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逃亡2 ...
-
被乱军扫荡过的村庄,破败不堪,透着死寂。
高行周很快去而复返——河东军已经撤走,村子里暂时安全了。
一行人走进村子,满眼都是被劫掠过的狼藉。
他们挑了一间还算完整的破旧茅草屋暂且歇脚。
刚进门,就看见屋角蜷缩着一道苍老的身影,旁边还躲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
随行的刘家亲卫一进屋就到处乱翻。那小孩见他们披甲带刀,眼里又怕又恨,突然抓起一根烧火棍冲上来,嘶声喊道:“兵贼!贼兵!”
亲卫不耐烦,随手一掀,小孩便重重摔在地上。亲卫放声大笑起来。
尹思楠瞥见身旁的高行周面色渐冷,她赶忙温声制止:“各位切莫无礼。”
如今刘家大势已去,侍卫们心里有数,但暂时还没个定数,多少还听她几分。即便面露不悦,也只好悻悻收手。
尹思楠心底隐隐发寒,上前对老人微微行了个礼,语气柔和:
“老伯别怕,我们只是逃难至此,借个地方落脚,绝不会为难乡亲。”
说罢,她把腕上一只玉镯褪下,轻轻放在桌上,算是补偿。
老头将孙子护在身后,满眼警惕。可当他的视线越过尹思楠肩头,落到门边那人身上时,脸色猛然一变,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你是……高少主?高将军的孩儿!”
所有人都看向高行周。
高行周走上前,抱拳行礼。
“高将军他……”老头想起旧事,老泪纵横。他拍拍衣袍上的灰,慌忙招呼,“哎……瞧我老糊涂了,少主快请进、快请进!”
老伯的热情与方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他说什么也不肯收下那只镯子,只道早些年村子深受高家庇佑,如今能帮上少主,反倒是他的幸事。
他不仅拿出家里仅剩的一点没被搜刮走的食物,还跑去叫来了村里的脚医。
重伤的旧部被安顿好后,脚医蹲在床边查看伤势。
屋角,老伯紧张地盯着,小孩安静地依偎在他身边。
尹思楠独自坐在一旁,心事重重,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她双手轻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脚医检查完,高行周转身正要开口询问——
尹思楠却先一步站了起来,温声道:“大夫,高小将军腰间也有伤,劳烦您一并看看吧。”
她靠近些许,虚指向他腰侧,动作自然,眼底还凝起一层湿意,一副柔柔弱弱、十分担忧的模样。
高行周抬眸看她,双目微微敛起。
那目光似笑非笑,一眼便看穿了她“借大夫之名靠近”的盘算。
尹思楠迎上这目光,那刚装出来的柔弱和担忧瞬间破功,登时恼羞成怒。她原本虚搁在他腰间的那根手指,狠狠地一按。
高行周闷哼一声,伤口顿时又渗出血来。她报复性地扯出一抹挑衅的笑,结果那笑容全无平常那般肆意气人,反倒僵硬且难看。
做完这些,她又坐回原位,垂着脑袋,不再作声。
一旁,老人和高行周聊得欢快,当然,多数时候是老人在单方面地说,高行周只眉目温和地应着。
奇怪的是,连那个十分胆怯的小孩也不怕他。初见时的羞怯褪去之后,便露出了孩子的天真,一个劲儿围着他打转。
尹思楠静静地坐着,不再靠近,只在暗处默默打量这个全然不一样的少年。
高行周似有所感,倏然转头看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
尹思楠被抓了个正着,头一回下意识地先挪开了眼。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凭什么她先退却?
心底暗暗较着劲,她又立刻调回头想瞪回去。
可高行周却早已收回了视线,半点报复的机会都不给她。
屋里交谈声不断,夹杂着春桃的抱怨,尹思楠心里烦得很,干脆起身走出房门,在院子里瞎逛。
高行周的声音低沉冷冽,在嘈杂中格外好辨认。明明不大,她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
她脚下踩着蚂蚁和落叶,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正对着房门的方向。
士兵们倚在墙边歇息,春桃瘫在凳上一动不动。
高行周背对着她,腰间包扎伤口的布条原本是她的内衬,现在已换成了干净的粗布。
休息了一个时辰,两名旧部和一个亲卫去附近山上找吃的。老头在院子里干活,高行周抢过了劈柴打水这些力气活。
尹思楠斜靠在院里一棵树上,看着他轻快地挥舞着手中的斧头。不一会儿,柴火就堆成了小山。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底下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尹思楠移开视线,望望头顶蔚蓝的天,又望望远处的群山,百无聊赖,纤细的指尖一下下抠着树皮。
可没一会儿,视线又轻飘飘地落回那个挥斧头的少年身上。
不知怎地,她觉得他挥斧的姿势好看极了,那把粗俗难看的斧头,落在他手里,竟像是握着一柄宝剑。
“哥哥!”小屁孩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漂亮姐姐一直盯着你看呢!”
