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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寂寞的夜浮躁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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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守奇半靠在榻上,拿过她剥好的橘子,丢了一瓣进嘴里,又捡起一瓣递到她唇边。
尹思楠低头含住,温顺道:“谢公子。”
他这才缓缓道:“楠儿,李家在昌平干的那点事,我都知道。你怨不怨我没给你撑腰?”
尹思楠放下橘子,仰起脸,眼波柔顺,摇摇头:“公子自有公子的考量。妾身如今只想长伴公子左右,旁的都不求了。”
刘守奇捏住她下巴,吻了吻,道,“李家跋扈是跋扈,但还知道分寸。我已经当面敲打过,他们不敢再动你。至于李氏那丫头,性子是刁蛮,但心不坏。这回给我生了个儿子,伤了身子。你让着她些,别跟她一般见识。”
尹思楠心里冷笑:若不是我防了一手,早成李家刀下亡魂了。还有李氏那叫纯善?
她敛下恼意,面上柔顺:“姐姐为公子诞下麟儿,功不可没,妾身让着是应该的。”
“也不必太委屈自己,礼数周全就行。”刘守奇抓住她的手,把她往怀里带,“你这些天在我书房附近弹琴跳舞,我远远看着,心里痒得很。最近实在太忙,冷落你了。”
尹思楠顺势靠进他怀里,垂下眼睫,掩下深深的疲惫和不耐烦:“公子能百忙中看妾一眼,妾身便很开心。”
日复一日地斗来斗去,她从未觉得日子原来这样疲乏无味。
积攒的银钱随时可能化成一捧灰,来之不易的荣华富贵也可能下一秒便灰飞烟灭,人人都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性命脆弱得不堪一击。
刘守奇姬妾成群,她独自睡在绫罗绸缎里,只有深夜看到那只草编兔子,才能喘一口气。
自昌平回到刘府,她和高行周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也曾想过,他做他的侍卫,她做她的姬妾便好,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保命罢了。
可白日,她坐软轿经过刘守奇的书房,看见那道熟悉、坚韧的身影,总忍不住停一停。
后来,她让春桃把筝搬到荷花塘边,像在昌平那样,高行周在远处值守,她在这头抚琴起舞,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远远地,他立在廊下石阶旁,一身侍卫劲装,身姿挺拔。雨雪落在他的眉梢、肩头,寂静无声。
他目视前方,眼底像结了冰,下颌绷成一条硬线,唇色因天寒微微发白。
尹思楠在亭中置了琴,春桃点上香。
她指尖轻勾,第一个音节便像冰珠落入玉盘,清冽空茫,打破了长久的孤寂。
少年眉梢微动,头几不可察地偏了偏,若不是身上雪花因他那一动簌簌掉落,他就像一座雕像。
接着,曲调缓缓铺开,飘渺而又缠绵,时而低回如诉,时而清越入云。
那琴声将少女满腹心事都揉进风里,让人听了心口发紧。
路过的仆婢不自觉放慢脚步,连廊下的小厮也探头张望。
人人都道她在讨刘守奇的欢喜,李氏对她冷嘲热讽,说她狐媚作态,她却浑不在意。
她几乎每天都来,哪怕雨雪天。
雪水顺着瓦片滴落,哗啦啦响,来往的人很少,偶有几个也是匆匆赶路。
只有远处廊下立着一个人。少年腰束革带,左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也不动。
尹思楠的目光从他身上轻轻掠过,又收回来。她起身,手伸出亭子外,接住雪花,笑容明媚。
雪水打湿了她的袖口、指尖,她反而仰起脸,任由雪花亲吻她的脸蛋。
下一刻,她不顾丫鬟们的劝阻,解下大氅,碎步飘出遮风雪的亭子,高抬腿,裙摆“哗”地扬起。
她离高行周的距离又近了几分,不到十米。
一旋身一踢腿,她跳的正是那支绿腰。
没有鼓乐,只有雪落在枯树的“沙沙”声。
她脚尖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一点,身子旋开,长袖抛入雪中,宛若蛟龙;腰肢向后折去,又猛地回旋,乌发贴着面颊。
她每一次回眸,眼波都像浸了酒;身姿线条柔软而利落,像一只误入凡间的精魅。
高行周仍旧站着,握刀的手指却一根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下颌咬得更紧,唇色白得几乎透明。
尹思楠一个高抬腿后仰、长袖从他的眼角余光掠过时,他眼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终于没有忍住,侧目望了过来,雪花簌簌落下。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不再冷硬,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有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几乎要漫出来。
可也只一瞬,他便像被火灼了般转回视线,胸口起伏一下,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整个人又强压成原来的冷峻模样。
对方的变化,如何能逃过她的眼睛?
