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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参狼   两个时 ...

  •   两个时辰后。
      夜已过半。
      沈昭宁蹑手蹑脚起身,出门就见李央已经牵了马站在外面等她。
      月光下,村子也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夜风甚是刺骨。
      沈昭宁呼出一口热气,捏了捏有些发红的指尖,随后上了马。
      李央则骑着从扈家借来的毛驴,拉着剩余粮草,急急朝山谷前进。
      四周寂静空旷,偶有几声寒鸦从头顶掠过,瘆得人心里止不住发毛。
      沈昭宁顿时困意全无,拽着缰绳在前头走着,时不时往后瞧一眼李央,见人还在,心里才稍微舒坦些,“前面就是扈家了,在这里绕道吧。”
      李央头也不抬,清楚她这是不打算去见扈员外,不过绕路明显远了,经过扈家最多耽搁一盏茶功夫,他们时间很紧,容不得多耽搁,“大小姐为何不去见一见扈员外?”
      明明人家前半宿才借了粮草给她们,于情于理她们都该去拜访一下。
      沈昭宁继续往前走着,声音时高时低,“我跟扈家小姐有些误会,导致大哥退亲,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开,我赶时间,等忙完这一阵再登门细说吧。”
      说起这门亲事,这在当时可是家喻户晓,人人都为这段姻缘佳话拍手称快,可惜最后不知怎的,就没了后续。
      原来其中竟另有隐情。
      “扈员外知道这件事吗?”
      李央问完就后悔了,扈员外如果知道,他应当不会这么慷慨还借粮草给他们吧?
      “他知道。”沈昭宁似乎心情不佳,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架不住对方追问,只能继续说道:“你纳闷为什么他知道,还愿意借粮草给我,甚至摆宴席邀我过府?”
      李央点了点脑袋,抬头看向沈昭宁。
      只见她无奈一笑,道出了真相,“他敬仰父亲,也忌惮父亲,加上两家本就门不当户不对,早对亲事存有不满。”
      而沈昭宁为了袒护小妹,对小妹陷害扈无双一事选择沉默,从而导致沈翊海一怒之下退了亲。
      扈无双当时没说什么,但沈昭宁清楚,此人个性直爽,有仇必报,知道自己被构陷,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最终是因为什么退了亲呢?”
      李央知道这样会冒犯到两位当事人,尤其是扈无双,好端端的被男方家退亲,她肯定会被人指手画脚,奈何架不住好奇心驱使,还是问了出来。
      沈昭宁垂着头看路,沉默片刻,才说道:“我大哥才不喜欢她。”
      “所以你就指使小妹陷害我,好让沈家顺理成章退亲?”
      沈昭宁心一紧,拉住马缰,抬头就看到拦在前方的扈无双,她怒气冲冲地看着她,身后空无一人。
      “不用看了,只有我一个人。”扈无双斜睨两人,骑着马慢慢朝两人走近,“都到家门口了,还绕道避开,你果真是做贼心虚,不敢见我。亏我还曾以为你是个好人,把你当交心朋友。”
      沈昭宁见她是一个人来的,心里顿时放松了许多,同样拽了一下马缰,不过却是往后退,“我大哥不喜欢你,我小妹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我们全家都不喜欢你。”
      她这话传到李央一个男人耳中都觉得刺耳,更不用想扈无双这个当事人了,李央不免提心吊胆起来,大小姐如此口不留情,就不怕惹怒对方吃不了兜着走吗?
      可李央的担忧到底还是多虑了,只见扈无双听了并没在意,反而有些同情地看向沈昭宁,“不喜欢又怎样,他敢拒绝我吗?”
      沈翊海要是敢,也不至于想出这种损招。
      “我大哥已经退亲了。”
      “那是你从中作梗,如果不是你,他根本不会毁婚。”
      “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你们若真两情相悦,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哼,好一张伶牙俐嘴。”扈无双马头一转,跟她并排而站,“我现在就去找沈翊海,我倒要听听他怎么说。”
      话音未落,一人一马率先飞奔而去。
      “扈无双,你站住。”沈昭宁大喊一声,也追了上去,“你疯了,清县有疫病,你不怕死啊?”
      再说她大哥也不在府中,扈无双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我扈无双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侮辱,被你们一家子联合起来暗算,名声尽失,死算什么,沈翊海要是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放过你们沈家任何一个人!”
      毛驴太慢,追赶不上马匹,只一会儿功夫,李央就被甩开一大半距离。
      两人已经进入清县地界,不能让扈无双再往前了,沈昭宁心一横,反手拔下发簪朝马腿射去,扈无双就连人带马摔到路边。
      这一下给她摔得不轻,趴在地上痛呼连天。
      “无双。”
      沈昭宁赶紧停住,翻身下马去扶人,顺手捡起掉在边上的信号筒,朝天上射了出去。
      扈无双疼得连眼皮都没抬,她捂着胸口,那眼神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对方。
      “你存心的是不是?”
