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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修订版 修订版 ...

  •   录音室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门面窄小,招牌被雨水冲淡了颜色,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间卖旧书的铺子之间,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裴衍把车停在巷口的临时停车位上,跟在裴淮身后走过一段被树荫盖了大半的人行道,推开那扇贴着隔音棉的厚重木门。门里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张褪色的老唱片封套,尽头那间录音室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看见裴淮进来就招手:“来了啊。设备都给你开好了,你上次发我的编曲小样我今天早上又听了一遍,有几个细节可以调一下,待会儿你听听看。”

      裴淮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走进录音间,在麦克风前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他把耳机戴好,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隔着双层玻璃窗对外面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裴衍没有进控制室。他坐在外间靠墙那张旧沙发上,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录音间里的裴淮通过玻璃窗透出来的整个轮廓,也能看到控制台上那些闪着绿光的指示灯。录音师坐在调音台前面,把监听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耳朵空着,手指在推子之间快速滑动了几下。

      裴淮唱第一遍的时候没有开录音,只是跟伴奏对了一遍感觉。他唱到那首改编曲的第二段时停了一下,跟录音师说了句什么,录音师调整了一下伴奏里钢琴轨的音量,又重新放了一遍。第二遍他完整唱下来了,唱完的时候录音师隔着玻璃窗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裴衍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隔音玻璃把大部分声音削弱了,但那种被压缩过的、贴着玻璃透出来的声波依然清晰可辨。裴淮的声音在那样的环境中显得有些不同,比舞台上少了些回响,多了些裸露的质感,像一件被灯光反复照着之后终于被放进阴影里的东西,露出了更本来的颜色。

      第三遍的时候裴淮说“这个版本可以存了”。他从录音间里走出来,把耳机挂在门边,走到控制台旁边看着录音师做最后的导出。裴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站在裴淮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屏幕上那条正在被转换成音频文件的波形曲线。

      “导出之后会存成什么格式?”裴衍问。

      录音师头也不回地说:“无损的,给他也存一份MP3放手机里。”

      “存一份发给我的邮箱。”

      裴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个干什么?”

      “存着。”裴衍说,“跟那些直拍放一起。”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着进度条从百分之七十慢慢走到百分之百。导出完成之后录音师把文件分别传给了两个人的邮箱,又顺手发了一份给裴淮的经纪人,说是“留个备份以防万一”。

      裴淮接过录音师递来的平板听了一遍最终版本。他听到第二段副歌进鼓之前那个气息停顿的位置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听完之后他把平板还给录音师:“可以了。就用这版。”

      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在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裴淮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装着他的编曲谱子的牛皮纸袋,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等裴衍跟上来。

      “你刚才说要存一份那个录音,”裴淮侧过头看他,“你存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裴衍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停车方向走:“你公演的所有直拍,三个版本的编曲小样,演唱会整场的收音,还有粉丝剪的几个混剪视频。”

      裴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你存多久了?”

      “第一轮公演开始到现在。”

      “那有一百多个文件了。”

      “一百三十七个。”裴衍拉开副驾驶门,“包括今晚这个。”

      裴淮坐进车里,在裴衍绕到驾驶座的过程中低头笑了一下。他等裴衍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之后才开口:“哥,你那个‘追星指南’文件夹现在有多少条了?”

      “十七条。”

      “够出一本书了。”

      “没有封面。”

      裴淮偏头看他:“封面我画。你要什么颜色?”

      裴衍握着方向盘想了一下:“浅色。”

      “浅色范围太大了。”

      “你定。你画了我就用。”

      车子驶出老巷子,拐上主路。午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涌进来,在仪表台上铺了满满一层金白色。裴淮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快速向后倒退的行道树和路灯杆,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裴衍的侧脸。

      “哥,”他开口,“你第一条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裴衍的目光没有从路面上移开:“永远别让你的投资标的发现你在看他。”

      “现在呢?”