尹思楠抓住他瞥来的眼神,舞姿愈发娇媚,唇角几不可见地弯起。
她脚尖旋得更快,腰肢扭得愈发柔软,眼波如丝,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往他心上缠。
那支绿腰是一支跳给情郎的舞,纯粹而热烈,在冰天雪地里烈烈燃烧着。
日子就这般一点点熬过去,转眼又到了除夕。
刘仁恭不再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节度使,摇身一变,成了称霸一方的燕王。
今年的团圆夜因此格外热闹,宾客盈门,络绎不绝。
烈火般的红灯笼排成长龙,璀璨的烟花燃到天明。
而冷清与欢声笑语,不过隔着一堵高墙。
尹思楠独自守在院子里的火炉旁,远远望着墙那边的热闹喧嚣。
这一次,刘守奇只带了侧夫人李氏和儿子赴宴。
桌上刘守奇差人赏赐的几碟佳肴早就凉透了。
春桃在旁叽叽喳喳个不停,盘算着后宅争斗的输赢,最后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尹思楠平坦的肚子,总结道:
“夫人,咱们总落下风,不就是因为您没有子嗣傍身吗?这该如何是好?”
小丫头痛心疾首:“绝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认输……”
话头忽然一顿,狐狸似的眼珠骨碌碌一转,凑到尹思楠耳边,压低声音:
“不如去母留子,或者……假孕,再抱个孩子过来?”
尹思楠蹙起眉,横了她一眼。
“一边去。”
她抱着膝盖,继续对着跳动的火光发呆,春桃在一旁急得跳脚。
“夫人,”春桃嘟起嘴,“自打逃亡回来,您就变了,像您说的,失了斗志!”
尹思楠像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脸颊被火烤得发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春桃。”
“啥?”
“我有一计。”尹思楠嘴角一勾,招手让她过来,明明没有喝酒,眼神却醉得厉害,“过来,我要你配合。”
一阵耳语后,春桃惊得瞪大了眼,双颊绯红,鼻翼张得老大,张了张嘴,半天才消化掉这个逆天法子。
不过深宅大院里,多的就是这种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春桃很快就接受了。
“好!就这么办!”她一拍手,“奴婢这就去准备!”
夜深了,别处灯熄了大半,只有贵人在的主院灯火还一片通明。
按照习俗,府中贵人今晚都要守岁,通宵不眠。
等办完这一切,独守在空荡荡内室的春桃,不由陷入沉思:
“母马不下崽,换匹公马又有何用……”
可等这小妮子回过神来,已经迟了。
林木假山间,一个“小厮”已经借着夜色避开巡查的侍卫,熟门熟路地穿过小马场和花园,溜进了侍卫营房。
对于这个地方,这“小厮”熟悉得像是提前踩过无数次。
府中侍卫大多告了假,剩下值守的也都在外头喝酒作乐,侍卫营房四周冷冷清清。
“小厮”抬头看了看那排挤在一起的小屋,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推门溜了进去。
夜空里烟花炸开,亮得晃眼,不知放了几轮。
高行周下了值,没去凑热闹,随意吞了两个冷硬的馒头,便回了营房。
他是罪臣之子,被刘家扣作人质,回高家堡和族人团圆只是奢望。
冷清的营房外,只有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舍,背离喧嚣。
到了房前,他推开木门,屋内忽有细微响动。
长刀立即出鞘,他声音一沉:“谁!”
黑暗里,一道熟悉又娇媚的声音响起:“高行周,是我。”
话音未落,一双柔软的手臂已经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