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观察席位 观察席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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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第一次以观察董事身份进入盛景集团总部的那天，距离他上一次从那扇旋转门里走出来，刚好过去了两周零三天。
那天早晨裴衍站在厨房里煮咖啡，裴淮坐在料理台旁边吃一片吐司，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封来自盛景集团董事会秘书处的正式邮件。邮件内容简短而格式严谨，邀请裴淮先生于当日下午三点出席本年度第二次临时董事会会议，以观察董事身份列席，不参与表决，但享有发言和提案权。
裴淮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把吐司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然后抬头对裴衍说：“三点。你下午有事吗？”
裴衍正在往咖啡杯里倒牛奶，闻言偏过头看他：“几点结束？”
“不知道。董事会一般两到三个小时吧。”
“那我三点到。在楼下等你。”
裴淮没再说什么，把盘子放进水槽里，转身去卧室换衣服。他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薄西装。他走到客厅中央站定，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扣子，侧过头看向裴衍，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裴衍靠在料理台边上端着咖啡杯看了他几秒，然后放下杯子走过去，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解开了一颗。
“别扣那么紧，”裴衍收回手，“你又不是去面试。你是去拿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裴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重新松开的领口，弯了一下嘴角：“你这话说得好像你陪我进去。”
“我不陪。我在楼下等。”裴衍退后半步，“但你能看到我。大堂那个落地窗旁边，我坐在那里。”
下午两点五十分，裴衍的车停在盛景集团总部楼下。裴淮推开副驾驶门走下去的时候裴衍没有跟下车，他只是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在裴淮转身看他的时候说了一句：“结束了发消息。我手机开着。”
裴淮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旋转门。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的接待小姐看见他走进来，表情在专业微笑和细微的好奇之间切换了一瞬，然后礼貌地指引他上了电梯。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了下来。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橡木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面前的桌面上都摆着铭牌和文件。裴淮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他抬手轻轻叩了一下门框，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在他进来的瞬间停了一下。七八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聚过来，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好奇，有的面无表情。裴淮对着所有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到靠窗那排座位中唯一空着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摆着一张印着他名字的铭牌，白底黑字，“裴淮观察董事”。
会议开始后前三十分钟，裴淮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记录的内容跟讨论的业务关系不大，更多是每个人的发言习惯和相互之间的语气。他注意到坐在椭圆形长桌主位的代理董事长在发言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向财务总监的方向，而财务总监每次被看到就会坐直一点身体。
休息间隙的时候，财务总监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裴先生这么年轻就进了董事会，很不容易。”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客气的试探，“不过我好奇，裴先生对盛景目前的业务方向了解多少？”
裴淮端起面前那杯没喝过的水，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看过公开的财报和过去三年的对外投资记录。盛景目前的现金流主要来自物业租赁和金融理财两个板块，主营业务连续两年负增长，但管理层没有在财报里提过业务转型的具体时间表。”
财务总监手里那杯茶的液面轻轻晃了一下。
“您要是觉得我年轻，”裴淮放下水杯，表情依然平和，“可以跟我聊业务。业务我听得懂。”
财务总监干笑了一声，端着茶杯走回了自己的位置。裴淮重新拿起笔记本，在刚才记录的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财务总监，回避核心问题时瞳孔缩了零点几秒。有隐情。”
后半场会议讨论的是一个新的投资项目，涉及盛景集团对一家文化传媒公司的收购意向。代理董事长把项目方案投到大屏幕上，逐页介绍收益预测和风险评估。裴淮一直看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抬手示意了一下。
“我有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代理董事长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裴淮看着屏幕上那页预测表格，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个数据栏：“这页的预测收益比前五年的同类项目平均值高出百分之三十，但成本预算栏的增长率反而低于市场通胀率。这个模型是自洽的，但它的前提假设是什么？如果前提假设里包含了某种没有写入报告的内部资源支持，那么这个项目的真实成本需要重新核算。”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三秒。财务总监看了一眼旁边的项目负责人，项目负责人低头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资料，没有立刻接话。
代理董事长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裴淮身上：“裴先生看过类似项目的底稿？”
