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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无可去 烛光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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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随风而动,在亭子间忽明忽暗。
“舅爷,沈姑娘来了。”
仆从上前禀完,只见亭子里的人就朝外面看来,他那双醉醺醺的眸子里透着些生人勿近的疏离,放下酒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昭昭。”
他声音沙哑,听上去很疲倦,两边脸颊因为喝了酒而比往日还要红润几分。
他也不过二十四而已,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却因比沈昭宁年长十岁,总觉得自己已年近枯朽,是个老人了。
他时常觉得沈名恨他是对的,他的确老牛想吃嫩草。
“对不起,我没劝动皇上延后刑期。”
他垂着眼,神情很是懊恼,又坐了回去,“是我没用,一点忙也帮不上。”
沈名的案子已有新进展,保全性命应该是没问题了,沈昭宁并未在意,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坐下,说道:“你不用自责,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都知道,谢谢你,元年哥哥,你是个好人。”
“你不怪我?”杨元年眼里满是错愕,呆呆地看着她。
沈昭宁摇头,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笑着说道:“沈家一夜之间落难,平日那些上赶着巴结我们的人全都当了缩头乌龟,闭门不见,只有你一直陪着我,不离不弃,甚至四处奔走替我周旋,这已经够了,真的。我何德何能,能让堂堂国舅付出这么多。”
“昭昭,你总替我说好话。”杨元年垂着头,灌了一大口酒,盯着地面出神。
可他知道自己的确没帮上什么,沈昭宁说这么多,也只是给他面子而已。
“我只是实话实说。”沈昭宁拿过他手中的酒壶也灌了一口,尽管被辣得脸色涨红还是梗着脖子把酒全咽了下去,“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照顾我还有我娘,这口酒,就当是敬你的。”
“你喝不了酒。”杨元年抢过酒壶把酒全喝了,一滴没剩,然后又倒了杯水给她,“喝这个吧,温的。”
沈昭宁冲他笑了笑,随即接过杯子将水一饮而尽,可还是辣得直吐舌头。
“对了,我娘呢,我好久没看见她了,我好想她。”
“你娘她…”杨元年望着她,欲言又止。
沈昭宁握杯的动作一顿,眼神紧张起来,“我娘怎么了?”
“她去了德天观。我让乾平跟着她,以免路上出什么意外。”
谢瑶这是去找赵间了吗?
沈昭宁想到的只有这种可能,毕竟是赵间失信在先,才导致礼叔和阿墨死于追兵之手。
“她应该是去祭拜沈礼和阿墨了。”
杨元年说话间,余光一直留意身旁的人。
沈昭宁有些魂不守舍,就扣着手指不说话。
她遇到不确定的事情时,总爱沉默。
短暂沉默之后,事情总会迎刃而解。
有些是有了办法,有些是释怀。
“昭昭,谢余私自用刑逼死沈礼和阿墨一事,我已经禀明皇上,不过谢余刚在平叛谋乱中立了大功,风头正盛,圣上让他功过相抵了,如果你想报仇,可能需要另作准备。”
“仇要报,可不是现在,人死不能复生,何况活着的人更需要我。”
沈昭宁声线很低,却极其平静。
平静得仿佛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之事。
杨元年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反而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她向来是清醒冷静的。
他没再坚持,只是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话音有股不甘,“也行,只是可惜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不知要等多久。”
“什么机会?”
说话的是谢瑶,她身着素衣,抱着一个木盒走近亭子。
两人听到声音同时抬头,杨元年率先站了起来,“夫人回来了。”
谢瑶朝他颔首,然后把目光投向沈昭宁,把盒子递给她,“昭昭,你拿着木盒,里面是沈礼和阿墨的骨灰,回安定去,等我救出你爹,我们回安定汇合。”
“娘,怎么又赶我走?”沈昭宁接过木盒,感觉沉甸甸的,不像是装了骨灰,“我要跟你们一起。”
“昭昭,听话。”谢瑶把她拉到一旁,然后又问杨元年道:“国舅方才说的是什么机会,还请告诉我,谢余那个畜牲,敢害死我儿,我要他血债血偿。”
“娘。”
沈昭宁抱着木盒,朝杨元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
杨元年会意,抿嘴一笑就要帮忙打掩护,还没开口先被谢瑶打断,“你休想骗我,我方才在亭外听得清清楚楚,你说的机会,是不是指谢余离京去洛阳赴任?”
