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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逃亡结束   “今 ...

  •     “今天白日我跳的那支舞好看吗?”

      又是守夜的时候,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她轻声问。

      本就轻飘飘的声音散入黑夜,转眼便没了踪迹。

      意料之中,高行周不答。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这些天,他一直视她为无物。

      她倒也不恼,抱着膝坐在石块上,仰头看头顶疏疏落落的星星。

      春桃喊了她几回让她去睡,她都拒绝。此刻春桃和几个士卒的鼾声在夜里起伏,衬得周围更加空寂。

      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少年。他抱着剑靠在石块上,眼睛微阖。

      晋王轻敌,刘仁恭在木瓜涧一举击溃了晋王主力。

      算算脚程,明天就到昌平城了,她马上就要回到刘守奇身边。

      今晚她话本来就少,可看着高行周那张始终冷淡的棺材脸,心底忽然涌上一股热脸贴冷屁股的不平。

      她想起什么,提起裙裾朝他挪近了些,近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三个拳头的距离。

      高行周察觉她靠近,睁开眼睛,垂眸看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冷硬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让了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今日跳的舞,叫绿腰。”

      她朝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又道,“这是我母亲最喜欢跳的舞,专跳给情郎看的。”

      他的眸子沉了下去。又是那种她最讨厌的眼神,好像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全被他一眼看穿。

      她收敛了笑容,坐正身子,随手从脚边拔了几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折起来。

      她想编一只兔子。可薅秃了巴掌大的一片草,怎么折都不对,最后干脆把手里的草揉成一团,丢得远远的。

      “丑兔子!”

      她又抱膝静静坐了一会儿,盯着地上残存的几株狗尾巴草发呆。然后她把那最后的几株薅下来,一把抛到高行周身上,用命令的口吻道:

      “给我编一只兔子,耳朵要长一点的。”

      狗尾巴草落在他身上,又滑到地上。

      他没有接,那双手仿佛已长在了剑上,纹丝未动。

      他喉结动了动,似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只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前那方寸之地。

      无声的拒绝。

      “小气。我爹编的比你好看不知多少!”

      话一出口,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她立刻住了嘴。

      她把脸扭到一边不再看他,又陷进一段沉默。

      夜风柔柔吹过来,扬起她散开的长发。逃亡几天,她原本圆润的下巴已经瘦削下来,那双总是不安分的眼睛,此刻也安静了许多。

      她拎起身边那只脏兮兮的酒壶——从被扫荡过的村庄里搜刮来的烈酒——仰头灌了几口。

      那酒像一条火龙直直灌下,辣得她猛呛起来,胃里灼烧得厉害。她拿袖子随意抹抹嘴,将酒壶递向高行周。

      脸颊因为呛酒泛起红晕,眼神也开始迷离起来。

      “你也喝点?”她摇晃手里的酒壶。

      高行周一把抢过酒壶,远远扔开。

      “我不会喝酒。”

      “滴酒不沾?”她笑容里带了一丝嘲弄,“活得那么紧绷做什么?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高行周偏过头去,仍旧抱着剑,驱赶她:

      “睡去吧,明天就到昌平城了。”

      尹思楠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她没有回到春桃身边躺下,反而踏上营地前那片广阔的草地。

      先是屈膝,后腰向后反弯,长袖随之扬起;接着单腿点地,腰身左右拧折。她半蹲俯身,腰腹收拢回旋,裙摆翻飞。

      借着酒意,她跳起舞来。

      她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先落在高行周身上,又飘向远处的山峦,再落到头顶的星空。她看着周围的一切,脸上又挂起那种散漫、无所谓的笑容。

      高行周抬起眼,与她对视。这一次,他没有把视线移开。细碎的月光落进他眼底,搅乱了那种她讨厌至极的深沉。

      她喜欢月光。月光柔美软和,什么事物到了月光下都会变得动人。

      沐浴着月光,她的腰肢如水蛇般扭动,体态柔婉又带着一股韧劲。

      高行周握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终于,身姿一收,一支绿腰舞毕。她鬓发汗湿,紧贴在红润的脸颊上。

      她一步步走近,盯着他道:

      “这是我最讨厌的一支舞。我娘为了留住我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跳,从豆蔻少女跳成了深闺怨妇。”

      她嗤笑一声,将滑落在地上的狗尾巴草狠狠踩进泥里,声音无所谓地道:

      “我爹编的兔子很漂亮,比你编的不知漂亮多少。可他从来不会给我。”

      说完,她走回用石块码着挡风的小营地,在春桃身边躺下。

      寂静深夜,冷风呼呼地吹。

      广阔的天地之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次日一路顺畅。他们翻过一座高山,站到了昌平城下。

      “城外何人?”守军立在城墙上,拉满弓,高声质问。两军交战之际,城池防守格外森严。

      尹思楠走上前,朗声报上名号:

      “刘尹氏。”

      春桃也稳住了心神,站在尹思楠身旁,壮起胆子呵斥:“大胆,还不快放我们夫人进去!敢怠慢我们夫人,刘三公子定会扒了你们的皮!”

      刘三公子的名号一搬出来,问话的守军迟疑了一瞬。他偏头对身边人耳语几句,那人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那守军又出现在城墙上,附耳说了几句什么。问话守军严肃的面孔倏然变得恭敬,挥手道:

      “开城门!”

