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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绿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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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自己。”
高行周看了她几眼,便移开目光。
“这里我来处理。”
长剑收入剑柄,他径直走向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一把扯下染血的床褥,将尸体裹了进去,又用床单把房间里的血迹草草擦了一遍。
尹思楠跌坐在角落里,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忙前忙后,缓缓放下了匕首。
春桃还昏睡着,醒着的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整个房间静悄悄的,只听见高行周擦拭家具、地板的声音。
房间差不多收拾干净妥帖了,他看向还怔怔发呆的她,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止住,低声道:
“睡吧,没事了。”
说完,拎起尸体扛在肩上,走向了黑暗。
“高行周!”尹思楠像被弹起来似的站起身,“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不安和祈求。
寂静的黑夜里,“沙沙”的脚步声倏然停下。
高行周回过身望向她,冷风吹起他鬓边的发,清辉月色柔和了他冷峻的眉眼。
这一回,他没有拒绝。
尹思楠提起裙子小跑追了上去。
“高行周……”
她紧攥住他的一片衣角。
高行周扛着尸体走在前头,尹思楠紧紧跟在后头。
他身上有伤,又扛着人,脚步却飞快。尹思楠一开始跟得吃力,后来前头人的步速慢了下来,刚好她能够跟上。
他们没有走远,就在村口最近的山脚下挖了个浅坑,把尸体扔进去,盖上土踩实。
夜风凉凉的,吹得树叶沙沙响。尹思楠缩了缩脖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好像听见埋在土里的亲卫在哭嚎,不甘心地、痛苦地。
她整个精神处在紧绷的状态,五感被无限放大。
身上的血腥味窜入鼻腔,令人作呕。她恍惚间觉得那堆土在动,好像埋在里面的人正拼命往外爬,要找她索命。
她把两只黏糊糊的手在裙子上使劲擦,眼睛死死盯着土堆,目光渐渐变得凶狠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血腥的恐惧和逃亡的不安缠在一起,脑子里乱成一团。等清醒过来,愤怒又把一切都盖住了。
有什么好怕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人敢冒犯我,本就该死。
高行周盖上最后一捧土,用脚踩实,转头对她道:
“走吧。”
路走到一半,溪水声潺潺传来。
尹思楠惊讶地问:“这不是回去的路,我们去哪?”
“你洗洗,我在旁边守着。”高行周在一棵大树后停住,背过身去。
月光皎洁,溪水闪着细碎的亮光。
少年笔直地站在大树后,背对着她。月光勾出他肩背的轮廓,宽阔而沉稳,像一堵沉默的墙,叫人看着便觉得安心。
尹思楠脱了鞋袜踩进水里,把身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洗干净。她不时回头看一眼,见高行周始终没走开,才放下心来。
“高行周。”她放轻动作,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她以为他没听见,想再喊一声,没想到那边“嗯”了一声。
尹思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
“高行周,刘家会倒吗?”
“不知。”
少年的声音清冽悦耳。
听到这个回答,她倒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难过。
她像没话找话似的,不停说着话。天南地北,想到什么说什么。
从“狗尾巴草编的兔子怎么弄的”,聊到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
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管他听不听,也不指望他回应。
可没想到,高行周每次都回了,虽然回得很短、很简单。
尹思楠心里有些惊讶,胆子也大了些,说得更多了。
渐渐地,她忘记了那只肮脏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手,忘记了满地的血,也忘记了埋在山上的尸体。
第二天,队伍里少了一个人。除了什么都不知道、昨夜睡得死沉的春桃,谁也没多问。
另一名亲卫也没吭声,似乎是高行周早就解释过了。
高行周站在门口,神色平淡,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轻声唤她:“收拾好了,上路吧。”
尹思楠一整夜没睡,手里攥着那只被血浸透的草编兔子,蜷在床边。兔子已经蔫了,耷拉着耳朵。
抬头看见高行周,她一骨碌爬了起来,跟上去。
一行人往西走。
尹思楠不知道前路去哪,只知道牢牢跟在高行周身后,一步也不离。
路上他想去方便,独自走开,她就在不远处守着,时不时轻轻问一句,或是没话找话说两句。
高行周牙关紧咬,满心无奈又推脱不掉,怎么都赶不走她,只觉得一筹莫展。
午时,高行周去找吃的,尹思楠也偏跟着去了。
四下安静无人,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暖洋洋的。
尹思楠一步一趋地跟着。高行周背着弓箭,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确保她跟上。
他拨开荆棘走进草丛,捡起射中的一只野鸟,拿草绳捆扎。
尹思楠耳边别了几朵小雏菊,明媚娇艳,走上前,轻声道:“我来拿。”
见他没反应,她便伸手去抢。
帮忙不成反倒添了乱,高行周手里快捆好的野鸟掉在地上,草绳散了。
“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这是他最近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无奈地弯腰去捡。忽然腰间一紧,背后贴上来一堵温温软软的东西,手里的野鸟又掉了。
“高行周……”尹思楠把脸埋在他后背上,轻声呢喃。
