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日日问：尹娘子她丧夫了否？》一雨笑

28、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晋军败

　　晋军败退，刘仁恭（刘守奇之父）占据幽州，自封“燕王”。

　　一时间，城门口、坊市间，铺天盖地贴满了盖着燕王大印的告示。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识字的念出声来，听的人心都凉了半截。

　　自即日起，限期之内，所有官民须将手中旧铜钱，悉数兑换成新铸钱币。

　　凡有私藏、私运旧铜钱出境者，一经查实，以重罪论处，绝不宽赦。并且实行邻里连坐，知情不报者，与犯者同罪。

　　刘府内，尹思楠捏着一枚新发行的钱币，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她藏在道观的那些铜钱，全被迫兑成了一罐又一罐的新钱。

　　心脏简直是在滴血。

　　她左看右看，这破钱币都像一文不值的泥巴。手一抖，泥钱掉在地上，“啪”地碎成几瓣。

　　尹思楠愣住了，弯腰捞起那堆泥灰，指尖都在发颤。

　　刘家这不是明抢吗？

　　她怒拍桌面。

　　一半财产灰飞烟灭，她好几日整宿整宿没合眼，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没早把铜钱埋进地里。

　　就在这时候，尹家人破天荒地找上了门。

　　尹父和嫡母亲自来了。

　　二人穿得体面，绫罗绸缎，显然是特意打扮过，但细看便知那料子老旧泛白，嫡母头上戴的不过是几朵不值钱的绢花。

　　刘家打压士族的风声，尹思楠也清楚，料想他们过得艰难。

　　引路丫鬟将人带到小院便退了下去。

　　二人满面风霜，见到尹思楠的瞬间，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

　　尹思楠坐在石凳上，剥了个橘子，送一瓣晶莹的果肉入口。

　　见她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尹父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沙哑低沉：“七娘，长辈来了，连个礼数也没有吗？”

　　尹思楠停下咀嚼，想了想，把橘子搁在石桌上，起身拍掉掌心碎屑，转身便走。

　　“送客。”

　　“是，夫人。”春桃立刻上前拦住尹父。

　　尹父脸色发白，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

　　嫡母却再也撑不住了，扑上前去，声音带了哭腔：“七娘，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们了，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啊。”

　　尹思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神情淡漠。

　　“关我何事？”

　　嫡母按捺住身旁颤抖的尹父，声音急促：“你那糊涂的舅舅，在家中井里藏了六百贯铜钱，被官兵发现了。如今全府都被关押在牢里，明日午时，男子便要斩首，女眷幼子全部发配为奴。”

　　她环顾四周，看着满院的仆从、精致的楼阁，眼眶泛红：“七娘你看你如今的日子，和我们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们都听说了，刘三公子宠爱你，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们了。”

　　“舅舅？”尹思楠疑惑地摇头，“我娘在世时孤苦伶仃，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娘家人。”

　　嫡母急忙道：“是马舅舅啊，你们见过的。”

　　尹思楠笑了笑：“那是尹二娘子和尹哥的舅舅，与我有何干系？不认识。”

　　尹父闭了闭眼，胡须乱颤，憋着没有说话。

　　尹思楠再次下逐客令：“春桃，送客。”

　　丫鬟婆子围上前，就要把人往外请。

　　嫡母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身份颜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哽咽出声：

　　“七娘，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初兵乱，我们是迫不得已……是我们对不住你。可看在十几年养育之恩的份上，求你帮这一回，求你了。”

　　她一声声磕下去，声泪俱下，头上的绢花歪斜散落。

　　尹父始终站在原地，背脊微微佝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发妻，又看向面前冷漠的女儿，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苦涩又无奈。

　　“够了。”

　　他弯腰，伸手将嫡母从地上扶起。那只手枯瘦，扶住嫡母时甚至微微发抖。

　　他转向尹思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张冷淡的面孔上辨认出当年那个追在身后喊爹爹的女儿。

　　“当年丢下你们母女，是我的主意。”他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兵乱之际，是我做的决定。你要怨，怨我便是。”

　　尹思楠沉默不语。

　　尹父轻笑出声，目光沉痛又悲凉：“天下板荡，礼崩乐坏，什么都乱了套……你若处在我的位置，你又能够做什么呢……”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良久，想说的话化成了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过身，背对着尹思楠，背影单薄，花白的发髻微微颤动。

　　“走吧。”他对嫡母道。

　　嫡母挣扎着还想再求，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就在这时，尹思楠忽然开了口，声音发紧：“那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尹父脚步停了。