      她说完就要站起来,又被沈昭宁给摁回去,“扈家听到动静很快就能赶到,对不住了,先委屈你一会儿。”
      她说着把人拖到隐蔽处绑好,不放心又解下大氅把人盖住,完事才去看被打到腿的马,只见发簪掉落在一旁,并未染血,沈昭宁没多想,俯身捡起了发簪,然后去牵马。
      这时李央也骑着毛驴到了,她让李央把毛驴留下,粮草也不要了,让李央去骑那匹烈马。
      李央先是四处看了一下,没发现扈无双,正想问,就听沈昭宁催促道:“现在有了马,中午之前应该能出清县了,动作快些,等会儿扈家人来了,碰上面会很麻烦。”
      李央听了也顾不上多问,转身上马跟着离开了。
      好在一夜有惊无险,两人顺利经过清县,接下来几天路途就顺利多了,不过越靠近安定,路边成群结队的难民就越多。
      两人所带干粮完全不够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昭宁只得去了趟县衙,找了县令问明情况。
      县令给的答复也很无奈,不是他们不想管,而是根本管不了,难民太多,城里难民营都不够住,没办法,他们只得自扫门前雪,将外地难民全部拒之门外。
      沈昭宁不得已又去了钱庄,想看看钱庄能不能帮忙周旋一下,可令她没想到的是,钱庄给出的答案和县令的一模一样。
      “大小姐,钱庄关乎着沈家命脉,不能轻易把银子投到别处,请不要为难小人。”
      “我知道,良叔。”沈昭宁也不是非要他做什么,只是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么多人受苦受难,“你给我点银子吧,我去买些米。”
      郭良得令去了,不一会儿拿着钞票回来,“这是五百两,大小姐您拿着。”
      五百两可以买不少米了,不过郭良还是担心,毕竟附近难民太多了,“这样做救急不救本,关键还在于战事,战事一日不停,老百姓的日子就一日不得安宁。”
      可就目前情况来看,这战也不是他们说不打就不打,参狼尝到了甜头,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先买米吧,买完去城外施粥。”沈昭宁吩咐完,好似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这几天清县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郭良摇头,“唐大人已经下令封城,阻止疫病蔓延,我们送了些药材和郎中过去,至于别的,唉,只能听天由命了。”
      “也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沈昭宁想起韩婆婆和谢晓生,心里不免又担忧起来,两人要是在清县染病出什么意外,她岂非好心办坏事,又交代道:“你去信让他们格外留意有没有一个小乞丐和瞎眼老人,如果看到两人,尽快安置妥当,记得回信报平安。”
      “是,大小姐。”郭良说着就要亲自出门采购粮食,沈昭宁也没有继续多留,和李央一块儿赶回安定城。
      两人在城门分道扬镳,李央本是借口探亲才得以前去接应她,现在时间到了他必须先回军营,以免戴天胥起疑。
      沈昭宁辞别了他,一个人回了沈府。沈府朱门紧闭,一个人都没有。
      可沈名入京时只带了她、谢瑶和江寻止,其余家眷和仆从都留在了安定,府中没道理一个人也没有啊。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她脚底发软,险些跌倒。
      “是大小姐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宁转身,就看到了一个老妇人,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颤巍巍朝沈昭宁走来,“是大小姐回来了吗?”
      沈昭宁第一眼没认出她,却听出她的声音,“朱大娘,你是朱大娘。”
      “是我,没想到大小姐还记得老婆子。”朱大娘喜极而泣,上前抓住她,“你总算回来了,侯爷和夫人呢,他们也回来了吗?”
      沈昭宁扶着她,听到她提起爹娘心里更难过了,“只有我。”
      “朱大娘,你知道我弟弟妹妹还有沈府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吗?”
      “你们离开后一个月,他们也跟着走啦,不过去哪儿没说。”朱大娘把钥匙给她,“是李副将让我在这里守着,说怕你们回来见不到人着急,我一个人看不住,怕府里丢东西,就把门锁了。”
      “谢谢你朱大娘,这些日子多亏你了。”沈昭宁转身去开门,请她进屋,可朱大娘说她家里还有年幼的孙子要照看,就先行离开了。
      天黑后,李央也从军营回来了,脸上又多了好几处淤青。
      “大小姐,李副将来话,请您到木城相见。”
      可木城已经是参狼地界了,李景让为何会约她在那里相见?
      “传话那人你认识吗,确认没错?”
      李央听到这里也开始怀疑起来,他摇摇头说道:“末将不认识,不过对方态度强硬,末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先回来传话。”
      如果真是李景让的话,一开始就可以让李央直接带她去木城,而不是等她回了安定才派人传话,显然多此一举,沈昭宁料定对方绝不可能是李景让,但或许知道些什么,正犹豫要不要去见一见,就听得李央说道:“公子们出兵前,派人把两位小姐送到了安西府,交给李哲将军帮忙照看,其余府中仆人也尽数遣散回乡,只留了一部分护院,大小姐,不如我们先去安西府吧。”
      沈昭宁往四周看了看,并没发现有护院。
      “李副将出发前说是人手不够,把他们都带走了,只留了伤兵。”
      伤兵?
