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日日问：尹娘子她丧夫了否？》一雨笑

27、再见刘守奇

　　连续好几日，高行周都避着她走，态度比两人初识时还要冷上几分。

　　可尹思楠不在乎。每个午后，她都准时来到长廊边的亭子里，抚琴坐下。

　　琴声袅袅，婉转缠绵，被风一送，远远飘到树荫下侍卫们的比武场上。

　　场上，高行周正将一个侍卫摔下高台，听见琴声，动作顿了顿。旁边的侍卫趁机扑上来，他头也不回，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个过肩摔干净利落地把人撂倒在地。

　　尹思楠的目光紧紧咬着场上那道矫健的身影，指尖泄出的旋律动人悦耳。

　　场上侍卫们赤手空拳，嘶吼声混着朗声大笑震天响。

　　高行周将人一个个甩下高台，她一曲接着一曲地弹。

　　阳光底下，挂在他身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她看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观战的小厮丫鬟高呼声不断，忽然，宅院门口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跟着是门房慌慌张张的通报声，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把推开。

　　“楠儿。”

　　一道熟悉的嗓音从墙外传来，沙哑而急切。

　　琴声铮地一下断了。尹思楠霍然转过头，双手还按在琴弦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跨进了院门。

　　刘守奇一身银甲满是尘土，战袍下摆沾着泥点子，显然刚从马背上翻下来就直奔此处。

　　院中伺候的小厮丫鬟见状，纷纷垂首躬身，齐齐请安。

　　此起彼伏的问好声落下，立刻叫宅院的喧嚣热闹渐渐回落沉寂。

　　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前院，甲片随着步伐哗啦啦作响，将引路的小厮远远甩在身后。

　　逃难小半个月，这还是尹思楠头一回见到他。

　　她坐在亭子里，一时愣愣地看着来人，手指仍僵在琴弦上方。

　　“楠儿。”刘守奇在十米外猛地停住脚，又唤了一声，嗓音沙哑。

　　刘守奇叫到第三声，尹思楠才回过神来。她屏住呼吸，随即下意识朝左侧的比武场看去。

　　那边，侍卫们见公子来了，早已跪了一地。高行周悄没声息地藏在阴影里，头垂得极低，看不清脸上神情。

　　尹思楠止住了笑意，面色苍白。

　　风卷着落花纷纷扬扬，花瓣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很快收回了那一眼。

　　转眼间，她已换上一副惹人怜爱的柔弱模样，款款走出亭子，朝刘守奇迎上去。

　　“公子。”

　　刘守奇眼下一片乌青，胡子拉碴，满脸都是风霜。显然在他们逃亡的这些日子，他过得也并不轻松。

　　尹思楠才走出几步，耳畔一阵风响，刘守奇已经冲上来，一把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楠儿，果真是你。”他嗓音沙得厉害，“你还活着，真好……”

　　尹思楠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伸出手臂回拥住他。

　　可目光却越过他肩头，落在比武场上。没来由地，她心里竟生出一种做贼被抓包的虚慌。

　　高行周跪在侍卫们最后头，头深深埋着。他下颌绷得很紧，脖颈上还挂着没干的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思楠收回目光，长睫垂落。

　　她抱住了浮木，又坐回了高位。可不知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

　　刘守奇贴着她面颊温存了一会儿，隐约觉出一丝疏离，便松开怀抱。

　　“怎么，楠儿这是怪我？”他死死盯着她，像是急于解释，“那夜……”

　　尹思楠摇了摇头，笑了：“若不是公子不顾自身安危，将贴身亲卫派来护楠儿周全，楠儿现在只剩下一抔黄土了。”

　　说着，她拉起刘守奇的手，走到比武场边。侍卫们已经恭候多时，跪在最前头的亲卫更是红光满面。

　　“公子，这逃亡路上，多亏了这些小将军们护送。若不是他们对刘家、对公子忠心耿耿，妾身只怕是……”

　　说到这儿，她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场景，倚在刘守奇胸膛上瑟瑟发抖。

　　刘守奇搂紧她，轻声哄着，声音带着些微发颤。

　　他收到她的信后激动万分，处理完公务便连夜赶路到昌平，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此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柔情。

　　“是我不好，叫你受苦了……我这些天总梦见你满身血，还当这辈子见不着了。”

　　尹思楠惊讶地抬起头。

　　她听见了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刘守奇竟然在跟她低头道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刘守奇轻声呢喃着。

　　真是见了鬼了。

　　刘守奇眼底血丝密布，将她越搂越紧，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态度一软，尹思楠便像闻着血腥味的鲨鱼，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得寸进尺向来是她的本事。

　　刘守奇每安慰一句，她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下来。

　　她哽咽着，添油加醋地讲逃亡路上的苦难，又是如何日日夜夜思念公子。机灵的春桃也时不时帮腔几句，说她们好几次死里逃生。

　　“当时骑马奔逃的时候，流箭擦着妾身的右肩过去的，死了好多人。妾身以为再也见不着公子了。每个逃难的夜晚，妾身都对着月亮祈求，要是能让妾身再见公子一面，哪怕就一眼，妾身便死而无憾了……”

　　正顺着杆子往上爬呢，她的目光忽然对上角落里那道黝黑的视线，面色一僵，剩下的话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只短短碰了一下便移开了，沉甸甸的，没有往日的冷嘲热讽，却看得她心底发虚，一股久违的羞耻感翻涌上来。

　　她靠在刘守奇怀里，揪紧了衣角，说情话的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干脆闭了嘴。

　　重逢的话头揭过，刘守奇转眼看向被尹思楠再三感谢的侍卫们，颇为大方地赐下赏赐。

　　忽地，目光扫到站在最后头的高行周时，顿了一下。

　　尹思楠扯扯他的衣角，楚楚可怜。

　　“小将军们英勇无畏又忠心，若非他们，妾身再也见不着公子了。妾身都不知该怎么谢才好……”

　　刘守奇刚皱起的眉头便松开了，开口道，“此番护功，你们做得不错。”目光越过高行周，大手一挥，又加了一笔赏赐。

　　作罢，他吻了吻尹思楠的脸颊，一把将她拦腰横抱起来，迫不及待地朝内室走去。

　　穿过长廊，尹思楠忽有所感，侧眼望去。

　　正对上高行周的目光。

　　那双眼睛冷漠到了极点，直直看着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她打了个哆嗦，目光躲闪开，最后缩进刘守奇怀里，直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