      “现在那条作废了。”

      裴淮弯起嘴角,把座椅靠背放低了一点,闭着眼躺下去:“那什么代替了它?”

      裴衍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偏过头看着闭着眼的裴淮。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合拢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细的金边。裴衍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第十八条,如果他已经发现你在看他了,就别藏了。”

      裴淮闭着眼笑了一下,没有睁眼:“你什么时候写的第十八条?”

      “刚才。”

      “刚才你一直在开车,没时间写。”

      “红灯的时候写的。”

      裴淮睁开一只眼,侧过头看着他,那只睁开的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意,像阳光照在浅水面上一样晃动着。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过去轻轻握了一下裴衍搭在换挡杆上的那只手的指尖,然后收回去重新闭上了眼。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树荫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投出一片移动的光影斑块,明明暗暗地交替着,像一幅被缓慢翻动的画册。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裴淮洗完澡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从录音室带回来的牛皮纸袋里的谱子一张一张摊开在地面上。那些谱子上有他自己手写的标记,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贴了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他坐在地板中央低头看着那些散落的纸张,像是在看一张被拆散的拼图。

      裴衍从书房出来,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在整理?”

      “嗯。想把这几版编曲的顺序排一下。”裴淮拿起一张谱子看了看又放下,“从最早那版到今晚录的这版,中间改了大概二十多遍。”

      裴衍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那些谱子。最上面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折痕明显,上面的音符是手写的,字迹比现在更潦草一些,像是写得很急。裴衍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张纸:“最早这版是什么时候写的?”

      裴淮的手指在那张泛黄的谱纸上停了一下:“来参加节目之前。还在国外的时候。”

      裴衍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夜从落地窗透进来,客厅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柔和。他看着那张纸上的手写字迹,想象它被写下来的时候裴淮是一个人坐在国外某间公寓里的桌前,可能是凌晨,可能是深夜,身边没有别人。

      “那时候写这首歌的时候,”裴衍开口,“想的是什么?”

      裴淮低头看着那张谱子,手指沿着音符的走向虚虚地划了一下:“想的是,这首歌如果能唱给你听就好了。但不知道怎么让你听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回避。他说完把那张谱子翻了个面放在旁边,拿起另一张继续看。

      裴衍没有接话。他坐在裴淮旁边,看着他把那些谱子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地排好,从最早的那版到今晚录的最终版,中间隔了厚厚一叠被修改过很多次的中间版本。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最早那张泛黄的谱子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

      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像是写完谱子之后随手写的。那行字写着:“等我回来唱给你听。裴淮。”

      裴衍看着那行字,字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浅了,但还能辨认。铅笔的痕迹在纸张的纹理中嵌得很稳,像是写的时候用了足够的力道,不让它被轻易蹭掉。

      裴淮在旁边看见他翻到背面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想把那张谱子拿回来:“这个别看了。”

      裴衍没有松手:“为什么?”

      “因为那行字写得很幼稚。”

      “不幼稚。”裴衍把谱子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地面上,“留着。”

      裴淮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抢。他把剩下的谱子按顺序理好叠成一摞,用橡皮筋扎起来,放在茶几角落的置物篮里。那摞谱子的最上面就是那张泛黄的、背面写着铅笔字的纸,被放在了最上层,像是被特意留出了一个随时能拿到的位置。

      裴衍坐在他旁边没有起身,他看着裴淮把那摞谱子放好的动作,看着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干净而安静。裴淮放好谱子之后直起身来,转过来看着裴衍,两个人的膝盖在地板上轻轻碰了一下。

      “哥,”裴淮说,“你现在还会想三年前的事吗?”

      裴衍看着他的眼睛:“会。”

      “想的时候什么感觉?”

      裴衍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裴淮:“像一个错误被留在了旧版文件里。你知道那是错的,你后来改了,但那个旧版本还在。”

      裴淮安静地听着,伸手把裴衍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纹路。他的拇指在感情线的分叉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那现在这个版本,”裴淮说,“你准备什么时候定稿?”