高行周停下动作,偏头看去,果然对上尹思楠的目光。
尹思楠本想挪开眼,可转念一想,偏不。她置气般瞪回去,把先前输掉的那次也一并算上。
高行周却不以为然,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劈柴。
尹思楠气结。
她提着裙子走过去,故作温柔地把黏着高行周的小屁孩拉到自己身边,揉揉他的脑袋,轻声道:“漂亮姐姐陪你玩。”
说着,她拿过小孩手里的草编玩具把玩起来。
“这是什么?真丑。”
小屁孩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伸手想夺回玩具。岂料两人一拉一扯间,那只草编蚂蚱直接裂成两半。
小屁孩盯着手里的半截蚂蚱“尸体”,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院子里爆发出震天的嚎哭声。
尹思楠被吓了一大跳,忙安慰:“有什么好哭的?我帮你弄好就是了,这个很简单的……”
她夺过另一半,试图把两根草穿过来绕过去地拼回去。可越弄越乱,不消片刻,两半蚂蚱彻底散了架,变成一团理不清的乱草。
“……”
尹思楠耐心耗尽,拍拍小孩的背:“别哭了,我给你玩昂贵的玉镯。”
“……”高行周无奈地放下斧头,走了过来。小屁孩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尹思楠抱臂冷哼,斜眼看着高行周像变戏法似的,把小孩很快哄好了。
“我重新给你编一个。”
高行周牵着小屁孩脏兮兮的手,去院外采了一捧野草回来。
杂草在他手里格外乖顺,三两下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蚂蚱。小屁孩终于破涕为笑。
做完蚂蚱,高行周又捡起几根狗尾巴草,手指翻飞,做出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递过去。
小屁孩眼睛直冒光。可一只手横插过来,在他碰到之前,一把夺走了“兔子”。
尹思楠抢过草兔子,翻来覆去地瞧,嘴角忍不住上扬,看得出十分喜欢。
“这兔子可比那丑蚂蚱好看多了。”
她把小兔子举起来,对着蔚蓝的天空比划,又嫌树荫挡了光,往外跨了几步仔细观赏。
绿油油的,漂亮极了。
“这是哥哥给我的!”小屁孩跳起来抢,却怎么也够不着,嘴一瘪,眼看又要哭了。
“哭鼻子可没用。”尹思楠冷笑。
高行周无奈地瞅了一眼欺负小孩的某人,趁他们闹腾,又飞快地做好一个,把新兔子塞给小屁孩。为了安慰他,又多做了一个。
“凭什么他有两个?!”尹思楠瞧见小屁孩得意的样子,也恼了。
“没有草了。”高行周面对这一大一小,脸上露出几分无助。
他拍拍掌心的草屑,没有再去摘的意思,转身走回柴堆,重新拿起了斧头,任务还没完成。
一声接着一声的劈柴声,又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尹思楠气得直跺脚。小屁孩则赶紧把自己心爱的玩具藏好,生怕再被这个坏人抢了去。
太阳落山时,出去找食物的几人回来了,带了几只野鸡。
一行人填饱肚子,就借着老伯的屋子过夜。尹思楠和春桃住在偏房,其余人都在堂屋打地铺。
夜深人静,众人都已歇下。
那只狗尾巴草编的兔子已有些发蔫发软,被搁在床头。
连日疲惫,春桃鼾声如雷,尹思楠也渐渐沉入梦里。
木窗被夜风吹得“嘎吱嘎吱”作响,朦胧间,她忽然察觉身侧床榻猛地一沉,一道黑影翻了上来。
尹思楠惊醒,转头看去,借着微光认出是那个高个儿亲卫。
她心头剧震,刚要开口喊春桃,对方已猛地扑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她这才看清,一旁的春桃早已被打晕在地。
亲卫满脸急色,不管不顾地撕扯她的衣衫,整个人压下来,胡乱啃咬她的脖颈,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辱骂:
“装什么清高干净,不过是败落刘家的妾。如今刘家早完了,不如好好伺候爷,也算没白救你一路。”
尹思楠拼尽全力挣扎,却敌不过对方力气。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中嗡鸣,脑袋发晕。
混乱绝望间,她的指尖在枕下触到一件冰凉硬物——是她一直贴身藏着防身的匕首。
没有半分犹豫,心头寒意暴起,她抬手利落狠绝,一刀直直扎进对方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那亲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脖颈一歪,抽搐几下便当场断了气。
温热的血浸透了床褥,满室死寂。
“哐啷——”匕首脱手落地。
几乎同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尹思楠条件反射性地扑过去捡起匕首,衣袖一扫,将床头那只草编兔子卷落,正掉进血泊里,瞬间被染透。
她手握匕首,狠狠瞪向门口,发丝凌乱,像一头受伤、走入绝境的母狼。
借着凄冷的月光,来人露出了样貌。
少年身着利落轻甲,手中握着长剑,眉目清冷,分明是高行周。
他目光一扫,将屋内的一切都收入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