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因为他身边 ...
-
林烨的笑意收了大半。
他轻叩两下桌面,指节落在木质桌沿上,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你要的这个全部,范围可不小。”他说,“我和你讲,你确定你能全记住?”
林搠沉默,然后在林烨的注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点开了录音,搁在桌面上。
短促的一声“滴”,林烨听着这动静,手挡在嘴前,不知道是气笑了还是别的什么。那声轻笑被掌心闷住,只漏出一小截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炸了一下。
“行,就这么着吧。”
*
“我不知道啊,林烨就让我把东西拿出来,然后站在车边上等你,也没和我说这玩意儿有密码锁啊!”
院子里很黑,路灯悬在头顶,光线打下来却不够亮,落在人身上一半明一半暗,像被什么东西裁过似的。
梁柯站在高辰安身边,举着林烨那串车钥匙自证清白,抵在离高辰安眼睛不到五厘米的地方使劲摆。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高辰安抬手,把他的手腕拍开了。
晏启伸长脖子看着高辰安手上拿着的皮盒子,灰白的纸袋被夏允奇拎在手里。
看到盒子前面嵌着的滚轮密码锁,晏启眨眨眼,没什么底气说:“这不是很普通的那种密码锁吗?我记得开锁密码是很统一的三个零,吧。”
高辰安把盒子转了一个方向,指尖轻拨着滚轮,把三个数字零拨成一排,然后又按了下旁边的开关。
没开。
晏启迎着高辰安斜过来的冷视,缩了缩脖子,把嘴缝上不再说话。
梁柯依旧放不下心里的好奇,凑了过来:“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啊?”
高辰安冷冷:“不知道。”
“谁送给你的?”
高辰安更冷了:“不知道。”
“……”
两人对视一瞬,沉默里带着说不清的无语。梁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但高辰安那个眼神已经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夏允奇默默举手,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插话:“那个,要不我进去叫一下林先生?”
高辰安和梁柯扭头,开始无声盯着他。
夏允奇:“……”
两道目光一左一右压过来,夏允奇后背一凉。
最后小夏警官还是把袋子递给了晏启,流着两排无实物的鳄鱼眼泪,两步一跳飞进大门找人去了。
他刚蹦进大厅,就见林烨和林搠一前一后从走廊里走过来。
走廊的灯光从他们身后倾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也不知道林烨跟林搠讲了什么,一路上林搠都沉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落在前方,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等夏允奇跑到他跟前,他才像是被什么声音惊了一下,意识到有人过来了。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夏允奇额角抽动,视线飞快地扫了眼旁边笑眯眯的林烨,又强行压住了。
“高队他们在外面,有事要找林先生。”
林烨眉梢微挑,加快步子往外走。
经过夏允奇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到夏允奇差点没接住,但等他想再捕捉的时候,林烨已经走远了。
“呼,你终于来了。”
梁柯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揉揉发酸的眼睛,在林烨询问的眼神里撇了下嘴。
“你刚才怎么不和我说这盒子上的密码。”
“这不是怕你先偷看吗。”林烨笑着解释着,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毕竟人家亲自交代了,过来的第一眼必须是辰安看,你想抢功劳吗?”
梁柯蹲下躲开揽过来的手臂。林烨也不恼,手落空了也不收回来,就那么自然地插进裤兜里,转头笑盈盈看向高辰安:“密码是你生日。”
高辰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抿了下唇。
他重新从第一个数字开始拨,动作不紧不慢,指腹贴着滚轮的纹路,一格一格地转。等第三个数字拨完,锁扣弹出一声轻响。
他掀开盒盖,梁柯凑近半寸:“这是……玉啊。”
深棕绒布上嵌着一只玉镯,青灰底色,像雨后被洗过的山石,里面沉着几缕墨色纹理,不密,是散着走的,像烟,又像水底的暗流。
因为路灯太暗,林搠从他背后打了个手机手电。灯光打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温润的脂光,暖而不艳,沉而不钝。
梁柯盯着望了几秒,把嘴合上了。
“怎么样,好看吧?”林烨噗笑一下,指尖点了点镯子表面,“伯母看了好久挑出来的。”
高辰安没吱声。他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觉得他看入迷了,然后他直接合上盖子,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外。
“替我谢谢她。”
林搠站在后面打光,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所有。他看着高辰安合上盒子,盒子表面的皮质光泽在黑夜里愈加清晰,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密码锁咔哒一声又锁上,林搠闻声望去,就看到锁上排好的三个数字。
四、零、九。
林搠眨眨眼,目光挪到了高辰安冷俊的侧脸上。
这是他的生日?
他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耳边飘出一道声音——
“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告诉你吗?”
林烨的声音隔着一层记忆的膜传过来。林搠站在路灯下没动,手指攥紧手机。
笔录室里,林烨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为什么?”
