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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公开持仓 公开持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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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干山的最后一天,裴淮早起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拍了一张照片。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翻过来,斜斜地铺满了整面白墙,桂花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裴淮蹲在树根旁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拍完之后翻看相册,把图片发给了裴衍。配文只有一个字:“家。”
裴衍正在房间收拾行李,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见那张照片和那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回。”
裴淮蹲在桂花树下看见那个“回”字,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泥土和草屑,转身走回屋子里去帮裴衍叠那些带去的瓶瓶罐罐。
回程的路上裴淮依然坐在副驾驶,窗外的景色从竹林变成田野再变成城郊的楼房。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手机,屏幕上是经纪人刚发来的下周行程表,密密麻麻的排期从周一排到周日,只有周三下午空着一个小格。
裴淮盯着那个小格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给裴衍:“周三下午空的。你那天有没有时间?”
裴衍正在开车,侧头扫了一眼屏幕:“下午两点有个会。三四点之后有空。”
“那我三四点之后去找你。”
“行。”
裴淮收回手机,又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把行程表备注栏里那个空白格填上了字:“下午四点,私人事务。”
他写完那行备注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着窗外。车子刚好驶上之江大桥,江面在午后的阳光里铺满了碎金,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光里显得清晰而柔和。裴淮看着那道江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哥,你下周有空跟我去一趟盛景吗?”
裴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动了一下:“去盛景?”
“对。我想去见你爸一面。”裴淮的声音很平稳,“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要说法。就是见一面。遗嘱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但除了遗嘱之外,我还想跟他当面谈一次。”
裴衍沉默了几秒。江面上的光从车窗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着。
“我陪你去。”裴衍说。
“你不用陪我上去。你在大堂等我就行。”裴淮偏过头看着他,“这是我自己的事。你陪我到门口,我进去谈完出来找你。”
裴衍没有说话。他在下一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转过头看了裴淮一眼。裴淮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赌气的意思,就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情。
“好。”裴衍说,“我在大堂等你。你谈多久都行。”
裴淮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车子驶下大桥,进入城区的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路面上。
周三下午四点,裴衍的车停在盛景集团总部楼下。
裴淮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袖口挽到手肘。他下车前在副驾驶上坐了几秒,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推开车门。裴衍也下了车,但没有跟他一起走进大堂。他站在车旁边,看着裴淮走向旋转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叫了他一声。
“裴淮。”
裴淮回头,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我在这等你。”裴衍说,“多久都等。”
裴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旋转门。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把他穿着灰色外套的身影隔在了里面。裴衍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三年前他最后一次从这里出来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现在阳光正好,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暖融融的温度。
他在门口等了大概半小时。半小时里他看了三遍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没有催。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等,看着大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有一瞬间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侧影从电梯方向走过来,但他很快辨认出那不是裴淮,又把视线收回了。
第二十八分钟的时候,旋转门再次转动。裴淮走出来,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步伐正常,走到裴衍面前的时候站定了,安静了几秒才开口。
“谈完了。”
裴衍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怎么样?”
裴淮想了一下措辞,然后说:“他给我倒了杯茶。他说他这三年没有去看过我,但他每年会让人给我妈的墓送花。”他顿了顿,“他说当年那个测试他做了一半,剩下一半他现在不想继续了。他说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定。”
裴衍听着,没有打断他。
裴淮继续说:“他还说,那份遗嘱他扣了两年,不是想吞掉股份,是怕太早给我会把我卷进董事会那帮人的斗争里。他说他想等我自己有判断力了再交出来。”他偏了一下头,“我问他那你觉得我现在有判断力了吗?他说有。”
他说完这些停了下来,偏过头看向旁边那棵行道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动着。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看裴衍,表情放松了一些,嘴角带着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哥,”裴淮说,“我跟他谈完之后,觉得他没那么老了。但还是老。”
裴衍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走,”裴衍说,“回去吃饭。”
裴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副驾驶。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盛景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在那面巨大的墙面上铺了一片金白色的光,晃得人微微眯眼。
他看了两秒,然后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那天晚上的晚饭是裴淮做的。他从冰箱里翻出周末从莫干山带回来的笋干和土鸡,炖了一锅汤,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碗鸡蛋羹。裴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正在往汤里加盐,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不慌乱。
“你这手艺什么时候学的?”裴衍问。
“在国外那三年。一个人住久了总要学一点。”裴淮没有回头,“刚开始煮泡面都煮不熟,后来慢慢会炒菜了,再后来会炖汤。”
裴衍站在门框上没有动。他看着裴淮的背影,看着他握着锅铲的那只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疤,应该是以前被油溅到的,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裴淮把汤盛出来端上桌,解了围裙在对面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裴衍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块开始吃。两个人隔着餐桌安静地吃了一顿饭,窗外是初夏傍晚的天色,从浅蓝渐渐过渡到橙红,又从橙红慢慢沉进灰蓝里。
吃完饭裴淮去洗碗,裴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钱塘江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金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桥上的车流亮着灯正缓缓移动。他看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停下来了,然后是裴淮走过来的脚步声。
裴淮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半掌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过去。
“哥,”裴淮先开口,“下周有个颁奖礼,我要去。你跟我一起吧。”
裴衍偏过头看他:“什么颁奖礼?”
