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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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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过我,想要什么,尽管提。”
尹思楠傍晚时分,总算在后山找到了高行周。
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下巴微抬,语气像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情。
她不愿承认,自己这个“随便走走”,已经把整个府宅翻了底朝天,连旮旯角里也不放过。
找到他时,高行周正在练刀。
察觉有人靠近,高行周当即收了招式。随手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汗,偏头望过来。
少年眉眼冷冽,鼻梁高挺,汗水顺着下颌滑下。清峻得让人不敢多看。尹思楠只看了一眼,心跳便漏了一拍。
她面上却不显,抬着下巴,说自己只是闲来无事瞎逛,凑巧走到这里。又抱怨府里日子乏味,丫鬟小厮个个讨人嫌,她才出来透透气。
“你可别多想,我不是专程来寻你的。”她飞快补了一句。
说着,她转头望向一旁,装作在赏景。可入目只有光秃秃的坡地,稀稀拉拉几棵野草。她偏看得煞有介事,像眼前真是什么江南烟雨。
高行周看着她,没说话。她侧脸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耳尖却红透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高行周总算听出了她的重点
——这次碰面纯属意外,绝不是她特意寻来的。
他垂着眼,看她那副漫不经心偏又急着解释的模样,只得“嗯”了一声,表示信了。
可这一声,却像把刀子,瞬间斩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尹思楠话音猛地刹住,转头瞪向他,一双眼瞪得溜圆,渐渐浮起一层薄怒,双颊也染上了红。
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裳,给看了个精光。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让他看了笑话。
她二话不说,气冲冲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将地面踩出坑来。
几乎同时,背后响起拔刀破风的声音——高行周竟又自顾自练起刀来,仿佛她走不走,都不大要紧。
她脚步顿住,背对着他站了片刻,慢慢回过身。
夕阳往西边沉落,快要隐没在地平线。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她竟又不由自主,重新走到他跟前。
“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金银财宝?还是谋求官职?”
这回她下巴抬得更高,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仿佛要告诉他自己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全凭这副姿态给自己撑腰。
高行周没答,反手一刀,将脚边一块石头劈成两半。
石屑溅开,像在嘲笑她这问题又蠢又没意思。
她有点懊恼。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什么都不要,说不定还会冷冷甩一句“你能安分些,就算我托了福”之类的话来气她。
她心里直打鼓,一双柳叶眉都拧成了倒八字,可一双死脚就像粘在了地上,半点都挪不动。
她不想走。
没缘由的。她就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空气静下来。扬起的尘土缓缓沉落,四周只剩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高行周放下长刀,看向她。没说话,只静静站着,目光从她紧抿的嘴角滑到扬起的下巴,又落回她眼睛里。
看得她后颈滚烫。
尹思楠浑身不自在,偏不肯先移开眼。她把脑袋扬得更高,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可若有一面镜子,她就会发现自己有多么虚张声势,眼里的倔强,脆弱得仿佛一戳就会破。
高行周忽然朝前迈了几步。
“你……”她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却钉死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
他没再上前,就停在了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山风吹来,就连他身上的汗味、草木气她都能闻到。
高行周的眼眸黝黑沉静,汗珠沿着面颊滚落,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先记着,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他最后轻轻道。
预想里的挖苦,并没有落下来。
“啊?”
不等她反应,高行周已迅疾退后,率先结束了话题,长刀一横,竟又练了起来。
刀风掠过,带起她的鬓发。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矫健利落的身姿,心口怦怦跳着。
慢慢回过味来,唇角便压不住了,一点一点翘上去。
“好,那你可得好好斟酌。”她扬起下巴,语气里藏不住笑意,“机会只此一次。”
她摸了摸身上上好的料子,环佩叮当作响。
自那之后,他们便不再私下碰面。府中不比逃亡路上,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落人口实。
可尹思楠总有办法。她借着报答一路护送之恩的由头,时不时邀高行周等人赴宴。哪怕他次次都拣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她也开心。
她喜欢在他近旁跳舞弹琴。哪怕隔着一堵高墙、一条长廊,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她便跳得格外卖力。
一舞终了,听着身边丫鬟婆子纷纷夸赞,她笑容愈发张扬,眼神却总下意识去寻远处那抹身影。
树荫下几个侍卫果真忍不住频频朝这边张望。高行周却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根木头。
可尹思楠偏觉得,他一定在看。
她踮起脚尖,一舞接着一舞,轻纱飞扬,腰肢像春日里最软的一株柳。
平日里,她也会一篮一篮地送去糕点果子,赏赐一众侍卫,对外都说这是报恩。
这天,她走到长廊边,笑着开口:“各位小将军,吃食可还够?”
一声“小将军”羞得侍卫们脸颊通红,捧着瓜果糕点都有些手足无措。
尹思楠从春桃手里接过竹篮,笑盈盈地取出糕点,一一亲手递到他们手中。
她故作担忧地问候亲卫的伤势,又挑着旁人爱听的话夸了几句。这个夸身手好,那个赞忠心可嘉,一群侍卫被哄得眉开眼笑,都道侧夫人心善。
她熟络地与侍卫们聊着逃亡路上的艰辛和彼此的帮扶,眼神却时不时,不经意地,落在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高行周抱刀立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接过一句。
篮中只剩下最后一块糕点,尹思楠若无其事地一步步走向他。面上不显,心跳却一声重过一声。
她裙摆掠过地面,环佩轻响,清脆悦耳。
轻盈的身姿终于停在他面前。
高行周抬起眼看她,目光只一触,便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空地,下颌紧绷成一条线。
她把糕点递过去,嘴上应付着旁边人的客套,眼底的笑细细碎碎地全落在他身上:“高侍卫,也尝尝吧。”
他顿了一下,才抬起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糕点的那一瞬,她的小指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刻意地,缓慢地。
那只手筋骨分明,布满薄茧,尚带着练完刀后的滚烫。
只一瞬,便烫得她心尖都蜷了起来。
高行周完全没料到她这般大胆,手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糕点脱手,滚落在地。
四周静极了。几个侍卫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只当是没接稳。
高行周垂眼看了看地上的糕点,又抬起眼皮看她。
那一眼极深,压着震惊,又带着些恼意。
尹思楠被他这么一看,心几乎停跳。
可越是害怕,她面上越是不显,反倒弯了弯唇角,道:“无妨。脏了便不要了。春桃,再去取一篮来。”
高行周很快垂下眼,将那股怒意敛下,握着刀柄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不必。”他嗓音低下去,低得发沉,“属下不饿。”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属下告退。”
这六个字冷冰冰的。
他抱拳行礼,没等她再开口,便拎起长刀直接退下,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后面有鬼追似的。
一名侍卫弯腰捡起地上的糕点,吹了吹上面的尘土,陪笑道:“夫人莫往心里去,我们少主素来就是这般性子。”
说罢便把糕点送进嘴里。
尹思楠没怎么听进去。还在回味着指尖方才的触感,轻轻摩挲着,嘴上随口应着侍卫们的话,心却早已乱了。
“无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柔得不像自己的。
往事纷纷涌上来。
真奇怪。逃亡时的刀光剑影、淋漓鲜血不再使她害怕。
她能想起的,全是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山路,她揪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他走在前头。
她走得慢,他便停下;她害怕,他便一句句应她。
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低头咬了一口枣糕,甜丝丝的。
只是这一回之后,又难见到他了。偶尔远远望见,也只剩一个背影。
与此同时。
她曾托人送出一封信。信寄出去第六天,消息便传了回来
——刘守奇处理完军务,人已到了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