      沈昭宁看向李央的目光有些异样,难怪一路上他总是佝偻着身子时不时发抖,她还只当他是惧冷,现在想想应该是伤口疼痛所致。
      “大小姐,我只是受了点儿皮外伤,不碍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
      “你留在这里好好养伤,我去一趟军营。”沈昭宁说完走下台阶,朝大门走去。
      李央知道她要去找戴天胥,怕她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急得上前跪地拦路,“大小姐,我们现在势单力薄,你不能去找戴将军。末将现在送您去安西,顺道可以请李将军商议营救公子们一事。”
      “不必,你先起来。”沈昭宁扶起他,没回来之前她也一心想尽快救人,可是回到府里才发现怪异,如果只是寻常出兵,根本犯不着送走亲眷,遣散家仆,可事实上他们的确这么做了。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是背水一战,还是被逼无奈妥协之举,这些她都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这么做是为了防人。
      至于防谁,这就很好猜了。
      她必须去探一探戴天胥口风,从他那里弄清楚战局。
      “戴天胥于我而言算是长辈,何况他如今又是安定守将,我回来了,不去见一见他反倒显得我心里有鬼。”
      “可是大小姐,戴将军他…”
      “你不用担心。”沈昭宁打断他的话,转身看向门口,“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治不了他,自然有人可以治他。”
      沈昭宁说的是她姨母,谢嫋。
      可李央实在放心不下她,只能选择妥协,“大小姐,我随你一起。”
      “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李央拍了拍胸膛,“一路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好吧。”沈昭宁不再坚持,朝门口走去。
      好巧不巧,两人刚出去就遇上了戴天胥。
      他喝得酩酊大醉,身上酒气冲天,隔老远都能闻到味儿,李央见状,护在了沈昭宁面前。
      “你走开,我跟我外甥女说话,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横叉一脚。”戴天胥打了个酒嗝,一把推开李央,朝沈昭宁走来,“好外甥女,你回来了怎么不跟姨丈说一声,我好带人去接你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猝不及防把自己摔了个脸朝地,旁边的仆从慌慌张张上前扶他。
      “走开,不要你们,我要我外甥女扶。”他坐在地上推开仆从,把手伸向沈昭宁,“昭昭啊,你姨母自从你进京后就天天念叨你,你也真是,回来了都不知道去看一眼她。”
      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装糊涂,对害得沈翊海失联一事闭口不谈,沈昭宁面上笑着,眸子却寒意渐生,她没有上前扶人,只是身子一矮,在他面前蹲了下去,“姨丈,你喝成这样回府真的不会有事吗?”
      谢嫋最痛恨喝酒之人,只因当初她父亲在醉酒之后一句戏言,就草草决定了她的终身大事,她觉得喝酒误事,素日不准戴天胥沾酒。
      可偏偏戴天胥又是个十足的酒蒙子,他不敢在谢嫋面前喝,但私底下却是酒不离身。
      戴天胥手一挥,大着舌头说道:“谁说我要回去见那个黄脸婆了?”
      沈昭宁眼中生出几分警惕,“你不回去,那你来找我干嘛?”
      戴天胥听完眼神都清澈了几分,看着沈昭宁半晌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就想着找补,被沈昭宁戳穿,“戴天骄让你来的?”
      见对方沉默不语,沈昭宁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收了乖巧的表情,站起身来,“我正要去找他,还请姨丈带路。”
      戴天胥抹了把脸,也由仆从搀扶着站起,头也不回地爬上了轿子。
      两人跟着轿子一路到了春满楼。
      老鸨见到戴天胥去而复返,急忙招呼姑娘们把人簇拥着领了进去。
      接完戴天胥后,老鸨才留意到门口两人,她先扫了一眼李央,见他身材矮小,皮肤黢黑,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穷酸气,可却穿戴着甲胄,由此推测出他身侧的女子身份非比寻常,嘴一咧,笑嘻嘻上前讨好道:“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姓沈。”
      “沈姑娘,不知来我春满楼是有什么事吗?”
      这种地方男人来找乐子,女人来了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捉奸。
      沈昭宁笑了笑,没等开口,几人身后走出一个武生打扮的人,说道:“是将军要她来的。妈妈,请沈姑娘进去吧。”
      武生说完,对着沈昭宁抱拳行了一礼。
      老鸨见状,连连道是,把人交给武生,自己转头忙活去了。
      沈昭宁由武生领着上了三楼雅间。
      过道站满了打手,见到来人,全部退到边上,让开一条路来。
      那武生先进去禀报,然后才引着沈昭宁进屋。
      她被引至小阁入座,珠帘之后,戴天骄躺在罗汉小榻上,身边只有一个小厮伺候。
      他听到脚步声,也不睁眼,依旧阖目养神,“沈小姐一路辛苦,还要你跑一趟,戴某人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他话是这么说,可身体一点没动,依旧安详地躺在榻上,慢慢睁开了眼,“只是前线战事吃紧,我不得不请姑娘连夜一见。”
      沈昭宁坐在外面,垂眸听着,只听得里面的人重重叹一口气,接着帘子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一瘸一拐走出,“沈翊海领兵有方,打得参狼毫无还手之力,可是乘胜追击时不慎落入敌方圈套,深入大漠后杳无音讯,我得知后亲自带人去寻,路上遭遇埋伏,中了贼人一箭,到现在连走路都成问题。”
      他由仆从搀扶着在沈昭宁对面坐下,接着说道:“我数次送信入京请求朝廷支援,可送出去的折子就像石沉大海,一点儿回应都没有。沈姑娘,我知道你不会忍心看着你大哥因此丢掉性命,所以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何事?”