“年度新人奖提名。节目组报的,入围了。”裴淮转过来看着他,“不是什么大奖,但算是正式出道之后的第一个公开活动。你要是去的话,我们不用坐一起,但你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行。”
裴衍看着他。裴淮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语气带着一种“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的随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正轻轻转着无名指上的一枚素圈戒指。那枚戒指裴衍没见过,像是今天刚从什么地方摘下来的,银色的,没有花纹,在他指间慢慢转动着。
“戒指什么时候买的?”裴衍问。
裴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银圈:“今天回来路上路过一家店顺手买的。不是正式的东西,就是想买一个戴着。”
裴衍伸手,掌心朝上摊开在裴淮面前:“给我看看。”
裴淮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他掌心里。银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内圈刻了一行极小的字。裴衍凑近了看,那行字是“0817”后面跟了一个小写的“d”,字母“d”的末尾勾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随手画上去的。
“d是什么?”裴衍问。
裴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猜。”
裴衍把那枚戒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裴淮:“你的名字首字母是h,不可能是h。那么就是……”他停了一下,“衍。”
裴淮弯起的嘴角更深了一些:“猜对了。但没奖励。”
裴衍把那枚戒指放在自己掌心里掂了一下,然后抬头问他:“你买这个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买一个?”
裴淮伸出手,无名指上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银圈,内圈刻着的字是“p”,后面跟了一个小写的“y”。他把手伸到裴衍面前晃了晃,银圈在灯下闪了一下。
“你一个我一个。”裴淮说,“不是正式的。就是出门路过看见了,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裴衍看着那两枚并排放在掌心里的银圈,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金属表面拖出两道细细的暖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刻着“d”的戒指轻轻推回裴淮的无名指上,动作很稳,指尖蹭过裴淮指节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戴着,”裴衍说,“别摘。”
裴淮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重新被戴好的戒指,手指弯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裴衍:“那你呢?你没有。”
裴衍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的。他看着那枚空位,然后对裴淮说:“明天去买。你陪我挑。”
“我挑的还是你挑的?”
“你挑。”
裴淮弯起眼睛,把另一只手里那枚刻着“p”的戒指收进口袋,伸手握了一下裴衍的左手指尖:“明天下午去。你几点有空?”
“两点之后。”
“那两点之后去。挑完顺便吃晚饭。”裴淮松开他的手指,退后半步,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窗外的江面,“哥,你以前是不是没想过会有人跟你一起戴这个。”
裴衍看着他,江面的碎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晃动的金色。
“没想过。”裴衍说,“但现在有了。”
裴淮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客厅。他在沙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随意地跳着频道,屏幕的光在他脸上快速变幻着。裴衍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靠着肩坐在沙发上看一个不知道在播什么的电视节目,谁也没有认真看屏幕,但谁也没有换台。
窗外的江面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被点燃的线绳从一端烧向另一端。桥上的车流亮着红色的尾灯缓缓移动着,在黄昏的底色上留下一道道流动的光痕。裴衍的肩膀和裴淮的肩膀隔着布料贴在一起,温热的,稳定的,像两座并排的灯塔隔着一小段水域互相照着。
裴淮在第二天下午拉着裴衍去了商场,在一家不起眼的银饰柜台前挑了一枚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内圈刻了“p”和“y”。他拿着那枚戒指在裴衍的无名指上比了一下,圈号刚好,套上去的时候银色的金属贴着裴衍的指根,像一道安安静静的光环。
裴衍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多出来的那圈银色,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戒指没有移动位置,贴着皮肤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哥,”裴淮在旁边说,“你现在也有了。”
裴衍抬起手,在灯光下看了看那枚戒指:“现在对称了。”
裴淮笑了一声,伸手把自己的手挨过去,两只左手并排放在料理台旁边的人造石台面上。两枚银圈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紧挨着,一高一低地排列着,映在台面的倒影里变成两团模糊的光点,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颁奖礼在周六晚上。场地在市中心一座中型演艺厅,规模不大但来的媒体不少,红毯从入口一路铺到主会场,两旁的闪光灯从嘉宾下车开始就没停过。裴淮坐在保姆车后排,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外面那排长枪短炮,表情没什么波动。
裴衍没有跟他同车过来。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坐定之后低头给裴淮发了一条消息:“到了。第三排。你进来的时候往左看。”