      裴衍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已经定了。不会再改了。”

      裴淮弯起嘴角,把那只手放回裴衍的膝盖上,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裴衍一眼,说了一句:“那个‘追星指南’文件夹,你明天给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从第一条到第十八条,中间改了多少遍。”

      裴衍坐在地板上看着他,点了点头。裴淮推门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卧室里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裴衍坐在地板上,把茶几上那摞谱子的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铅笔字。字迹确实有些淡了,但那个“等我回来唱给你听”的笔画还能看清。他看了一会儿把谱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那个“追星指南”的备忘录,把当晚在红灯前那会儿打进去的那条正式补全了格式。

      他打完之后从头往下翻了一遍,从第一条到第十八条,每一条的日期都标注在后面。最早的那条是初舞台当天的日期,第一条只有一行字:“永远别让你的投资标的发现你在看他。”他翻到第七条,那条写的是“你的投资标的变成固定资产之后,别再叫他标的。叫他名字。”日期标注的是决赛前那天。

      他翻到第十八条,最新那条写的是:“如果他已经发现你在看他了,就别藏了。”

      他看着那十八条记录,每一条的措辞都有细微的调整痕迹,像是写完之后反复读过又微调过。他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已经沉到底的夜色。

      裴淮的声音从卧室门缝里传出来:“哥,你明天早上把手机给我看。”

      “好。”

      “我现在睡着了。晚安。”

      裴衍听着那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晚安”,嘴角翘了一下:“晚安。”

      他关了书房灯走回卧室,推开门的时候裴淮已经蜷在被子里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团乱糟糟的头发。裴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躺下来,关掉自己那侧的台灯。黑暗合拢的瞬间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微光看了看裴淮模糊的轮廓。

      裴淮在黑暗里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在枕头旁边摸索着找到了裴衍的手,碰了一下,又缩回被子里。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确认旁边还有人,确认那个位置没有空着。

      裴衍在黑暗里躺平,看着天花板。他的手被裴淮碰过的那一处皮肤还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一颗被按进了皮肤的图钉,不会疼,但一直固定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在快要入睡的边缘的时候想了一件事。那个“追星指南”文件夹里最开始写那些条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写一份投资操作手册。写第一条的时候他坐在贵宾室的监视器前,看着屏幕里裴淮单膝跪地的画面,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

      现在那条已经被划掉了。不是删掉,是划掉,在旁边注明了一个“旧版”。新版写着:“如果他已经发现你在看他了,就别藏了。”

      旧版是计划。新版是事实。

      第二天早上裴淮醒来的时候裴衍已经起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备忘录。裴淮拿起手机靠在床头,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翻。他翻的时候表情很安静,有时候在某一条上停留的时间长一些,有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一下继续往下滑。

      他翻到第七条的时候停了一会儿。那条是“你的投资标的变成固定资产之后,别再叫他标的。叫他名字。”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滑。翻完十八条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下床去了厨房。

      裴衍正在灶台前面煎蛋,听见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一眼:“看了?”

      “看了。”裴淮走到他旁边靠在料理台上,“你的标的现在叫什么名字?”

      裴衍正在翻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来看着裴淮:“裴淮。”

      裴淮弯了一下眼睛,从他手里接过锅铲把蛋翻了个面,动作比他熟练一些。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放在料理台上,然后转身背靠着料理台,面对着裴衍。

      “哥,你那个‘追星指南’从第一条到第十八条,有一条是没有改过的。你知道是哪条吗?”

      裴衍想了一下:“第八条。”

      “第八条写的是什么?”