      “打仗需要钱,我听说这些年国库亏空,朝廷根本没有给你们发军饷,可侯爷还是能从容应对外敌来犯,我想知道侯爷是怎么做到的?”
      他绕来绕去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从沈昭宁口中套出军饷来源而已。
      然而现实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参狼顾忌卨朝国力雄厚,每次打仗,双方都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真的鱼死网破。
      可戴天骄打破了所有人心中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誓要对参狼赶尽杀绝,逼得人家奋起反抗,加上卨人体力天生比参狼人弱,这战打下来不仅没讨到便宜,还害得安定守军分崩离析。
      沈昭宁心里直冷笑。
      “将军是不是在说笑,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怎么会懂打仗的事?”
      戴天骄知道自己过于急躁了,连连赔不是,说道:“沈小姐聪慧过人,何须自谦,你自小跟着侯爷,定然是耳濡目染,我相信你多少应该知道些内情。”
      沈昭宁见他执拗,也无意多做解释,只是如实说道:“我们平时打仗,爹爹都会反复告诫哥哥们,对敌人不用赶尽杀绝,只用把他们赶出我朝地界即可,尤其临近冬天,就更不能与他们起争端了,只因冬天本来天气就恶劣,食物也少,不易行军。”
      “这我知道,李副将之前跟我说过了,不过眼下是特殊时期,圣上给了我期限,一定要我在半年之内攻下参狼,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会仓皇让你大哥二哥出兵,只是他们现在失去了联系,我又不知道你们平时存放粮草的地方,贸然出兵支援,只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将军接手安定已经快半年,竟然连粮草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戴天骄抹了抹并不存在的虚汗,尴尬地笑道:“我说的不是粮草,是军饷。”
      “军饷得问曹大人,不过你方才也说了,国库亏空,朝廷有些年头没给过军饷了。”
      “这我也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这下轮到沈昭宁好奇了,既不是粮草,也不是军饷,“那将军问的是什么?”
      戴天骄搓了搓手指头,说道:“银子。”
      他知道沈名在没有军饷的情况下能筹齐银子打仗,一定有他的办法,只要告诉他办法,他坚信自己也能。
      “有了银子就能招兵买马,将士们的吃穿也有保障,击败参狼,救出你大哥二哥指日可待。”
      “安定有二十万守军呢,要养活这么多人,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将军问我怕是问错人了,我可不会赚银子,我只会花银子。”
      “不是要你赚钱,是想请你替我给王显廉写封信,让他从中周旋一下,等我先把参狼这事解决了,银子马上尽数归还。”
      沈昭宁脸色冷了下来,没想到戴天骄连王家都查到了,就是不知道他还知道些什么,她双手一摊,无奈道:“王伯父又要当冤大头了,不过要银子这种事,得有爹爹亲笔信才行,否则谁去都没用。”
      “你也不行吗?”
      “我当然不行。”
      戴天骄愣了,他显然没料到会这样,瘸着腿在屋中走来走去,锦靴发出咚咚声响,听得人心里乱糟糟的,“这可如何是好,侯爷如今在京中,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来,去信的话又来不及,唉,真是愁死我了。”
      沈昭宁根本不信他没去过信,否则沈名也不会突然要她回来,显然是被沈名拒绝了,他才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将军,其实不一定要招兵买马,你可以去跟参狼王谈一谈,毕竟眼下这个季节打仗,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处,再者说谈妥了也可以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谈什么,谈和吗?”戴天骄脸都绿了,大手一挥,坚决不同意,“不行,绝对不行,这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绝无谈和余地。”
      是不行,还是不能?
      沈昭宁以为后者可能性更大。
      她太了解参狼王了,就如同了解沈名一样。
      两个国家之间远远没有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而戴天骄之所以不同意谈和,很有可能跟他来安定的真实目的有关。
      他根本不是要攻打参狼,而是要沈家军易主!