她褪下外衫,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太阳晒得她脸颊发晕,林间的鸟叫虫鸣渐渐远了,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跳越急的心跳声。
脑袋昏昏沉沉的,琢磨了很久的话堵在喉咙里。好在他没有立刻推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只求安稳,别的什么都不要。我知道你心里有人,我不争名分,只求你护着我。”
他的身体僵住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刘家若是倒了,高家虽然也落寞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家还有高家堡,族人也都安好。
她顺着心意靠近,指尖落在他脖颈上,从他身后慢慢滑到他身前。
高行周浑身一滞,看见一片白和一抹清凉的红,瞳孔猛一缩,闭上了眼。
尹思楠偏不肯放过他。她熟悉男人,双手慢慢滑上他的脸颊,踮起脚想送上一吻。
哪知高行周一用力,将她抵在树上,指尖扣住她脖颈,动作又凶又狠。
她吃痛地皱起眉,回瞪着他,不肯服软,一双玉臂紧紧缠住他的腰。
妩媚褪去了,只剩下较劲。她把脑袋抵在他胸口。
空气一下变得滚烫,她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僵持了片刻,他伸出滚烫的手臂,将她推开,脚尖飞快挑起地上的衣服,转身用外衫把她紧紧裹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太心急了……大局还没定,晋王狂妄自大,刘家未必会输。我是部属,护你一程是本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乱,连地上的野鸟也不要了。
刘家未必会输……
尹思楠抬手轻轻摸了摸颈间,那里还残存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蹲在地上,好久没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脚边有几株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曳,绿油油的,毛茸茸的,像那只草编兔子。
抬头望去,高行周已经不见了,消失在林子里。
密密的树林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整理好衣衫,快步朝他消失的方向追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地上的野鸟拎上。
没走多远,就看见不远处一棵杉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高行周,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
他好像特意在等她似的。见她来了,那道身影才动身,继续往前走。
尹思楠提裙小跑过去。那道身影像后背长了眼睛,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两个人之间总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高行周!”
不管她怎么喊,怎么找话说,他再也没有应过。他又变回了从前那副冷漠的样子,对她爱答不理。
尹思楠慢慢冷静下来,心里开始盘算以后的路。
刘家还有翻盘的余地,未必就这么完了,心里生出一丝侥幸。她一直是依附刘守奇的,自然不愿他倒台。
目光落回那面容冷峻的少年身上,被他抓过的脖颈又开始火辣辣的。
她只觉得这人实在傻。送到眼前的钱财不要,主动奉上的心意和漂亮女人也推开。
高家的子弟,果然心软得厉害。
虽然他对她避之不及,可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时时刻刻追着他。
一行人穿行在山林间,躲避流寇和乱兵。
高行周身形矫健,在林中穿梭如同灵敏的豹子,完全不是从前在刘府里忍气吞声、卑微隐忍的模样。
她从前就知道他常在刘仁恭父子眼皮底下藏拙、养精蓄锐,可亲眼见了,依旧远比她想象的更出众。
论心性、本事、胆识,要不是身份地位比不上刘守奇,早把那人甩开不知多远了。
这几天一路往西,迎面遇上的溃逃晋军越来越多,处处凶险。
高行周沉稳地带着大家藏进一处荆棘遮掩的土坡下。头顶马蹄轰鸣,骑兵疾驰而过。一行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她一边是春桃,一边是高行周,下意识就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
他侧头看她。她眉眼弯弯地望回去,指尖悄悄攥住了他的衣摆。
自从那回被拒之后,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黏人了,总有意无意靠近,制造些细细碎碎的触碰。这一回也是。
之后好几个夜晚,她借口怕拖累同伴,主动提出一起守夜,跟高行周轮流守着。
旁人看不出什么,只有高行周心里一清二楚。他脸色绷得紧紧的,刻意冷淡疏远,尽量不理会她。
她话不多,偶尔轻声说起幽州还没大乱时,母亲带她出游见过的风景,说起小时候爱吃爱玩的旧事,说着说着浅浅一笑。从来不强求他应声,只是自顾自地讲。
更多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尺来远静静坐着,谁也不说话。
队伍继续西行,到了河边,大家终于能洗漱歇一歇。
眼见晋王的兵步步败退,人人都知道刘家稳住了。亲卫对她的态度又恭敬起来,春桃也恢复了从前的骄蛮脾气。
九月深秋,满山枯叶染成金黄,夕阳落在水面上,景致又温柔又美。
尹思楠随手捡了根枯枝,抬手轻舞,身姿婉转轻盈。旁边众人都看得愣了神,高行周眼底也掠过一瞬藏不住的惊艳。
她握着枯枝半遮面容,正好捕捉到他那一瞬的神情,朝他那边回眸一笑,眉眼妩媚,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灵动。
他神色一正,立刻收回视线,故意别开脸不再看。
可她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轻一下浅一下,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怎么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