京陵与洛阳相距千里,何况谢余一旦入洛阳,他们很难找到机会对他下手,最好的机会,就是谢余出京到雍州这段路程。
“娘,你别冲动,爹还在牢中呢。”
沈昭宁是真害怕谢瑶又闹出什么动静,让元嘉把怒气撒到沈名头上,眼下江启已经进宫面圣,只等拿到卷宗对比名单,这个节骨眼,她必须确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便抱着木盒跪了下去,求道:“娘,报仇的事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爹爹的案子马上就能水落石出,等救出了爹,女儿一定亲手杀了谢余替礼叔和阿墨报仇。你千万不要冲动啊。”
“昭昭你起来,娘自有分寸。”谢瑶扶起她,又去看杨元年,说道:“这几天多谢国舅从中周旋,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晚我跟昭昭去客栈住,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国舅恩情,告辞。”
“等等。”杨元年见她们要走,有些急了,“府里有房间,你们可以住下。”
“多谢国舅好意,不过不用了,我们娘俩身份特殊,还是不要跟我们走太近为好,以免连累你。”
“我不怕被连累,昭昭,你说说话。”
杨元年知道劝不动谢瑶,只能转头哀求沈昭宁。
可沈昭宁又能做什么呢?
世人皆知,沈名夫妇对江寻止都比对她亲。
要问江寻止是谁。
他就是沈家一众养子养女中最受宠的一个,是谢瑶心头肉,沈名掌中宝。
而沈昭宁呢,在家中地位堪比一块木头。
随时可以抛弃的那种。
她露出一个苦笑,说道:“客栈离这儿不远,我们走几步就到了,还是不打扰你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她话已至此,杨元年再强留反倒显得居心叵测了,就嗯一声,然后吩咐仆从送她们出府。
两人离开杨府,朝客栈走去。
等回到客栈,沈昭宁才把找到新证据的事跟谢瑶说了,提起礼叔的那件披风时,她百思不得其解,“我不会看错,那就是礼叔的衣服,可衣服为什么会在韩婆婆那里?”
谢瑶反应倒是从容,好像早就知道名单就藏在披风里一样,“线索找到了就找到了,去想那么多有什么用,我现在只关心谢余什么时候死。”
她说得直白,也易懂。
沈昭宁忽然坐着不说话了,回想起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她总感觉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着自己往前走。
先是三皇子事败,紧接着沈名锒铛入狱,谢瑶受惊吓早产,又让她带着孩子去德天观,那个赵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这么重要的危急关头,为什么谢瑶非要她去找赵间,难道就因为早年的一饭之恩?
这说不通。
也不合理。
唯一能解释清楚的是,赵间必然位居七守护之一,谢瑶和沈礼才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赵间不敢不收留他们。
想到这里她不禁后怕起来,要是沈名选她做令主,她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把全部赌注都放到一个外人身上?