      而如今,安定只剩一个空壳,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为什么反而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将军,谈和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保住安定,救出我大哥二哥的方法,是最明智之选,您如果担心自身安危,不愿前往参狼谈和,不如让我去,您只要给我一个能证明我说话有用的物件就行,如若对方不接受谈和,我是死是活都跟将军无关,将军届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你,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戴天骄觉得她在痴人说梦,并未当真,“谈和岂是那么容易的,如今战事吃紧,我朝落下风,指不定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什么条件,不能谈。”
      哪怕他想谈,恐怕对方也不会给他机会。
      “将军信我,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沈昭宁沉默了,戴天骄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在骗自己,心情更烦躁了,“谈和要朝廷同意派使节才行,不是你说谈就谈。”
      可是眼下他们显然没有时间等朝廷派使节来了。
      “这只是缓兵之计,不是真的要谈和,先救出我大哥二哥要紧。”
      戴天骄听到这话明显也愣了一下,眯眼细细打量起她,她这话可不像一个十多岁小孩能说出来的,当即就觉得对方心思不简单,觉得不妨听她所言试一试,反正就算最后没谈拢,丢掉性命的也是她,他怎么都不亏,就答应了,扯下腰间玉佩给她,说道:“我马上修书,这枚玉佩是信物,可以代表我,另外我再给你三百人,七天,我要是没有听到参狼撤兵的消息,我会另想办法。”
      “人留十个,备单人单骑就行,多了碍事,另外,你要准备好见面礼,不能太轻,轻了没诚意,也不能太重,重了反而暴露他们急需停战的弱点,与正常藩属国相匹即可。”沈昭宁接过玉佩,福了一福,然后等他修完书封装好,才带着东西离开。
      戴天骄告诉她,犹非的军队就驻扎在离安定两百里外的木城。
      沈昭宁想议和,就避不开要去木城求见他。
      加上有人以李景让的名义约她在木城相见,所以这木城,她现在是非去不可。
      她回府修整一晚,准备明天一早启程。
      李央怕她去送命,担忧道:“戴将军杀了参狼大王子犹里,不接受议和,如今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大小姐,听我一句劝,先离开,保证性命安全要紧。”
      戴天骄杀了犹里?
      沈昭宁心一紧,差点儿撅过去。
      虽然她早从戴天骄的反应中猜到他斩杀来使,没想到他杀的竟然会是犹里。
      他这是存心要挑起两朝纷争!
      沈昭宁被气得不轻,她扶着栏杆坐下,感觉大脑嗡嗡作响,一时之间很难从这个惊天消息中回过神来。
      “大小姐,你就听一回我的,咱们连夜走吧,戴天骄自己惹的烂摊子让他自己收拾。”
      “不行。”沈昭宁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面敌不过,只能从后方牵制,我不能逃,否则大哥他们怎么办?再说谁杀的找谁,人又不是我杀的,你担心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他们把怒气牵扯到你头上呢?”
      沈昭宁几乎怒吼而出,“那就是命,还能怎么办?”她抖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抓着栏杆勉强撑住身体,“只能拼了,大不了丢掉这条命。”
      “大小姐。”李央见她似乎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急得不行,“侯爷夫人知道了非把我皮拔了不可,您就行行好,为我想一想,咱们先去安西吧。”
      “李央,如果今天我跟你离开,那么很有可能明天后天,甚至不需要多久,前线就会传来我大哥二哥的死讯,我千里迢迢赶回来,不是为了给他们收尸的,我希望你明白,明早我离开后,你替我去州府衙门给徐大人送封信。”
      “大小姐。”
      “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送信途中记得注意安全,信不重要,人活着要紧。”
      沈昭宁说完,头也不回地扶着栏杆挪回了卧房。
      不知道是不是没用晚膳的缘故,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整个人似乎就要离开地面飞到天上去。
      府里就她和李央两个人,没人给她准备吃食,只能翻出包裹里剩余的干粮就着冷水填肚子。
      她突然感觉屋子有些冷,这屋子一旦长时间没人住,就会格外冷寂,她想添些炭,可是实在没力气了,就裹着被子草草入睡。
      次日清晨,李央前来照顾她起床,说戴天骄已经备齐人员,人马就在府外候着。
      沈昭宁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疲倦,整个人似乎精气神都快被抽干了,一想起戴天骄那副嘴脸,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个戴天骄早料到她会提出谈和,就是故意激她的,她现在上当了,信差已在路上,她是骑虎难下了。
      可是参狼与他们中间隔了杀子之仇,她拿什么谈?
      她内心打起了退堂鼓。
      最多半个月,沈名和谢瑶应该就能赶得回来了。
      可是别说半个月,多耽搁一天哥哥们生还的几率就会少一分。
      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临走前她又叮嘱李央一定不要在城内逗留,早去早回,自己也跟随行人员骑上快马出发。
      一行十一人,因为单人单骑,速度很快,第二天傍晚时分就顺利抵达木城境内。
      他们在城外附近村子落脚,准备次日入城求见木城守军。
      可他们抵达木城的消息还是被探子知晓,犹非当晚就带着人马将他们全部羁押回城。
      犹非是参狼王犹肯的第二个儿子,也是除了犹里之外下一任参狼王最有力的竞争者,现在犹里死了,参狼宝座非他莫属。
      “卨朝男儿是都死光了吗,竟然派一个女人来议和?”