“我看过盛景过去五年内部审计报告的概要版本。公开文件里有。”裴淮的语气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如果收购对象是文化传媒公司，盛景在这个领域的投后管理能力在过去五年里没有积累出可复用的方法论。那么这百分之三十的溢价是从哪里来的？”
会场里有人低头交换了一下眼神。财务总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代理董事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项目负责人说：“把底稿发给裴先生一份。下次开会前先过他那边。”
会议在下午五点二十分结束。裴淮收拾笔记本站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坐在后排的董事走过来跟他握了手，一个说了句“后生可畏”，另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裴淮笑着点了点头，和他们分别握完手，然后拿着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后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按着太阳穴轻轻揉了揉。刚才那场会议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态，但精神高度集中的两个小时确实消耗不小。他睁开眼的时候电梯刚好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的冷气和光线一起涌进来。
他穿过大堂走向出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落地窗旁边的那排沙发。裴衍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在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和裴淮的撞在一起。
裴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靠进沙发靠背里，偏过头看着他：“你怎么坐这么正，后背挺直了一下午不累吗？”
“你进去了多久我就坐了多久。”裴衍把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推，“怎么样？”
裴淮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还行。有一两个人想试探我，被我挡回去了。代理董事长让我看他项目的底稿，下周再开一次会讨论。”
裴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累吗？”
“有一点。”裴淮松开领口那颗被裴衍早上解开的扣子，又解了一颗，“但还行。比跳舞轻松，跳舞要流汗，这个不用。”
裴衍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回去吃饭。沈鹿刚才发消息说他今晚要来蹭饭，让我告诉你一声。”
裴淮坐着仰头看他：“他几点来？”
“七点。他让你多买一瓶可乐。”
“他上次把冰箱里那瓶喝了没还我。”裴淮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肩上，“让他自己带。”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堂。旋转门在两人身后缓缓转动着，门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倾斜了，午后的光线被拉长成斜斜的暖橙色，铺在门前的台阶和地面上。裴衍走在裴淮的右边，两人的步频在出门的时候就自动调到同一步速了，一高一矮的影子在台阶上并排铺开，随着下行的动作慢慢缩短又拉长。
裴淮刚坐进副驾驶，手机就震了一下，是代理董事长发来的项目底稿加密文件，附带了一条消息：“底稿发你了。欢迎提出修改意见，年轻人思路活，多提。”
裴淮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裴衍：“你猜他今天回去会不会查我的底。”
裴衍正在系安全带：“他查不到。你在国外的记录我很早就清过了。”
“你什么时候清的？”
“你公演第二轮那周。宋知意用你的名字搜了一下网上所有公开信息，排重之后只留了干净的。”
裴淮靠着椅背偏头看他，眼尾弯起来：“你连这个都做了？”
裴衍发动车子：“投资人的基本素养。持股之前的尽调。”
“我现在不是你的投资标的了。”
“那是旧习惯。”裴衍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改不掉的那种。”
裴淮没再说话。他把手机收起来，侧头看着窗外渐变的暮色，嘴角一直挂着一点弧线。窗外的街道从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逐渐变成老城区的梧桐树和红砖楼，路灯还没有全亮，天光从橙红过渡到浅紫再到一种沉静的灰蓝色。
沈鹿果然七点整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可乐和一大袋水果，进门的第一句话是“可乐是我买的但我喝半瓶”，第二句话是“水果是给你们补身体的，尤其是裴衍，你今天在楼下坐了一下午累不累”。
裴衍正在厨房端菜，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坐了一下午。”
沈鹿把水果放进冰箱，回头冲他挤了挤眼：“盛景集团大楼对面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娘是我朋友的表姐，她发朋友圈说‘今天大堂沙发坐了个穿浅色外套的帅哥，坐了三小时不走’。我一猜就是你。”
裴淮从卧室换完家居服走出来，听见这话笑了一声，走到裴衍旁边接他手里的盘子：“哥，你以后换个地方等。你都上朋友圈了。”
裴衍把盘子递给他：“下次换星巴克。星巴克没人发朋友圈。”
沈鹿把可乐拧开喝了一口，靠着料理台看他们两个在厨房里来来回回地端菜摆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俩现在这状态，我看着还挺舒服的。”
裴淮回头看他：“你之前看着不舒服？”
“之前看着像打仗。你算他他算你，一个写追星指南一个写操作手册，互相盘算怎么把对方套路进来。”沈鹿又喝了一口可乐，“现在看着像过日子了。”
裴淮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给沈鹿摆了一副碗筷：“那你多吃点。我做的饭，不是天天都能蹭到。”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吃饭。沈鹿全程话很多，从选秀节目赛后的各种八卦聊到最近在听的歌又聊到他室友新养的猫。裴淮时不时搭两句腔，裴衍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给裴淮碗里夹一筷子菜。沈鹿看见那个动作会停一下话头，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聊下去。
吃完饭沈鹿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把裴淮按在椅子上不让他动。“你今天去开董事会了，你休息。我蹭饭洗碗是规矩。”