她猛地摇头,她不会。
肯定不会。
一定不会。
“昭昭,你在想什么。”谢瑶见她对着烛台发呆,又喃喃自语,只当她是在想披风一事,也没往别处想,就安慰她道:“也许是你看错了,这天下连人都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一件衣服而已,撞款式也没什么稀奇。”
“也许我真的看错了。”
沈昭宁没反驳她,谢瑶方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她继续争执下去除了激化矛盾之外毫无意义。
他们有事瞒着她,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不问。
只要他们活着就好。
不过有件事她必须弄清楚,萧承砚突然返京还和谢余搅和在一起,是不是也在他们布局之中。
“娘,我看见阿砚了,他跟谢余在一起。”
谢瑶闻声手一抖,水就撒了出来,烫得她龇牙咧嘴,边吹手边埋怨道:“树倒猢狲散,这有什么奇怪的,平日那些巴结你爹的人你看看现在还留下几个?何况萧承砚自小寄养在宫里,心眼子比起别人只多不少,这种人丢了就丢了吧,我们昭昭聪明又美貌,天下好男儿多得是,总还会遇到称心如意的郎君的。”
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女儿好受些,可沈昭宁出奇地冷静,并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爬上床把自己捂了起来。
谢瑶坐在桌边,看着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儿,心里满是愧疚。
有些事不是她不想说,是不能说,她和沈名膝下无子,只有这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孩子,而偏偏沈昭宁又是昔日挚友的遗孤,她更不能把她牵扯进来。
薛家满门忠烈,他们不能把薛家最后一点血脉也断了。
“恨吧,怨吧孩子,娘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活着就好。”
沈昭宁把头捂进被子里,却把谢瑶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谢瑶知道她没睡,就把心里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活着就万事皆好,听话,明儿一早带着你礼叔和阿墨回安定,这里的事,有娘就够了。我已写信送回安定,叫李景让来接你,回去见了海儿宴儿,替娘跟他们问声好。”
沈昭宁再也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她探出个头,委屈巴巴地望着谢瑶,“娘,我听话,我回安定,不过你也要记着,等爹出狱了,你们一定要第一时间回来找我们。”
“乖孩子。”谢瑶摸了摸她的头,满目怜爱,知道她心里肯定不舒服,也清楚自己骗不了她,只能出声安慰:“昭昭,你累了,先睡吧,醒来就启程回安定,李景让接到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在雍州应该能和你碰上。”
沈昭宁点点头,又缩了身子,临睡前又不忘说道:“娘,替我跟爹爹说声对不起,我不该骗他的,我去找了国舅,他如果要打我要骂我,我在家等着他。”
沈名虽然严苛,但从未真正动手打过她,谢瑶宠溺地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脸颊,然后又给她掖好被角,叮嘱道:“天冷,不要蹬被子,也不要吃冷食,平时多穿些,注意保暖,有什么事千万不要自己扛,家里还有你大哥二哥呢,跟他们说,他们会保护你的。”
沈昭宁在谢瑶声声软语中安然入睡。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床边木架上挂了一件新大氅,桌上还有很多吃穿用度所需之物,这些都是谢瑶连夜准备的。
“娘。”沈昭宁揉了揉眼睛,起身穿好鞋,去打开了窗户,被寒风吹了个激灵。
天已经这么冷了吗?
她呆呆站在窗边,有些恍神。
接着拿过大氅披上,又叫了几声,却依旧没有回应,这才出门去。
门一打开就碰上杨元年。
他身上穿了一件和她那件款式一样的大氅,见到对方,最先露出一抹微笑,“昭昭,你醒了,肚子饿不饿,我让店家备了吃食,就在楼下。”
沈昭宁摸了摸肚子,还真感觉饿了,就随他下楼来到大堂,这个客栈除了他俩没有一个客人,就连店家也不知所踪,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就是不见谢瑶身影。
“夫人去看侯爷了,我来送送你。”
杨元年舀了碗粥递给她,态度和善,“时间匆忙,我来不及过多准备,只能备了些细软,你路上应该用得着,我会让乾平送你出扬州,夫人说进了雍州有人接应你,接应你的人你认识吗?”
“认识,他叫李景让,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沈昭宁喝着粥,没见到谢瑶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胡乱应付几口就停筷了。
杨元年见她没什么胃口,也放弃了进食,只得送她离开。
沈昭宁上了马车,仆从已经把东西收拾完了。
她又去了牢中找谢瑶,马仇见她回来了,就来辞行。
沈昭宁道了谢,然后去看沈名。
沈名气色恢复了许多,人看着也精神不少。
他见沈昭宁来了,露出一笑,看到乾平时笑意又戛然而止。
“昭昭,你过来。”他心情一烦躁,说话也就没轻没重起来,“你是不是去找了杨元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他远点,远点,你怎么就是不听,他对你抱什么心思,你难道不知道?”
沈昭宁当然知道,可她没放心上,君子论迹不论心,杨元年所做已经胜过很多人。
“爹,娘来找过你吗?”
“你少跟我扯东扯西,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去见他,听到没有?”