      “固定资产不计提折旧。持有期终身。”

      裴淮看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在晨光里弯成一道清晰的弧线,整个人被照得轮廓分明,额前的碎发还翘着几根没有压下去。他弯腰从料理台那盘煎蛋上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记得这条。”

      “这条没改过。”

      “没改过就对了。”裴淮把那小块蛋咽下去,“这条不用改。”

      裴衍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点蛋屑,伸手用拇指帮他擦掉。裴淮被他碰到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然后直起身拿起那盘煎蛋走到餐桌那边坐下来。

      裴衍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窗外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裴淮坐在那片光里,手里握着叉子低头吃那盘煎蛋,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干净而柔和。

      裴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裴淮抬头看了他一眼,用叉子从自己那盘蛋里拨了一半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你吃。”

      裴衍低头看着那半盘被拨过来的煎蛋,边缘有一小块被裴淮掰走的地方。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还温着,中心是溏心的,蛋黄在接触到舌头的时候慢慢化开。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裴衍开口说了一句:“第十八条旁边我又加了一行备注。”

      裴淮正端着牛奶杯低头喝,闻言抬眼看他:“什么备注?”

      裴衍把手机拿过来翻开备忘录,放在裴淮面前。屏幕上写着:

      第十八条(修订版):如果他发现你在看他了,就别藏了。备注:该条自2024年7月31日起生效,此前版本作废。所有旧版本保留备查。

      裴淮看着那行备注,把手机还给他:“旧版本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裴衍把手机收起来,“留着以后回头看。”

      裴淮没再说什么。他低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站起来把两个盘子收进厨房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清晰而绵长,带着一种稳定的、可持续的节奏感。

      裴衍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裴淮肩头和手腕上铺开一层明亮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一张暗色调的照片,拍的是演唱会那天舞台上方那片深蓝色的灯光。照片右下角有一小片模糊的白色轮廓,如果放大看会发现那是第一排观众席站起来的一个人的侧影,穿着浅色的外套。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窗外有鸟叫声从不知什么地方传进来,夏天的早晨已经开始升温了,阳光比半小时前又亮了一些,把厨房瓷砖地面的水渍照成一小片一小片反射着光的镜面。裴淮洗完了碗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看着餐桌旁坐着的裴衍,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

      裴淮没有说话,但他抬起右手,对着裴衍的方向比了一个小拇指。和那个早晨在浦东机场安检门里面的动作一样,和莫干山溪边的动作一样,和很多个他们站在光里或站在暗处相望的时刻一样。

      裴衍坐在餐桌前面看着他比出的那个手势。窗外阳光正好,从裴淮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框在一圈明亮的轮廓里。裴衍没有站起来,他也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小拇指对着小拇指,隔着几米的空气和早晨金色的光,像一枚被稳稳放在了对应位置上的信号。

      两个小拇指在空中虚虚地对着,没有碰到,但又像是碰过了。然后裴淮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客厅走。裴衍也收回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咖啡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个妥帖的、柔和的余温。

      那天下午裴衍整理书房的时候,在书架最上层那本从没翻过的旧文件夹里发现了一张叠好的纸。他打开来看了之后发现是那台旧拍立得打印出来的另一张照片,比现在窗台上那张晚一些时候拍的,照片里是十七岁的裴淮坐在练习室地板角落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成年人的西装外套,袖口翻折的宽度明显不是他的尺寸。照片背面有一行他写的小字,字迹比以前看到的任何一张都要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挤在一起:“0817号资产。盖件外套应该不会感冒。”

      裴衍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这张照片也放进了窗台上那只白色洋桔梗的花瓶旁边,紧挨着之前那张。两张并排站在白色的花瓣之间,中间隔着三年,又像是隔着什么都没有隔开。

      裴淮从客厅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裴衍把那第二张照片放下的动作,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走近,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书架最上层那个旧文件夹。”

      “你以前把这张也带走了?”

      “带了。”裴衍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睡着了,外套盖在你身上。我走的时候把照片抽走了,外套留给你了。”

      裴淮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目光从裴衍的脸移到那两张并排放着的拍立得照片上,又移回来:“所以你存了不止一张。”

      “不止。”

      “那还有几张?”