      犹非上下打量她一番,眼里满是轻蔑。
      沈昭宁被两个士兵押着入座,其余人全部被拦在了院中。
      “犹非,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派人拦截我们意欲何为?”沈昭宁被摁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朝他大声说道:“狼主已经接到戴将军的信,他没等到使团,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你很吵知道吗?”犹非让人放开了她,摸着铜刀朝她走近,“你叫什么名字?”
      大摇大摆把人绑来,却又问起人家名字,沈昭宁竟然有些发懵,看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话,哑巴了?”
      沈昭宁看着他手里的铜刀,不由想到铜刀砍杀自己人的画面,顿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我叫沈昭宁,你忘了,我们见过?”
      “我们见过?”
      犹非似乎对她没什么印象,听到这话把刀往前一插,细细打量起她来,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认出来,“我不记得见过你。”
      他是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对方虽称不上美貌冠绝天下,可也绝非常人,她这副尊容,他要是见过,定然不会忘。
      “就在木城,不过那时木城还没有划到贵朝麾下。”
      面前的人听了眼神微变,不过很快被大笑掩盖,他收了刀,从丫鬟手中拿过酒杯一饮而尽,“原来是朋友,那这杯酒就更得喝了,我先干了。”
      身旁的丫鬟见状立即也给沈昭宁杯中斟了酒。
      沈昭宁没喝,起身说道:“实在抱歉,我身子不适,大夫说这几天不能饮酒,我以水代酒,敬犹将军一杯。”
      “不能喝算了,以水代酒多没意思。”犹非提刀拍掉她手中杯子,水撒了满地,接着刀背往她肩膀一摁,就又把人推到座位上,自己顺势在她面前坐下,盯着她说道:“开门见山吧,你有什么筹码,敢找上我。”
      沈昭宁同样望着他,可无处安放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慌张,“戴天骄项上人头,算不算?”
      犹非眼皮都没抬,眸中浮现嘲讽,“大言不惭。”
      连他都杀不了的人,他不信面前这个弱女子能做到。
      “戴天骄杀了犹里,对狼王来说,他是仇人,可对你来说,他帮你除掉一位强敌,算是帮了你,我可以把戴天骄送到你手上,让你报杀兄之仇,同样,我也可以把他交给别人,让别人来报仇,这就是我的筹码。”
      “你在威胁我?”
      “不敢。”沈昭宁察觉到他态度有所改变,顾不上脖间的刀,继续说道:“将军,我们毕竟是朋友,这种顺水推舟的人情,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犹里死后,狼主已经放话,谁能献上戴天骄人头,谁就能继承狼主之位。
      这让觊觎狼王的许多人蠢蠢欲动,只是戴天骄行踪飘忽不定,他们迟迟无法下手。
      犹非显然犹豫了,虽然以他如今的实力,只要他想争,他坚信没有人能争得过他,可是父王那句话还是像根刺一样深深地扎在他心里。
      谁杀了戴天骄,谁就能坐上狼王宝座。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姓沈。”
      “一个姓氏能决定什么?”犹非起先觉得可笑,反应过来笑就僵在了脸上,“你和安定侯沈名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女儿。”
      “你是沈名之女?”
      犹非听了看向她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态度不像之前那样冷漠,“沈名膝下三子三女,我见过他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人中豪杰,没想到他女儿竟然也巾帼不让须眉,这种情况下还敢孤身入敌营谈判,你们沈家,真是一家子英雄。”
      “将军谬赞,昭宁不敢当。”沈昭宁见他话风变了,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决定乘胜追击道:“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算不上什么英雄,将军,时不我待,还请考虑考虑我方才的话。”
      “不,比起你那些哥哥们,我倒觉得你才配英雄二字。”犹非说话间神色又恢复了冷傲,刀背一转,将刀刃对准了她,“你连死都不怕,我敬你是个人物。”
      对方句句不离死亡,沈昭宁面上镇定,可其实也吓得不轻,她舔了舔嘴唇,强装镇定道:“将军如此确定,我见了参狼王一定会死?”
      犹非听完冷笑一声,放下手中杯子,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充满戏谑:“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能见到参狼王了?”
      他这话是不接受她的条件了。
      也就是没得谈了,沈昭宁忽然后悔为什么要来找他,白忙活一场就算了,还要搭上性命,还不如一开始就直奔参狼王宫。
      她余光时不时瞟向门口,外面院子里还跪着十个人,都是她自作聪明害了他们。
      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是那样刺耳。
      “没能力的人才需要讨好,我不一样,我有能力,有部下,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坐上狼王宝座。”
      犹非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振聋发聩,沈昭宁感觉自己的耳膜就要穿孔了。
      犹非看着她,目光从上往下慢慢移动,最后落到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只消一刀,就可以切下她项上人头,拿回去向父王邀功。
      他近乎痴狂地看着她,手中铜刀越握越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闯进来一个士兵,报道:“犹非首领,三王子求见。”
      “他来干什么?”犹非闻声往门口张望去,见犹厉已经带人踏进院子,不情不愿收了刀。
      犹厉已经进入屋内,“二哥,父王派我来接戴天骄的议和使者。”
      犹非这才看向沈昭宁,难怪方才就察觉她一直注意着门口,他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人,没想到是在等人,他还真是小看了她。
      犹厉见他不说话,只得又说道:“二哥,这是父王的命令,你还是不要为难他们了。”
      犹非已经气得脸都扭曲了,还是笑着上前拍了拍犹厉肩膀,故作平静道:“我正要派人去通知你,没想到你这么快。”
      “父王有令,我不敢耽搁,就马不停蹄赶来了。”他说完又看向沈昭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奇怪道:“这就是戴天骄派来议和的使者,怎么是个女子,而且看模样,比弥月还小?戴天骄是不是耍我们?”