他这是不准备罢休了,沈昭宁无奈耸耸肩,说道:“爹,我都要回安定了,想也找不了啊,娘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
沈名得了答复,这才宽下心去,也不暴躁了,说道:“她在伙食房煎药呢,不信自己去看,我这里不需要你操心,有江启在,旁人冤不了我,安定那边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我担心军中出什么意外,你先回去看看,记得来信报情况。”
“好,我去看看娘,爹你多保重身体。”沈昭宁说完转身离开。
她来到伙食房,李九特意添置了锅,就为了方便照顾沈名。
沈家没出事前,谢瑶从未照顾过人,都是别人照顾她,现在沈名吃穿用度全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慢慢学会照顾人了。
两人在炉子周围忙来忙去,沈昭宁只是站在门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姑娘不去跟夫人道个别?”
出了大门,乾平才问道。
“不必了。”沈昭宁露出苦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只要不去找谢余,做什么无所谓。”
乾平嗯了一声,就去牵马。
马车行到御史台府衙时,因为人多,所以走得慢,沈昭宁有些百无聊赖,就掀开轿帘探着身体去看人群,一眼发现了正在维持秩序的萧承砚。
“停一下。”
沈昭宁叫住乾平,盯着那人不动了。
对方很快注意到她,从人群中挤出来,三两下钻进马车里。
“昭昭,你这是要去哪里?”
萧承砚完全没想到这很有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沈昭宁知道。
她同样望着对方,却越看越觉得心烦意乱。
“你不要说话。”她却板着脸,抱起双臂靠在车厢上,“我问你,你不是回青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昭昭,你听我说。”萧承砚身上都是泔水味,是被闹事的人泼的,隔老远就能闻到臭烘烘的味道,可他丝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他的昭昭见到他这副模样不会嫌弃,只会心疼,加上喊了早上口都渴了,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然后说道:“婚期是假的,是侯爷为了让我有借口离开京城编的谎话。”
假的。
这两个字犹如滚滚天雷,狠狠砸进沈昭宁脆弱的心里。
对方完全没有察觉她脸色变了,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侯爷要我去徐州办事,我在路上还碰到了江寻止呢,看他的方向,应该是去东离,不过具体办什么事,他没说。”
萧承砚噼里啪啦说了很多,然而沈昭宁的脑袋在听到假的两个字后已经停止了思考。
甚至还嗡嗡响。
假的。
婚事是假的。
连萧承砚都骗她。
她不想活了。
接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昭昭,你别难过。”萧承砚心一紧,就不汇报自己这几日行程了,顾不上满身臭味,把人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我没骗你,成亲是真的,我只是需要去徐州办事,所以才把婚期提前了几天让皇祖母相信,放我离京而已。”
“撒谎。”沈昭宁推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京陵到青州足足半个月路程,你快马加鞭最少也得要七八天,你离开京陵才几天,怎么可能赶得回来?”
“昭昭,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骗你,这事说来也奇怪,我父王带母妃去清泉寺祈福,在徐州让我碰上了,他们知道我要娶亲欣然接受,也没多问,我着急所以赶了回来,迎亲相关事宜我父王会操办的,你不用担心。”
沈昭宁依旧嚎啕大哭,完全不听解释。
他方才只当沈昭宁是正常出行,可头一低就发现了箱子,才知道她这是准备离京,看她难过的样子,他瞬间急了,“对不起,昭昭,对不起,你打我骂我都行,可是不要不理我,也不要丢下我,我只有你了。”
萧承砚没敢跟她说此次回青州见齐王,人家已经把他扫地出门了。
不过好在齐王夫妇从来没养过他,他除了知道他们是他亲生父母以外,跟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晚了。”沈昭宁推开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搭的,“你们一个个跟防贼一样防着我,拒我于千里之外,我认命了,你们都是大忙人,都有事情做,就我是个闲散人,我回安定了,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不然我怕你以后没机会了。”
萧承砚没吭声,因为透过窗子他看到闹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们都是被赦免的大臣家属,前来向江启讨说法,为什么他们的家人尸骨都寒了,可沈名还活着,他是三皇子心腹众人皆知,凭什么不立刻处死他。
不仅如此,御史台甚至联合刑部把案子推翻重审。官府之前是不是审错了案?他们的亲人是不是被冤死的?