      一顶精致的小轿被人抬了出来,在尹思楠脚边停稳。

      抬轿的小厮撩开轿帘,尹思楠正要踏进去,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一路逃亡的人都按规矩站得井然有序。

      高行周站在最后面,抱着剑垂着脑袋,大半个身子被其他人挡住。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唯一幸存下来的亲卫,这时候成了这支小队的领路人,和春桃并排站在最前面。

      她转回头,由春桃搀着钻进轿中。轿帘落下,里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尹思楠暂居在一座华丽的府邸里。花浴,从头到脚细细洗刷了一遍,换上精美裙衫,戴上贵重首饰。

      全幽州都知道刘三公子有个心爱的宠姬刘尹氏。她享受了昌平城官员最高的礼遇,跟她同行的人也都跟着沾了光。

      当天夜里,牙将府中大摆夜宴。

      尹思楠坐在高位,宴席上觥筹交错。

      那位亲卫话多得说不完,喝得醉醺醺的,不住掰扯自己一路护主的忠心和能耐。旁人也跟着附和,一派其乐融融。

      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守城牙将的女眷,酒一杯接一杯下肚,脸颊染上绯红。

      白嫩的指尖随着歌舞轻点节拍,仿佛饶有兴味。可那飘忽的、灼热的目光,并未落在任何一个舞姬身上。

      她的视线穿过舞姬层层叠叠的纱衣,落进最寂静的角落。

      角落里,那个男人又收敛起了周身锋芒,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推拒了所有敬酒,滴酒未沾,时刻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高行周……

      她朱唇微微勾起,无声地念了念这个名字。醉意让她的眼睛变得迷蒙,里头却含着笑意。

      高行周,你看,我又有了荣华富贵。

      侍候的丫鬟又替她把酒杯斟满。她执起杯,一饮而尽。

      宴上丝竹靡靡,言笑晏晏。

      忽然,一队人马直闯进来,带刀侍卫将宴席团团围住。

      众人无不大惊。

      看服饰,所有人都认出这是李将军的人。李将军是刘三公子的岳丈,前不久刚抱上外孙,正风光无限。

      牙将赶忙起身去迎。

      领头的侍卫率先发难,拔出长剑直指高座上的尹思楠。

      “把这冒充公子家眷的奸细拿下!”

      带刀侍卫听令,立刻围上前来。

      所过之处,酒水桌席被掀翻在地,女眷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跟尹思楠一路逃亡的几人都不知所措。高行周的手下意识摸上了刀柄。

      亲卫拦在前面,急声解释:“这的确是侧夫人!公子命我等一路护送至此。”

      话音未落,领头侍卫直接挥剑横砍过来。亲卫侧身急躲,堪堪避开,脸颊仍被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这是要下死手。

      “你们要干什么?!”亲卫抹了一把血,又惊又怒。

      领头侍卫冷笑:

      “奸细及同党,全部就地斩杀!”

      所有人不约而同向尹思楠围拢,再没人敢上前。

      尹思楠仍不紧不慢地喝着酒,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场戏。她又执壶为自己斟满一杯,站起身来。

      忽然,眼前黑影一晃,有人坚定地挡在了她身前。

      她定睛一看,微微怔了一瞬,旋即笑出声来。

      高行周拔出长刀,横挡在她面前。跟在他身旁的几个旧部也跳出来,拔出刀剑。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们弄错了。这的确是侧夫人,我等受三公子所托,一路护送至此。若有什么疑问,尽可等三公子来了再定夺。倘若侧夫人有半点闪失,我等小命难保,你们也未必担待得起。”

      领头侍卫显出几分犹疑,旁边一人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他那垂下的剑复又坚定地举了起来,眼中杀意渐浓,朗声道:

      “危急时刻,主公大业容不得半点闪失!我等不认识什么侧夫人,只知道要誓死效忠主公。”

      “倒是忠心得很。不过——就怕有人别有用心。”尹思楠一仰头把酒饮尽,随手一抛,酒杯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朝守城牙将脚边一扔,死死盯住那领头侍卫。接着她展开双臂,朱唇勾起一抹妖冶蛊惑的笑容。

      “来吧。我已派人将信物和信送去刘府。信上我写了对公子的思念,告诉公子妾身就在这里等着他,哪儿也不去,一直等到他来。哦,还用了大半张纸,格外感谢昌平城诸位将军的收留。”

      守城牙将脸色大变,赶紧上前劝和。眼见李家侍卫不为所动,他索性叫来府中侍卫,拔刀护住尹思楠。

      李家侍卫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带头的几人耳语了几句,y最终不情不愿地收了刀剑,带兵退去。

      一场闹剧就此散了。桌子底下忽然传出稚儿的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稚儿哄起来,又从乳母手中接过一只草编蚂蚱逗弄。那稚儿终于止住了哭泣。

      尹思楠被这小插曲吸引住了,她从高行周背后款款走出,在那抱孩子的妇人身旁停下。

      守城牙将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夫人,这是犬子,胆子小,被吓到了。”

      这牙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显得又年轻了几岁。他嘴上说着嫌弃儿子的话,笑容里的宠溺却掩也掩不住。

      尹思楠没应声,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稚儿手里的草编蚂蚱。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一把将那蚂蚱夺了过来。稚儿呆住,睁着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她,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喊。

      尹思楠被吵得皱了皱眉,索性扔下烂摊子,拿着蚂蚱踏出了院子。

      身后的众人人真是又惊讶又无奈。

      夜风呼呼地吹。

      尹思楠独自坐在院中高高的台阶上,摆弄着那只蚂蚱。玩了片刻又觉得没趣,开始一条条撕掉蚂蚱的腿,再撕掉翅膀、脑袋、身子……

      春桃追了出来,在旁劝道:“夫人,夜里凉,咱们早些歇息吧。”

      尹思楠恍若未闻,指尖仍在摧残那草编蚂蚱。一阵风刮来,将地上的碎草屑尽数卷走。

      她似有所感,忽然抬头朝树丛假山那边望去。透过枝桠,她撞见一双深沉又熟悉的眸子。她心口莫名一跳。

      再定睛看时,那地方已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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