      裴衍看着靠在门框上的裴淮,午后的阳光从书房侧面那扇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他回答:“还有三张。都在那个旧文件夹里。你要看吗?”

      裴淮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书房,走到裴衍身边:“看。”

      裴衍从书架最上层取下那个旧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三张同样泛黄的拍立得照片,和窗台上那两张放在一起。五张照片依次排列着,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练习室地板、同样的十七岁少年,只是角度和光线稍有不同,有的拍到了练习室墙角的镜子,有的拍到了窗外透进来的黄昏光线。每一张的背面都有裴衍写的字,有的写着日期,有的写了温度,有的只写了一个词。

      最后那张的背面写的是:“下个月别在这睡了,回去睡。”

      裴淮拿起那张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写这个的时候,想的什么?”

      裴衍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照片上十七岁的自己写在背面的那行字:“想的是,你总在地板上睡着,会着凉。”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把那张照片放回桌面上,和其他四张并排放在一起。五张照片以不同的角度拍着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同一段时间,每一张的背面都有一段当时落笔时的心情,每一段心情都在三年后的这个下午被另一个人重新翻了出来,摊在午后的光里。

      裴淮把那五张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推到窗台边那个白花瓶旁边,和那束已经开了一周的洋桔梗并排放置着。

      裴衍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把照片排好的动作。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从最盛的时候慢慢向偏斜的方向移动,光线的角度柔和了一些,窗台上那束白花的花瓣边缘在光里透出近乎透明的质感。

      裴淮排完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直起身来,侧过头看着裴衍:“哥。那个文件夹里所有东西,你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裴衍看着窗台上那五张被重新排列过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和背面那些不同的笔迹:“留到不用再翻出来看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很久以后。”

      裴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旧那张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起的角,把它按平了。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出书房。

      裴衍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台上那五张被排成一排的照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它们表面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每张照片里那个趴在地板上睡着的少年在不同的角度里露出不同的侧脸轮廓,有的能看到闭着的眼睑弧线,有的能看到微微张开的嘴唇。那些被定格在十七岁的瞬间在一整个下午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终于被放回了它们原本就该在的位置。

      裴衍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书房。他经过客厅的时候裴淮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裹在了一圈温暖的光里。裴衍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本旧文件夹,隔着五张被重新排列过的照片,隔着从第一条到第十八条的所有改动版本。

      但这些隔开的东西又像是没有真的隔开什么。它们更像是被放在了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可以看到但不会影响到容器里面的人,那里面只装着两个人和他们之间那条从十七岁延伸到现在的线。那条线没有断过,它只是被拉长过、被绕了些弯,但另一端一直有人攥着,一直有人没松手。

      窗台上的洋桔梗在下午的微风中轻轻颤了一下,花瓣相碰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响。那五张照片并排立在它旁边,在光里安静地待着,像五枚被放在同一个盒子里的书签,每一枚都标记着一页已经翻过去但还没合拢的书页。书页之间的缝隙里存着细碎的光,那些光年复一年地积攒着,终于在这个下午全部溢了出来,在窗台的白漆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温热的亮度。

      裴淮坐在沙发上偏过头看了裴衍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个文件夹拿起来放到茶几下面,然后往裴衍的方向挪了挪,近到肩膀挨着肩膀,衣料贴着衣料。

      裴衍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右边肩膀传来的那一小片均匀的温度,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放着。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窗帘的边缘微微荡了一下,洋桔梗的花瓣也跟着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茶几下面那本旧文件夹的边角露出来一小截,在光里泛着旧纸页特有的那种柔和的米白色。它被放在那里,像一本已经读完了但还没有合上的书,封面朝上,书页之间夹着五张被重新找到的照片。那些照片会继续留在那里,被光慢慢晒着,慢慢褪色,慢慢变得比现在更旧一些。但旧也没关系,因为那些照片背面的字已经不需要再用铅笔重新描一遍了,它们已经被记住了,被另一双眼睛看过,被另一个人读出声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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