      “你别看不起女子。”犹非转身回座位,不经意扫了一眼沈昭宁,“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子。”
      犹厉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也懒得管,只是又朝犹非客套几句,就要带走沈昭宁一行人。
      犹非自知拦不住,只能以天色已晚,赶夜路不便为由请他们在城里暂住一宿,明天再离开。
      犹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不过却提出要去驿馆住,犹非稍作挽留后也不再坚持,让人送他们去了驿馆。
      众人到达驿馆,沈昭宁才发现驿馆士兵竟然是卨人。
      不过他们都换上了参狼的服饰,腰间纷纷配了铜刀。
      几个士兵看到熟悉的面孔几乎忍不住落泪,但害怕被责罚,只敢偷偷地看几眼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犹厉安排完几人住宿后,自己去了前厅喝茶,经历方才的生死一线,沈昭宁眼下也没有睡意,就独自转到了前厅。
      “很晚了,明日还要赶路,你怎么不休息?”
      犹厉手里捏着茶杯,似乎在想什么想得出神,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沈昭宁。
      他把茶一饮而尽,不答反问:“你不也没睡?”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别多想,快睡吧,等见了父王,你还有场硬仗要打。”
      沈昭宁听出他话中关切之意,觉得他应该不仇视自己,随即胆子也大了起来,“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看到你,想起了弥月,你跟她一般大,她还是个只会躲在哥哥身后撒娇的小丫头。”
      犹厉这话猝不及防落进沈昭宁耳朵里,听得她心下酸酸的。
      她舔了舔嘴唇,强忍住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说道:“看不起谁呢,骂谁是丫头。”
      犹厉看着她,分明不过十四五岁,却觉得别人叫她丫头是在骂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觉得,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
      犹厉想起白天接到探子消息,他本来不准备插手的,探子一席话改变了他的态度,探子说来人是个跟弥月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只带了十个人和几个箱子。
      他很清楚她们落入犹非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无非就是身首异处,成为犹非向狼主邀功的战利品而已。
      “撒谎,还说没有。”沈昭宁把头一仰,看向了天上一轮明月,稚气未脱的脸上充满了不属于她的成熟,“我不是小丫头,我敢来议和,就有把握说服参狼王。”
      “换作以前或许可以,可戴天骄杀了大哥,议和绝无可能,你去了只能送死。”
      犹里的死,连同老参狼王最后一点儿温情也带走了,他誓要让戴天骄血债血偿,不惜倾尽全族之力也要打这场仗。
      “我不怕死。”沈昭宁想起白天那一幕,仍觉得心有余悸,“我只怕没见到狼王就死去,那可太冤了,往后入了参狼,还请犹首领多多照顾,千万让我活着见到狼王。”
      “你跟着我,没人敢动你,只是到了族中,你是死是活就真的全在别人一句话之间了,为了戴天骄,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我不是为了他,他算哪根葱值得我以命相博。”沈昭宁眼里透着恨,继续说道:“我是为了我大哥二哥,他们被困大漠已经很长时间了,从前打仗都是点到为止,从来没有像这样过,我好害怕,我害怕他们会出什么事,我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他们目前没事,不过往后就不好说了。”
      沈昭宁眼睛一亮,抬头看他,“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犹厉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可看着沈昭宁急切的目光,她只是个想救哥哥的孩子罢了,终究还是于心不忍,说道:“那地方就连我们都不敢去,他们被困已经两个多月了,能活下来都是老天保佑。”
      “魔鬼域吗?”
      “你知道那个地方?”犹厉神色惊讶,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些探究。
      沈昭宁点点头,声音很低,“听爹爹说过,那地方进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大哥二哥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去那里?
      难不成是误入?