他听到当时自己这么问了,然后林烨眯了眯眼,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不是收起来,是消失。像一盏灯被人从根部掐灭,连余温都没留下。然后是长达五分钟的沉默。
这是他第一次认识沉着脸的林烨,就好像之前的一切只是表面。那些恰到好处的笑、游刃有余的寒暄、滴水不漏的分寸感,和现在这个冰冷刺骨地看着他的模样截然不同,这才是林烨原本的样子。
“这样,我换个说法。”
林烨垂下眼眸,没看林搠。林搠也只能看见他头顶,看见他额前碎发在灯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你们香山吗?”
“……”林搠停顿一刻,老老实实回答:“调令上只说是挂职。”
“那帮老滑子……”林烨嗤笑一声,抬眼对上他棕色的双眸,“知道高辰安在云阜的职位吗?”
林烨轻声问道,然后也不顾林搠的反应,自顾自接着说:“他是我们那的大队长,整个支队的主心骨。”
他半抬着眼睛,那双和高辰安如出一辙的深色眼眸轻飘飘落在林搠脸上。那目光不重,却沉,像深水底下暗涌的洋流,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却拽得人站不稳。
林搠呼吸一顿,就见林烨突然伸出手,关掉了手机上的录音。
“四个月前,我们的逮捕行动出了问题,他被半路插进来的敌方支援包围,要不是我带着支援赶过去,他早就没命了。”
“然后他被送去医院抢救,昏迷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盼着他醒来后,主治医生突然又告诉我,他有选择性逆行性遗忘症。”
“他不是记不住,是大脑自己锁了一段。那段东西,他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可能哪天就突然回来了。”
林烨停了一下。
“然后他就来了香山。”他说,“不是调过来的,是放过来的。”
放过来的。
这三个字落在林搠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四肢百骸,凉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林搠站在路灯底下,手电的光还亮着,但他的手有点凉。
高辰安合上盒子的动作在他余光里落定。锁扣搅动,像切断了一小段空气。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林烨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看着林搠,眼神很静,静得像深井里的水。
“因为他身边能看的人,现在只有你了。”
林搠语塞,缓缓晃晃头。
现在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这话就像咒语,等他真的听懂的时候,咒语就和它的作用一并掺进大脑,融进血液,渗进每一次呼吸里。
“我有不能再关注他的理由,他也有必须想起全部的责任。”
这是林烨最后的一句话,记忆也断在了这里。
夜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在夏天的夜晚吹走了沉闷,却又带来了遮面的、不可忽视的堵塞。像一个钉子直直插进心里,搅动一下就全身跟着抽搐。
他在模糊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攥着手机,屏幕早就暗了,黑漆漆一片,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眉头紧锁的,像是不认识的人。
“队长……”
“队长。”
“队长?你想什么呢,醒醒了要回去了。”
夏允奇凑到他跟前晃晃手,叫唤一嘴。林搠恍然回神:“……什么?”
他现在显得很低沉,眉头不自觉锁紧,眼帘一直处于半垂的状态,从里到外透着一种陌生的颓气,这是他以前从没有露出过的状态。
夏允奇看着他的样子,张张嘴睁大眼睛,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又给咽了回去。
林搠干咳一声,嗓音里带着些许沙哑:“怎么了?什么事?”
夏允奇呆呆的“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我们要回局里了啊,天这么黑了……林先生他们都要走,高队和晏哥已经走到大厅门口了,都在等你呢。”
林搠愣住了,转身望向门口的方向,正好对上高辰安投来的目光。
高辰安站在大厅门口,一手推着门,侧过身往这边看一眼。他大概是在等林搠跟上,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确认人还在,然后把门推开了一点。
林烨已经载着梁柯走了,林搠背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的外套在出来的时候顺手放在了办公室,此刻晚风从短袖下的漏缝钻进,竟有些寒凉的感受。
林搠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扇门走过去。
他的脚刚迈出去第一步,头顶的路灯“嗡“地一声亮了。
不是他来时那盏忽明忽暗的旧灯——是整排路灯,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边,像被谁同时按下了开关,橘黄色的光一串接一串地铺展开来,把脚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高辰安身后的那扇门里,顶灯骤然亮起,暖白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比刚才宽了一倍,把高辰安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走廊深处,一盏又一盏灯跟着亮起来,像有人沿着长廊一路走过去,把黑暗一节一节地推开。
林搠停下脚步,偏头望了一眼。
院墙外,市局的轮廓在夜色里浮出来。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灯,连成一片,像一座沉默的灯塔。街道上的路灯沿着马路向远处延伸,光点排成一条线,消失在城市的尽头。
所有的灯,都在这一刻亮了。像是某个被设定好的时刻终于到了。
林搠站在灯与灯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高辰安脚边。
高辰安站在门口,侧过身,灯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搠。
“现在只有你了……”
林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高辰安。
门框把两人分成两半,高辰安在上,林搠从下仰望着他。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打在他的眼眸里,打在眼眸里某个人的身上,打在那个深水的边缘,打在那双永远看不清的深色里。
高辰安背着光,脸在暗色里正对着林搠。林搠突然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