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约未迟》言予行

9、第 9 章 盛夏街道处

　　盛夏街道处处飘着高考横幅，考点循环播放的广播声隔着几层楼宇，隐约飘进病房。室内空调微凉，隔绝了外界喧闹，却挡不住化疗药物日复一日带来的消耗。

　　进入化疗第三周中段，萧子安很难再维持长久清醒，往往闲聊片刻，四肢就漫上一层沉沉的乏，连抬手滑动手机屏幕都觉得费力。

　　傍晚科室工作收尾，萧逸拎着一小盒冰镇酸奶回到病房。护士长偶遇他时笑着打趣，说他但凡有空就往病房跑，事事都把弟弟放在第一位，言语里满是体谅。萧逸只是温和道谢，他每日提前半小时到科室处理病历，家属咨询也统一安排晨间时段，从未耽误本职诊疗，牺牲的只有自己吃饭、午休的全部私人时间。

　　萧逸走到床边，低头查看了一眼少年手背上留置针的穿刺处，皮肤平整没有红肿，才轻声开口：“今天身上有没有发酸反胃？”

　　萧子安慢慢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困意，轻轻摇头：“没有难受，就是浑身懒懒的，今天梳头又掉了不少头发。”

　　经历昨日萧逸的安抚，他早已不介意指间散落的黑发，只是平静地告知对方身体细微的变化。

　　萧逸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午休时挑好的两顶凉感帽子，放在少年手边：“款式都轻薄透气，之后出门就能戴着，不用在意掉发。”

　　萧子安伸手碰了碰帽檐，心里轻松不少，顺势翻出手机里许鸣发来的消息，界面还停留在好友吐槽刷题的语音。

　　“还有三四天就考完了，之前许鸣还跟我开玩笑，让我去考点门口给他送考加油。”萧子安指尖点了点屏幕里好友的头像，语气藏着一点浅浅的遗憾，“现在人多嘈杂，我免疫力跟不上，肯定没法挤到考场边上。”

　　萧逸坐在床沿，耐心跟他讲明风险，同时给出折中办法：“后天一早先做血常规复查，指标稳定就走临时外出手续，我们开车去僻静路边和他见十几分钟，全程戴好口罩，不扎堆逗留。”

　　听见还有见面的机会，少年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只是没撑多久，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上来，脑袋不自觉往旁边的枕头上歪去。萧逸拆开酸奶盖子递到他手边，叮嘱他少量食用，避免刺激肠胃。

　　冰凉酸甜的酸奶压下口腔残留的药味，萧子安小口吃着，轻声畅想：“等见过许鸣，等我养好身体，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海边好不好？”

　　“只要身体允许，全都依你。”萧逸柔声应下，伸手替他拢了拢肩头的薄毯。

　　没一会，少年便撑不住睡意，握着勺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安稳。

　　萧逸收拾好桌面杂物，搬陪护椅坐在一旁，视线落在少年单薄的侧脸，心底藏着无法言说的忧虑。

　　他清楚眼下轻微的疲惫只是开端，下周提升化疗剂量后，恶心、浑身骨痛的副作用会接踵而至；早已存档的配型报告显示两人位点完全不合，骨髓移植这条路彻底封死；更清楚这次短暂外出，大概率是治疗前期为数不多走出病房的机会。

　　这些沉甸甸的绝望与预判，他全部独自收好，半句都不愿惊扰少年纯粹的期许。

　　窗外远处传来考生家长的交谈声，一年一度的高考轰轰烈烈，无数少年奔赴崭新前路，只有这间病房里的时光，安静裹挟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走廊里护士轻步巡查，路过病房时只是善意回望一眼，不曾进来打扰这份安静。旁人只看见他牵挂弟弟，无人知晓他独自背负着生死两难的煎熬。

　　落日的暖光落在床沿，监护仪滴滴作响，萧逸静静守在熟睡的少年身侧，只暗自期盼明日的复查数值能够达标，成全他一场简单的少年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