裴淮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鹿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的背影，转回头来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裴衍。裴衍正在翻手机上的项目底稿预览，眉头微皱，像在做快速评估。
“你看那个底稿干什么？”裴淮问。
裴衍没有抬头：“帮你预审一遍。你明天再看会轻松一点。”
“你不用帮我做这个。”
裴衍抬起眼看他：“我知道不用。但我想做。”
裴淮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他的手机从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你今天也坐了三小时了。明天再看。”
裴衍的手空了，他看着自己被抽走的手机，又看了看裴淮，然后靠进椅背里：“行。”
沈鹿洗完碗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面对面隔着餐桌坐着谁也没说话，气氛安静而放松，像两棵被栽在同一个花盆里很久的植物，已经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来确认彼此的存在了。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说了句“我先走了”，在裴淮回头说“路上慢点”的时候他已经把门带上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夜已经彻底黑了，江边的灯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暖黄色的长条。裴淮站起来走过去关了客厅的顶灯，只留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光把整个客厅的范围缩小了一圈，像两个人在一个被光围起来的岛屿里。
裴衍靠着沙发看着他走过来，在他坐下的同时偏过头来。裴淮没有靠得很近，他坐在和裴衍隔着一个坐垫的位置，侧身对着他，手肘搭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裴衍的脸上。
“你今天在那栋楼里的时候，”裴淮开口，“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事？”
裴衍的目光从窗外的江面收回来，落在裴淮脸上：“想起什么？”
“想起你以前从那栋楼里走出来的时候。那天下雨。”
裴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圈在落地灯的光里泛着暖调的光泽。
“想起来了。”裴衍说，“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打车，淋了雨。回公寓之后发烧了两天。”
裴淮伸手碰了一下他无名指上的银圈边缘：“那天你签了协议之后，有没有想过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
裴衍抬起眼看着他。裴淮的手还搭在他手指旁边，指尖挨着银圈的边缘，没有握紧，只是挨着。
“没想过。”裴衍说，“我那时候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很久。后来发现没有很久。”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手指顺着那枚银圈的边缘轻轻滑了一圈，然后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哥，你‘追星指南’现在写到第几条了？”
“第十五条。你上次在颁奖礼说的那条。”
“那你今天有没有想写第十六条？”
裴衍偏过头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追星指南”最下面新起了一行。他打字的时候表情认真，像是在写一份重要的报告，但他打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手机翻过来给裴淮看。
屏幕上那一行字是：“第十六条，固定资产的附加权益包括但不限于共同出席董事会、共同被朋友圈偷拍、共同拒绝沈鹿的蹭饭频率。以上权益一经生效，不可单独行使。”
裴淮看完那行字，低头笑了一下。他笑完抬起头，手伸过去把裴衍的手机接过来，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打完之后又把手机还给他。
裴衍低头看了一眼，裴淮加的那行字写着：“持有人确认：以上权益已全部签收。签字人，裴淮。”
裴衍看着那行“签字人”后面跟着的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窗外江面上的灯光在夜色中静静铺着，倒影随着微澜轻轻晃动，像被揉碎的金箔又在水面上慢慢重新聚拢。裴淮的手从自己膝盖上移开，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坐垫上，掌面朝上，轻轻摊开。
裴衍垂眼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对指尖，掌心贴着掌心。两枚银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挨在一起，边缘的反光连成一道连续的弧线，像一座被拼合好的桥。
裴淮合拢手指，把裴衍的手轻轻握住。没有握紧，只是拢着。像是把一个确认过了无数次的答案又确认了一遍，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再证明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江风偶尔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拂过落地灯的灯罩，让暖光微微晃动一下，又恢复平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拢着手，肩膀之间隔着半掌的距离，谁也没有先松开谁。
裴衍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签过字了。”
裴淮偏过头，在暖光里看着他，眼尾弯了一下：“签了。不退不换。”
裴衍没有再说话。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移开目光。他就那么坐在沙发那头，掌心贴着裴淮的掌心，暖光从一侧照过来，把两个人交叠的手影投在沙发靠背的布面上，交叠的部分被光线柔化成一片温热的形状，像一枚被放大到极致的指纹，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每一道纹路都和另一只手的纹路嵌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窗外江上的夜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城市的灯影里碎成一片细微的光点，铺满了整段河道，从西到东，绵延不绝，一直铺到目光够不到的地方。那道光铺得那么远，那么宽，像是要让整条江都亮起来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观察席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