他不能让沈昭宁听到那些咒骂声,就吩咐乾平赶紧驱马离开。
乾平会意,二话不说挥起马鞭,把车驶离了御史台。
沈昭宁一门心思放在萧承砚身上,根本没功夫理会外面的吵嚷声,见他突然要乾平离开,也没阻拦。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这不该成为你骗我的理由,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好好说,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爹爹,阿娘,礼叔还有你,一个个神神秘秘,一天到晚就会故弄玄虚,我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最难受的人是我。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再有下次,罚你再也见不到我。”
“呸呸呸,土地爷爷,昭昭这话不算,你听听就好,别记心里啊。”萧承砚连呸三声,在他意识里,说了违心话是要第一时间祈求土地爷爷的原谅。
“我认真的。”沈昭宁不依不饶,还在加料,“土地爷爷,你竖起耳朵听好了,我,沈昭宁,再重申一遍,萧承砚要是敢骗我,他永远……”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被萧承砚捂住了嘴,“昭昭,你还不如直接咒我死。”
沈昭宁挣开他,叫停马车,然后把人推搡了下去,“萧承砚你给我听好了,我沈昭宁不是傻子,我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说谎话,我最多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没来安定找我,我死给你看。”
她说完缩回身子,让乾平赶紧走。
“昭昭,等我,三个月不行就四个月,四个月不行就五个月,六个月……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寻短见,等我来娶你。”
萧承砚的声音飘散在风中,沈昭宁趴在案几上,早已泣不成声。
别说几个月,就是几年几百年她都会等。
可问题是他能来吗?
能吗?
马车很快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因为她们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所以到达驿站的时辰晚了半柱香,负责接应的官兵到时间见不到人,以为她在路上出事了,就急急提灯来找。
出去没多大功夫就遇上了谢余,他离京到洛阳赴任,本来昨天就能启程,奈何半夜被谢瑶找到府中大闹一场,硬生生拖了一天。
他眼看刚出发不久就遇上大雨,更觉心烦意乱,就抱着酒壶埋头苦喝。
正喝得迷迷糊糊,雨太大,路不好走,马车“咔”一下陷进泥地里,出不来了。
他掀开帘子探出头去正准备破口大骂,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车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发现真是杨元年车架,赶忙放下车帘缩了回去。
杨元年还真是阴魂不散,知道他伤害了沈昭宁,找他算账来了。
“是周王殿下吗?”
雨很大,哗哗啦啦的,可乾平的声音还是犹如一道惊雷般穿进耳朵里。
死定了,死定了。
谢余只有这一个念头,躲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他如今好歹有爵位在身,杨元年应该不至于猖狂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冲他发难,他稳了稳心神,然后视死如归般掀开轿帘。
“乾护卫找本王有事?”
乾平见果真是他,当即跳下马车朝他抱拳行礼。
谢余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也跳下马车,对着杨元年车架说道:“小侄拜见舅舅,不知三舅舅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
车里的人没出声,谢余挂着笑脸又问了一遍。
帘子哗啦一声掀开,只见沈昭宁恶狠狠盯着他,冷笑道:“周王殿下是不是认错人了,车里只有我,并没有你的三舅舅。”
“沈昭宁!”谢余一想到昨晚谢瑶大闹府上脸色愈发难看,几乎从地上跳起来,“你怎么会在三舅舅车架上?”
他边说边往车里瞄去,“我三舅舅呢?”
沈昭宁冷哼一声探出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看什么,我现在可是良民,少拿你那官架子吓唬人。”
“就你,还良民,我看刁民差不多。”
谢余说着往后退开几步,他知道杨元年没在,瞬间理直气壮起来,“好你个大胆刁民,见到本王还不下来磕头行礼,吃了熊心豹子胆啊你?”
“本王?”
沈昭宁听到这里也蒙了一下,瞥见纛旗才想起这家伙如今已经贵为周王,两人见面,她不行礼还真说不过去。
可谢余是谁,跟她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她能轻易就范?
“我身子不舒服,连路都走不了,周王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会跟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计较吧?”
