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约未迟》言予行

8、第 8 章 化疗第二周

　　化疗第二周，悄然而至。

　　盛夏的日头越来越烈，窗外的梧桐树叶长得层层叠叠，浓密的绿荫遮住大半阳光，病房里终日阴凉安静，隔绝了外界燥热的蝉鸣与高考倒计时的紧绷氛围。

　　经过一周的适应，萧子安早已习惯了病房的作息。

　　没有剧烈的不适，没有难忍的副作用，只是身体被药物悄悄透支，比从前更容易乏累。不再是第一周那般精力充沛、整日嬉闹，偶尔坐着发呆、说话久了，都会微微犯困。

　　晨间整套治疗流程结束，萧逸安顿好萧子安，便赶回科室处理手头工作。他向来把本职事务安排得条理分明，晨间查房、核对患者指标、书写病历一件不落，只是一挤出空余间隙，就快步往弟弟的病房走。

　　护士长平日里看在眼里，偶尔遇上，总会笑着打趣两句：“萧医生，刚忙完门诊又过来，心里大半心思都挂着你弟弟呢。”

　　萧逸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应了声“放心不下”，不多言语。

　　他清楚自己占用了全部私人时间用来陪护，为了不耽误其他病患，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科室，集中回复家属的咨询，忙不过来时也会提前和相熟的同事交接好病人情况，绝不会因为私事耽误诊疗。于公，他恪守医者本分；于私，萧子安是他仅剩的亲人，他实在没法放下。

　　处理完科室的琐事，萧逸拎着温水回到病房。

　　此时刚过上午十点，柔和的天光落在病床边，萧子安正靠在床头，拿着梳子慢悠悠梳理额前的碎发。他闲得无聊，习惯性顺着发丝轻轻梳理，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少年慵懒的松弛感。

　　只是梳了两三下，梳子齿间，就缠上了两三根乌黑的落发。

　　细细软软的几根发丝，轻飘飘落在塑料梳上，格外显眼。

　　萧子安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诧异。

　　第一周全程安稳，发丝从来都是好好的，他几乎快要忘了化疗会带来脱发这件事。

　　他抬手轻轻捻下那几根落发，捏在指尖看了看。不多，寥寥几根，完全算不上严重，只是和之前浓密的头发比，终究不一样了。

　　心底没有难过，没有自卑，只有一点点新奇又茫然的小情绪。

　　萧逸走近床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温柔松弛的模样，不让弟弟察觉到丝毫压力。

　　“怎么了？”萧逸走到床边，轻声开口。

　　萧子安抬起头，把指尖的几根落发展给他看，语气软软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小声嘀咕：“哥，我掉头发了。”

　　不是委屈的抱怨，也不是低落的哭诉，只是单纯和最亲近的人分享自己身体的小变化。

　　萧逸垂眸看着那几根纤细的黑发，又看向少年依旧明亮干净的眉眼，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再扯落半根发丝。

　　“正常的。”他语气温和安稳，细细安抚，“药物慢慢起效了，只是轻微掉发，很正常的反应。”

　　“会不会掉很多啊？”萧子安微微眨了眨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语气带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纠结，“掉多了会不会很难看？”

　　萧逸看着他略带稚气的担忧，唇角弯起浅浅温柔的弧度，耐心又细致地哄着他：“不会难看。我们子安怎么样都好看。”

　　他接过少年手里的梳子，指尖轻轻避开脆弱的发根，动作极轻地帮他理顺额前的碎发。

　　“就算之后掉得多一点也没关系。”萧逸慢慢说道，“我之前逛街看过很多好看的棒球帽、渔夫帽，版型都很适合你。等过几天我们挑几顶喜欢的，戴着清爽又好看，夏天出门也能遮阳。”

　　“而且这都是暂时的。”他认真补充，字字句句都温柔安稳，“等疗程结束，药停了，头发很快就会全部长回来，比现在还要浓密。”

　　萧子安静静听着哥哥的安抚，心底那一点点小小的纠结和不安，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本来就心态通透，从不会为无法改变的事情内耗。只是第一次掉发，难免有点小在意，可被萧逸这么温柔耐心地安抚过后，瞬间豁然开朗。

　　“那好吧。”他立刻笑起来，眉眼依旧明媚，“那我就不怕了，反正有哥哥帮我挑帽子。”

　　看着弟弟转瞬释怀、毫无阴霾的模样，萧逸心底柔软一片。外界善意的打趣、工作两头奔波的疲惫，在少年纯粹的笑容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他是肩负无数患者的医生，更是独自撑起弟弟余生的兄长，两边他都想尽力兼顾。

　　临近中午，外面的日头越来越毒辣，蝉鸣声此起彼伏，盛夏的氛围愈发浓烈。距离高考仅剩最后十天，外界的紧张抵达顶峰，无数高三学子在题海之中奋力奔赴终点。

　　而这间病房里，隔绝了所有奔波劳碌的烦躁，只剩独属于他们的安稳温柔。

　　萧子安靠在床头，懒得玩手机，就安安静静看着萧逸整理床头柜的药品、擦拭桌面。

　　“哥。”他忽然开口。

　　“嗯？”萧逸回头看他。

　　“等我头发长回来，我们再去拍合照好不好？”萧子安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许，“等我彻底好了，头发好好的，我们去海边拍好多好多照片。”

　　萧逸望着少年永远热烈的期盼，心头温热，轻轻点头：“好，都依你。”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顶。

　　此刻只是寥寥几根落发，温柔无伤，岁月依旧安稳。

　　萧逸独自藏好心底对病情的担忧，独自扛下工作与陪护两头奔走的疲惫，半点沉重都不肯分给床上满心憧憬未来的少年。

　　他心底清楚，这轻柔飘落的发丝，是一切变化的开端，是命运悄然收紧的伏笔。眼下，他只想护住眼前少年，多一日安稳，多一日明媚，多一日无忧无虑的盛夏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