      可就算是误入,也能很快发现不对劲,及时抽身,不可能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就失去了联系啊。
      只有一种解释,他们是自己主动进去的。
      “其实当时只要他们愿意投降,完全还有活路。”犹厉想起那天的情形,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士兵一个接着一个跳下悬崖,十万个就填平了沟壑。
      如果当时换作是他,他可能早就缴械投降了。
      “投降纵使能换来一时偷生,可要背负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精神折磨,甚至不得不拿起武器刺向自己人。”沈昭宁话音平稳,却带着浓重的悲伤,“爹爹常这么跟我们说,我们是守护家人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倒下了,接下来受折磨受屈辱就会是我们的亲人,所以上了战场,不死不休。”
      可惜有人拼死守护,就有人贪生怕死出卖自己人。
      “卨皇派戴天骄接管沈家军,对我们来说是天赐良机。”
      而他们也确实接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打得安定守军节节败退。
      “不能再打下去了。”沈昭宁看着他,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戴天骄害怕责罚阻断了战况,朝廷并不知情,可是他瞒不了多久,朝廷一旦知道派大军支援,你们如今的兵力还能应对得了吗?”
      犹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自然应付不了,可退回大漠保全实力不成问题。
      而他们之所以不走,其实也是在等一个议和的机会。
      “所以说眼下议和是绝佳时机。”
      “不。”犹厉却摇头,说道:“拿下安定不成问题,就算议和,父王的要求也一定是这个,卨皇不会答应这个要求,所以战还得继续打。”
      换言之,沈昭宁此次来议和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沈昭宁听出他话中意思,也沉默了,议和本就是拖延之计,就算参狼同意,卨朝那些人也不见得答应,沈昭宁心有些虚,低着头不说话。
      “你如果后悔,现在走还来得及。”
      犹厉下了最后通牒。
      毕竟明天入了参狼境,生死就真的不由她了。
      沈昭宁捏着拳头,沉默片刻,还是拒绝了他的好意。
      她此行的目的是让参狼按兵不动,好先救出大哥二哥,别的她管不了那么多。
      “早些休息吧。”犹厉见她执着,也不再相劝,起身回屋了。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官兵就来催她动身。
      到大厅时,犹厉招呼她过去用膳。
      都是安定最常见的小吃,满满当当一桌子,看得几人直流口水。
      “这么丰盛,看着像断头饭。”
      大伙儿吃得正酣时,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犹非带着一个手下,朝他们走来。
      犹厉最先起身,随后是沈昭宁等人。
      “二哥,你怎么来了,我们吃完就要准备启程了,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我来找她。”犹非说着,朝沈昭宁看去,“我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起我们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想请沈姑娘细说。”
      他这个人最讨厌别人跟他绕弯子,就昨天沈昭宁那句话,足足让他一晚上没睡好觉。
      他不相信他们之前见过。
      沈昭宁朝犹厉作了一揖,然后离开桌边,朝院中走去。
      犹非会意,解下佩刀跟了上去。
      “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当日救命之恩竟忘得一干二净了。”沈昭宁言语有些失落,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神伤道:“不过也对,如今时过境迁,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不过一个人人可以欺辱的落难女,将军不想与我有牵扯我懂,我这就去跟大家说,是我眼拙认错了人,将军与我之前并未见过。”
      她说着作势要走,被犹非叫住,“等等。”他上下打量她,又围着她转圈圈,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些说谎的蛛丝马迹。
      可对方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哪里有半分讹人的影子,“不是,沈姑娘,我真的记不起来了,这样,你跟我说那年那月那天,何地,我看看我有没有印象。”
      沈昭宁自然说不出,因为这本就是为了套近乎故意诓他的,她抬手擦了擦眼泪,故作洒脱道:“都过去了,不必再提,我当时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算不上什么救命恩情,将军切勿放在心上。”
      “不是。”犹非觉得自己一个头有两个大,还想说什么,沈昭宁已经垂着头走回桌边。
      犹厉见状忍不住过来八卦,“二哥,你们之前就认识啊?”
      犹非本能地想摇头,但一想起沈昭宁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就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之前见过,不过我忘了。”
      犹厉听了只是笑,并未在意,“二哥身边不缺莺莺燕燕,记不住沈姑娘也正常。”
      “你胡说什么?”犹非觉得他这话简直是在往他伤口上撒盐,“我身边女人多跟记没记住她有什么关系?”
      可犹厉已经无心再跟他纠缠,只是边摇头边叹气转身离开了。
      犹非头更大了。
      他害怕沈昭宁是自己在哪儿惹的桃花债,可看她那年纪,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看上去也就十多岁,毛都没长齐,他是畜生啊他下得去手?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我看犹非脸色有点不太好。”等上了马车,沈昭宁才问他道。
      犹厉却信了犹非真做了对不起沈昭宁的事,一脸同情地看着她,“我二哥这人看着不靠谱,其实都是他的保护色罢了,他身边虽然莺莺燕燕很多,但他是个很洁身自好的人,也不处处留情,沈姑娘你……”
      犹厉似乎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这会儿功夫替二哥说情显得自己很厚颜无耻。
      要是弥月被他这把年纪的人玩弄感情,他非冲上去砍了对方不可。
      沈昭宁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从一堆无用的信息中精准捕捉到了关键,“这么说你觉得你二哥是个好人喽?”
      “当然。”
      “可他昨天还要杀我,这也是好人行径?”
      “你是戴天骄的说客,杀了你算军功,二哥做的没什么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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