乾平随即附和:“沈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舅爷说了务必保证沈姑娘安然无恙地离开京陵,请恕乾平僭越,代为姑娘行礼,望周王殿下切勿得理不饶人。”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
谢余本意也不是非要让对方行礼,只是给自己找借口掩饰尴尬罢了,再说要是让杨元年知道他为难沈昭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加上乾平代为参见了,也就摆摆手作罢。
那边仆从也把马车从泥地里拉出来了,他扫了一眼两人,灰溜溜走开了。
“等等。”
沈昭宁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她身子一晃就跳下马车,乾平当即撑了伞。
周围雨声滴滴答答,几人头顶时不时还有闪电划过。
沈昭宁朝他看去,目光落到士兵举着的旗帜上。
大红缯为料,紫绫打底,五色蚕丝做穗,周王两个大字十分威严气派。
这是染了不知道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才换来的,其中就有礼叔和阿墨的血,她觉得这旗碍眼极了。
沈昭宁眼底闪过恨意。
“周王,好威风。”
谢余不知道她又抽什么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这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敲门的表现,但在沈昭宁面前他绝对不能落下风,就硬着胆子说道:“这是我凭本事得来的,实至名归,你还有意见不成?”
“没有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面上笑着,可眼神却透出寒意,“殿下手上可是沾了不少鲜血呢,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睛吧?唉,你有没有听到附近有婴儿啼哭声啊?”
沈昭宁说着还竖起耳朵去听,越凑越近,最后指着他身后大叫道:“天呐,殿下这是怎么回事,你身后有人,好多人。”
沈昭宁忽然提高音量,吓得他心跳都漏了半拍,转身一看,除了士兵和随从没有看到别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谢余幼时亲眼目睹母妃被水鬼索命,自那以后就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
“疯子。”他慌慌张张想要爬回马车,被沈昭宁拦住。
她杀不了他,还整不了他不成?
谢余反应十分激烈,甩开她骂道:“你拦我做什么,你身上有令牌这消息,还是三舅舅告诉我的,我也是想要查清真相,为侯爷申冤,心急才一时失手,你不去找真正的罪魁祸首,跟我一个替罪羔羊较什么劲。”
杨元年告诉他的?
沈昭宁脑子嗡的一声,手停在半空,再也不动了。
杨元年为什么要说谎?
他明明知道令牌不在自己这里。
“沈姑娘,这事跟舅爷无关,全都是我的错。”乾平怕她把弟弟的死迁怒到杨元年头上,赶紧说道:“我打听到侯爷入狱是因为三皇子府里搜出了令牌,就想着令牌应该就是案子重要线索,只要能查清令牌来龙去脉,就能知道真相,沈姑娘是侯爷唯一亲生血脉,所以我以为令牌在您身上,就跟舅爷说了,隔天周王殿下就上门求见舅爷,说起此事,舅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原本让周王殿下先稍安勿躁,等查清楚再做打算,可没料到殿下私自带兵追捕,还失手杀死了小公子。”
“属下该死,沈姑娘若是要责罚,尽管罚我好了,千万不要怨到舅爷头上。”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踉踉跄跄回了马车。
乾平瞪了谢余一眼,见他疯疯癫癫的,也懒得多说什么,架着马车前往驿馆了。
谢余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还是不想看见沈昭宁,并没有选择入住驿馆,而是连夜离开了京陵地界。
沈昭宁在驿馆修整一晚,次日清晨又动身,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一直到七日后,到达雍州安县。
接应她的人迟迟没来。
又过了一天,一个士兵才姗姗来迟。
来人自称李央,他知道沈昭宁从京城赶回来,专程来接她。
乾平确认来人是自己人后,才回京复命。
沈昭宁没见过此人,可他手里拿着的又的确是李景让腰牌,问了才知道他们进京不久后宫里就派了新将领来,新将领对安定地形不熟,仓皇派兵攻打参狼,不仅未能取胜,反而屡战屡败,连丢了七座城池,沈家军死伤无数,城中粮草耗尽,四个月前大公子和二公子带着十万大军深入大漠失了联系,李景让这是带人找他们去了。
沈昭宁大惊,“安定打仗,怎么京中毫无消息?”
“消息根本送不出去,戴将军见吃了败仗,害怕责罚,不让往京里送信,我们也尝试过私下偷偷送,可都被他的人拦截了,今日要不是接到夫人书信,属下恐怕连安定城都出不了。”
“我大哥二哥呢?难道就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吗?”
