一起涌进来。两个人走出剧院大门的时候,街上还有没散尽的观众三五成群地走着,有人回头看见了他们,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两张又放下了。裴淮没有松手,裴衍也没有抽回来。他们就那么并肩走在剧院门口的石阶上,手扣着手,在路灯的照射下走下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走到平地的时候两人的步伐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了同一频率。
裴淮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剧院那扇玻璃门,门里面走廊尽头那幅黑白照片还挂在墙上,老演员的谢幕姿势被定格在几十年前的某个瞬间里,安静而长久。他看了两秒,然后弯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裴衍发动车子的时候裴淮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从舞台下来就没怎么消失过的弧度。裴衍在开出停车场之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他额前那根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拨到旁边。裴淮没有睁眼,但他偏了偏头,把脸向裴衍手指的方向微微靠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裴衍的指尖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了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贴上来,又很快移开了。
他把手收回来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晚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车灯的光里快速后退,叶子的边缘被照成透亮的绿色,然后暗下去,然后下一棵树的叶子又亮起来。一排一排地循环着,像一只在夜晚匀速转动着的老式胶片放映机,把一帧一帧的光影稳定地投向前方的路面上。
裴淮闭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哥,我今天唱那首歌的时候,觉得她好像真的在听。”
裴衍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她在听。”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穿过亮着暖色路灯的街道和已经安静下来的商业区,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上方连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树梢之间漏下来的光斑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快速移动着。裴淮在副驾驶上蜷了蜷身体,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
裴衍在下一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偏过头看了看他。裴淮睡着了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会比清醒时平一些,嘴唇微微张开,额前的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眼睑旁边。裴衍没有动他,只是在绿灯亮起来之前多看了两秒。
车子重新启动,向公寓的方向驶去。窗外的夜景像一幅被拉开的长卷,一帧一帧地从两侧向后退去,灯光和树影交织着,在裴淮睡着了的脸上投出一片不断变幻的光影。裴衍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拨偏了一点,不让冷风直接吹到副驾驶座那侧。
车里的沉默是暖的,是那种被人填充过的暖,像一件被穿了一整个冬天的外套,终于在夏天到来之前被收进了衣柜,但衣料上还留着穿它的人的温度。
裴衍把车开进公寓地下车库的时候裴淮醒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动了一下手指:“到了?”
“到了。你继续睡,我停好车叫你。”
裴淮没有睡,但也没有睁眼。他靠着椅背安静地等裴衍把车停好熄火,然后才慢慢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起来。他绕过车头走到裴衍那边,在裴衍锁好车门转身的时候又握住了他的手。
“哥,你明天有空吗?”裴淮握着裴衍的手往电梯方向走。
“明天周日。有空。”
“那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裴淮按了电梯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裴衍:“去把那首歌唱的歌录下来。我想留一个版本,不是演出用的,就是单纯的录音,存在手机里。”
裴衍看着他,电梯门在两人面前敞开着,里面的灯光照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方形的亮块。
“我陪你去。”裴衍说。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拉着裴衍走进电梯。按钮被按亮之后电梯门缓缓合拢,把外面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收窄成一道竖线,然后完全闭合。在电梯开始上升的轻微失重感里,裴淮还握着裴衍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像两片被同一股水流冲到一起的叶子,贴紧了就不想再分开。
裴衍口袋里的手机备忘录里,第十七条那行字还亮着。他没有锁屏,屏幕的光透过布料映出来,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亮斑,像一粒安安静静的光点被固定在了一个不会再移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