　　“我娘临终前都在等你回来，”尹思楠声音一点点拔高，“我在道观等了那么久，日日守在门口，逢人便问你们回来了没有。你们回来后，我在雨里敲了一整日的门，你们又是怎么说的——尹七娘子病故，已下葬！”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如今，尹七娘子两年多前就已经死了。你们找错了人。”

　　尹父背对着她，没有转身。肩膀似乎又塌下去几分。

　　嫡母双膝着地爬到尹思楠面前，揪住她的裙摆，仰头哀求：“世道无情，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的错，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求你发发慈悲——”

　　“确实，世道无情。”尹思楠挣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神色冷如寒霜，“大王有令，私藏铜钱即是重罪，包庇者同坐。我一个深宅妇人，又能有什么法子？”

　　她最后一次下令：“送他们出去。做不好，你们也不必在我身边待了。”

　　婆子丫鬟们再不敢迟疑，架起嫡母便往外拖。

　　嫡母疯了般又踢又咬，发髻散乱，衣衫凌乱，嘶声喊道：“尹思楠！你忤逆不孝，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脊梁骨？”尹思楠笑了一声，笑容残忍而疲倦，“有脊梁骨的人活不到现在。你们也是。”

　　她从袖中摸出一包银钱，丢给春桃：“给他们留些银钱。之后，我再不愿见到不相干的人。”

　　说罢，她转身进屋，将身后的一切声响关在门外。

　　骂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院墙之外。

　　尹思楠躺进榻中，用被子蒙住了头。以为会感到畅快，可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来。

　　连续好几日，她都只想宅在房屋里不愿意出来，直至外头有丫鬟来传话。

　　“尹夫人，李夫人请您过去赏花，就差您了。”

　　尹思楠缩进被窝，不予理会。那丫鬟却不依不饶，又补了一句：“公子也在。”

　　她只得从被窝里把自己拔出来。

　　庭院里，李氏抱着孩子，正和刘守奇说说笑笑。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轻轻摇晃，眼里满是宠溺。

　　“公子，你看，这眉眼多像你。”她拉着孩子的小手，轻轻去碰刘守奇的手指，“快叫爹爹。”

　　孩子咯咯笑着，抓着刘守奇的手不肯放。刘守奇也难得露出几分柔色，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蛋。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尹思楠刚走进去，刘守奇便看见了她。他起身过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带她到旁边坐下。

　　李氏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笑着招呼：“妹妹来了，快坐。”

　　李氏将孩子交给身旁嬷嬷，吃了几块糕点，说是娘家母亲亲手做的，谈天说地弯弯绕绕，终于绕到了正题。

　　“听说前些日子，妹妹的娘家人来过了？”

　　不等尹思楠接话，便有姬妾抢着开口：“我也听见了。尹老爷和尹夫人闹得可凶了，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姐姐别往心里去，他们如今落魄了，不过是想来打秋风罢了。你如今金尊玉贵的，何必搭理他们，远远打发了就是。”

　　绵里藏针，句句戳她脊梁骨骂她白眼狼。

　　这样的明枪暗箭，在后宅是家常便饭，尹思楠淡淡应付道：“尹家人确实来过，想托妾身寻些方便。不过妾身是公子的人，不能让公子为难。”

　　“什么事？”刘守奇柔声问道，“你只管说。”

　　周围姬妾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尹思楠苦笑着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刘守奇略一沉吟：“此事虽不小，但也不是不能通融。”

　　尹思楠握住他的手，摇头道：“如今战事吃紧，幽州才刚稳定，大王律法又严明。万一此事传到大王耳中，妾身怕连累了公子……”

　　李氏话里有话地笑道：“都说亲戚血缘难以割舍，妹妹倒是想得周全，聪明过人。”

　　尹思楠道：“妹妹愚笨，只是不想连累公子罢了。”

　　刘守奇便不再提此事。

　　赏花宴上，尹思楠心不在焉地说说笑笑，旁人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再三揣摩，防来防去，无聊且疲惫。她从没觉得如此累过。

　　到了深夜，孩子发烧，刘守奇便留宿李氏院中，尹思楠反倒松了一口气。

　　夜深人静，她打开床头的木匣子。里面躺着一只草编兔子，狗尾巴草已经枯黄发脆，上头还染着几点陈旧的血污。

　　她小心翼翼拿起兔子，细细摩挲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高墙，穿过重重楼阁，仿佛看到了那盏漆黑深处里的、必定亮着的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