李央摇头。
沈昭宁快气疯了,巴不得马上飞回安定收拾那个姓戴一顿,她拿出银子给他,吩咐他快去购置两匹快马,她要立即启程。
李央没接银子,忽然跪了下去,“大小姐,你不能回安定啊。”
沈昭宁不解,“为何?”
他解开护甲,露出手臂上令人触目惊心的鞭痕,这都是戴将军和他的手下打的,“侯爷走后,大伙儿都变了,他们为了巴结戴将军,都以殴打我们为乐,拳脚相向都是家常便饭,严重的甚至连命都丢了,公子们都上战场了,沈府没人能保护大小姐,还是在外头住几天,等公子们回来再说吧。”
“岂有此理,他怎么敢?”
“他何止敢,他还经常去春满楼,一住就是几天,对前线将士不管不问,军队要不是后方保障没跟上,怎么会连吃这么多场败仗?那参狼王根本不是大公子的对手。”
“你这么说,我更要回去了,戴将军可以不管他们,可我不行,那都是我们的乡亲父老,是我们的亲人啊。”沈昭宁把银子塞到他手中,催他快些去置办马匹,李央见她坚持,接过银子去了。
不一会儿牵着两匹快马回来。
沈昭宁把包裹系好,然后上马赶往安定。
两人出了县城,快马加鞭前往下一个村镇,才出去不多久,道路两旁已经有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他们见到人,疯了似的围上来讨要吃食。
他们突然冲出来,马匹速度太快停不下来,直接撞飞好几个人。
“大小姐。”李央跟在后面,见了难民,在后面大喊让她不要停下,快些离开。
这些人饿疯了,他们敢拦路就敢抢劫,也敢杀人。
他来时路上已经见识过了。
可还是晚了,沈昭宁已经翻身下马,朝被撞的几人走去。
有几个伤得不重的立马爬起来,加入哄抢当中,还有一个因为伤势太重,躺地上挣扎几下断了气。
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看上去五六岁大。
他脖间戴着一块长命锁,上面刻着宝儿两个字。
身后的马儿忽然传来嘶鸣声,接着倒地不起。
“这可是良驹,宰杀是重罪。”
沈昭宁循声抬头望去,只见马儿短促悲嘶后断了气,难民疯了一样去哄抢马肉。
李央的话并没有能唤醒他们的良知,反而惹怒了人群。
“天下乱了,官府连衙门都不敢开,你就是告到知府那里去也没用。”
“你起开,这是我的,别跟我抢。”
“什么你的我的,吃到老子嘴里的就是我的。”
人群乱哄哄的,沈昭宁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朝人群大喊,“你们停下,别抢了,快来看看是谁家孩子,没气了。”
可人群无一人理会她,都在疯狂抢食马肉。
呕
沈昭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接着跪在地上吐了出来,李央怕他们把自己那匹马也给杀了,二话不说把人扛上马背,拽着马作势离开。
沈昭宁趴在马背上,吐得晕头转向,不忘让李央把尸体带走。
李央跟没听见一样,依旧往前走着。
人都死了,留着喂畜牲呗,费那么大功夫干什么?
安定城里尸体比这多了多少,个个都埋,埋得完吗?
沈昭宁看出他不乐意,身子一翻又滚下马去,“你不去我去。”
“大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李央扶起她,叫她先上马,然后扭头去背孩子。
沈昭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人是她撞的,虽说是意外,可孩子的的确确死于她的马蹄之下。
原来人命这样脆弱,这样单薄。
想到这里,她心口又开始锥心地疼。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李央已经背着孩子过来了,见她呆愣不动,知道她肯定吓坏了,可眼下情况容不得他们耽搁,就催促她赶紧上马。
两人出去十几里,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李央这才准备去埋人。
“换个地方吧,他还是个孩子,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总是不太好。”
李央挖坑的动作顿了顿,也没理她,继续刨土,“前面就有一个村庄,不过估计那里情况更糟糕,把孩子带过去,可能连尸体都留不住。这里虽然没什么人,但是官道,总有行人路过,他一个人不会寂寞的。”
他说得在理,这也是沈昭宁执意要带走孩子的原因。
以方才那种情况,他们分食完马肉,一定会对孩子下手。
“这样也好。”沈昭宁不再坚持,毕竟方才所见给她打击太大了,从前也不是没经历过打仗闹饥荒,可像方才那种场景她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之间真的难以接受。
李央埋好孩子,插了根树枝上去,然后就催促沈昭宁离开。
天不早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落脚处,这鬼天气在外露宿跟送命没什么区别。
又走了十几里,终于见到一个村庄。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好在有月光,还能勉强辨路。
李央牵着马,马驮着沈昭宁,两人一马来到一处人家前,李央上前叩门:“有人吗?”