裴淮在保姆车里看见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交给经纪人,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红毯上的快门声在裴淮出现的瞬间密集了将近一倍。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修身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的质感。他走在红毯上的步伐稳稳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圈在闪光灯下反着细碎的光。旁边的经纪人悄声提醒了一句“戒指”,裴淮没有回应,也没有把手藏起来。
他走完红毯之后没有直接进主会场,而是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他朝观众席的方向扫了一眼,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裴衍正坐在那里,深蓝色的衬衫在周围的暗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裴淮的目光在裴衍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他转回头,推开主会场的门走了进去。
颁奖礼进行到第三个环节的时候,主持人念出了年度新人奖的提名名单。裴淮的名字夹在三个人的中间被读出来的时候,全场响起了一阵掌声。大屏幕上切出了提名者的画面,裴淮的镜头被定格在他的侧面上,他正微微侧着头看向前排的某个方向,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但没有对着镜头。
那个方向是第三排。裴衍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看舞台。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在不经意间被灯光捕捉到,在屏幕的角落里闪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
奖项最终颁给了另一个年轻歌手。裴淮在结果宣布的时候抬手鼓了鼓掌,笑容不变,在直播画面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典礼结束之后他在后台接受了几家媒体的群访,被问到“没有拿到奖会不会遗憾”的时候他回答了“不会,提名就是认可”,被问到“成团之后的计划”的时候他回答了“继续做舞台”,被问到“未来会不会跟微光资本有更多合作”的时候他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说了一句“会。但私下里的合作,不在工作范畴内说了。”
那个回答被在场的记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笔,有人在下面低声交谈。裴淮没有再多解释,笑着点了点头表示采访结束,转身走向后台通道。
他在通道尽头看见了裴衍。裴衍没有进后台的采访区,也没有去休息室,就靠在通道尽头的墙边等着。通道里的灯比主会场暗,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深蓝色衬衫的轮廓映得分明。他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看见裴淮走过来,把水递了过去。
裴淮接过来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奖项颁完我就出来了。知道你后面有采访。”
裴淮把那瓶水拿在手里,瓶口的边缘还留着裴衍握过的温度。他喝完了第二口,把瓶盖拧紧,然后看着裴衍:“你刚才在台下的时候有没有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我拿不到奖。”
裴衍想了一下:“有一点。但不到紧张的程度。”
“那是什么程度?”
“担心你会不会失落。”
裴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我没失落。提名就挺好的。”他顿了一下,“而且你坐在第三排,我往左看的时候就能看到你。那个比拿奖重要一点。”
裴衍没有接话。但他伸手帮裴淮整了一下领口那颗没系好的扣子,指尖碰到裴淮锁骨上方皮肤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回去吧。”裴衍说,“车在外面。”
两人并肩从通道走向出口。裴淮走在裴衍右边,两个人的步伐不知不觉地调整到了同一频率,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节奏相近的声响。通道尽头是一扇通往外部的玻璃门,门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开了,城市的灯火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像一整片被点燃的网格。
裴淮在推开玻璃门之前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裴衍,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哥,你‘追星指南’第十五条写了吗?”
裴衍偏过头看他:“还没。”
“那我现在说。你记住就行。”
“你说。”
裴淮把手里的矿泉水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裴衍的指尖,然后松开,速度很快,像是不想被远处偶尔路过的人看到,但又不完全躲藏。
“第十五条,公开持仓不需要额外披露。因为持仓人不想藏了。”
他说完就推开了玻璃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他迈步走出去,走进夜色和灯光交织的街道里。裴衍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两秒,然后跟着迈步走了出去。
玻璃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把主会场的喧嚣关在了里面。外面的街道安静而开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一起朝着停车场的方向移动着。
裴淮走在前面,步伐轻松。他走了几步之后抬起右手,朝身后的方向比了一个小拇指,没有回头。
裴衍在后面看见了那个手势,嘴角动了一下。他大步跟上去,走到裴淮旁边,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新合并在了一起,一高一低地并肩往前移动着,从路灯的这盏下方走到下一盏的照射范围里,从一段光影的明处走进暗处,再从暗处走向下一段明处,一路向前,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