呼声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李央看了眼沈昭宁,又朝屋子喊道:“我们路过这里,见天色不早,想在此借宿一晚,您放心,我们只住一晚,可以付银子。”
银子两个字还未落地,屋中瞬间亮起灯,只见一个老妇人由一个小孩搀扶着从屋中走出。
待人走近了,沈昭宁才看清对方竟是韩婆婆和谢晓生。
谢晓生先认出了她,激动得大喊:“沈姐姐,怎么是你?”
韩婆婆闻声又提着灯往沈昭宁脸上照,眯着眼打量许久才看清她,就让谢晓生赶紧请她进屋。
屋子十分简陋,甚至可以说四面漏风,沈昭宁细问之下才知,韩婆婆离开京城后就到此处落了脚,这屋子是她姐姐留下的,姐姐一生未嫁,死后由她简单操办了丧事,这屋子就归她了。
“我明明往孩子身上放了银子,你们离开到现在也不过十几天,怎么会如此落魄?”
“对不起,大小姐。”韩婆婆满脸歉意,这才坦白她把银子拿去给救命恩人治病了,只留了些作为日常开支,可她有银子一事不知道怎么被传了出去,一天夜里,家里闯进来一伙儿强盗把银子都抢走了,动静太大吵醒了孙子,那伙天杀的把她孙儿也捂死了。
得亏谢晓生来雍州办事遇到她,否则她老婆子可能早就饿死了。
韩婆婆说得泪流满面,拍着胸膛懊悔不止:“我早知道财不外露,我真傻,只想着报答救命之恩,却忘了会引来歹人,我可怜的孙儿,他才几个月大,就被人活活捂死了啊。”
谢晓生怕她哭过去,边拍着她后背边说道:“郎中说你的眼睛不能受刺激,不然就再也看不见了,婆婆,你别哭了。”
难怪沈昭宁觉得她方才看自己眼神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因为孙儿的死哭坏了眼睛,沈昭宁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在此刻又翻涌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好人枉死,坏人当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李央见她脸色不好,怕她扛不住,就让她先去休息。
两个时辰后他们就出发。
沈昭宁眼里惊讶,看向李央,“为什么这么着急?”
“清县大雪封山,加上打仗死了人,尸体到处都是,已经有疫病传开。我们必须中午前穿过清县,否则日头一出来,气温一回升,很容易染病。”
沈昭宁要是在清县染上疫病,他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今夜注定是不眠夜。
沈昭宁把韩婆婆扶进屋,照顾她躺下,然后拿出玉佩给谢晓生,让他收好,明日带着韩婆婆去镇上,找沈家字号的钱庄,会有人接济他们。
接着又吩咐李央去找点儿粮草喂马。
马儿跑了一天,不能不吃不喝。
可大晚上,寒冬腊月的,上哪儿找粮草喂马呢?
沈昭宁看出他的为难,这才告诉他在往前五六里有一处山谷,那里有一个谷场,是清县养殖大户扈家专门存粮草的地方,可以去跟他们借一点。
李央旋即去了。
没多大功夫就回来了,用驴拉了满满一车粮草。
“太多了吧?”沈昭宁看着粮草,觉得意外。
“我也觉得多,可扈老爷说既然是大小姐需要,那就一定要管够,他还说准备了宴席,要请大小姐呢。”
“你没回绝他吗?”
“属下回绝了,可他不听,非要属下带话给大小姐,说大小姐去不去都无所谓,但是他一定在家中等您一天。”
沈昭宁无奈笑了笑,吩咐李央去喂马,喂完还能歇一会儿,她自己找了个地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