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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救萋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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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佩戴的芙蓉金簪丢了。
尹思楠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往回倒:出门的时候还在发髻上。回来的时候好像就没了。柴房后面那片树丛——她从那儿钻出来的时候被荆棘挂了一下头发,当时没在意。
一定是掉在那儿了。
她站在黑暗中,手心开始冒汗。
这东西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万一被人认出来——
她顿时惊慌,想推门出去寻找,撞翻了化妆桌上的妆奁也顾不上,手刚触碰到木门,双脚立刻刹住。
她真是昏了头,身上还穿着寝衣呢,她恼火得抓了抓头发,刚转过身,只听见“吱呀”一声,后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本就揣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她,这番动静吓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那黑影落地极轻,肩上还扛着一个人,身手敏捷得像一头猎豹。
月色勾勒出他的轮廓,高大颀长,蒙着面,是一个男人。
他抬起头来,尹思楠正对上他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见她,对方身形明显一愣。
想必在惊讶黑灯瞎火的,她还没入睡。
只见那双被浓睫覆盖的眼睛,黝黑冰冷,里面似是蛰伏着一头野兽,危险的气息有一丝丝熟悉。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房门。
“高行周?”
闻言,他身板晃了一下,手按上剑柄。剑推出半寸,在月光里闪过一道寒光。
她没在意,目光一转,立刻认出他肩上那个人,耷拉着脑袋,破袍子底下露出一截布满鞭痕的脚踝。
——不是萋萋又能是谁?
此时屋外人声嘈杂起来,她转眼看向窗外,只见李宴院子方向火光冲天,下人们提拎着水桶往前赶。
“你疯了高行周。”
尹思楠要气疯了,立刻跑上前合上窗户,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祸害来了就算了,还背着另一个祸害翻入她的房间。
男人僵住了,剑收了回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更生气的事。
他换了一副粗嗓子:“我不是——”
她气得直跺脚,簪子丢了,又来一糟事,低吼道:
“你不是高行周!你是我爹!”
“……”高行周彻底噤了声。
“你带着她来我这里干什么?”她压低声音,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胸口,“全府到处都是重兵把守,你一个大活人都运不出去,想藏在我这儿吗?!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欠你们的么?”
不等高行周回答,院子的门被从外闯开,嘈杂的脚步和盔甲刀剑的“铿锵”声迅疾席卷而来,紧接着响起侍卫粗犷的嗓音:
“柴房走水,火势蔓延,府里要挨间查看——请开门!”
叩门声又急又重,像石头砸在石板上,沉睡的院子闹哄哄起来。
尹思楠和高行周同时看向门口。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今夜你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高行周用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冷,很低,“否则——”
“查房——!”院门被人敲响,“柴房走水,请开门!”
否则什么?她没听见后面的话,侍卫的一句“查房”,让她淹没在一片无形的恐惧之中。
她听见侍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乱响。
如果他俩被抓住,而且是在自己房间里被抓住,萋萋再抖落出自己的事,那么自己非完蛋不可。
这个蠢货。这个天大的蠢货。他救人就算了,为什么要翻她的窗?为什么要把她也拖下水?
她思绪纷乱之际,眼角余光忽瞥到高行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窗户,警惕地环顾屋外四周,一只脚已经踏上了窗台,像是随时都会跳下去。
尹思楠心里一突,一把将要一跃而下的他拉回来,他又往窗户走,她又拽回来,这次指甲隔着衣料狠狠陷进他手臂。
“你想去哪儿?外面都是侍卫!”她几乎是把这口气喷在他脸上的,“你想连累我?!还瞪我,怎么?我挡着你送死的道了?!”
她死死揪住高行周的衣袖,生怕他做出愚蠢又会连累自己的行为,一边听着屋外的动静,当机立断。
她拽住他的袖子,顶着他要杀人的眼神,把他连人带萋萋往屏风后面拖。
屏风后面是一面墙,格局和多数精致宅屋一样,墙体下半截是青砖称重墙,上半截是整幅拼接木板壁。
高行周黑着脸站在原地。
只见她迅速精准地挪开一块青砖,一只手插进空隙,非常熟练地拆下一块木板,在木板挪开的一瞬间,亮光闪闪,泼天的富贵迎面而来,简直要晃瞎了人的眼。
只见一人高的大洞里,金簪、珍珠、银锭、价格不菲的宝贝堆积成小山。
金山银山也不过如此了。
这冲击视觉的画面,让看惯大场面的高行周都愣了愣。
“快进去!”尹思楠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那里头可是她一点一滴私藏下来的宝贝!
“等等。”
他的手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
动作极快,快到尹思楠根本没反应过来。她只觉得下巴被人一合,一颗东西顺着喉咙滚了下去。
她呛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捂着喉咙,瞪大眼睛看着他,嗓子眼里还残留着那股苦涩的药味。
“你给我吃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呛的,一半是吓的。
高行周松开手,退后一步,月光照在他蒙着面的脸上,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冷酷。
“七日断肠散。”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红烧肉”,“解药在我手里。等我安全离开之后,自然会给你。不是要害你——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害我。”
尹思楠站在原地,喉咙里的苦味还在往上泛。她看着他,愣住了。
高行周当机立断,足尖点地,瞬间背着萋萋跃入洞内,里面的金银财宝被压得“嘎吱嘎吱”响。
“畜生……”尹思楠痛恨地瞪着他,警告:
“不许偷拿,里面一针一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弄坏的得照价赔偿!”
高行周蜷缩在宝物堆里,沉默地将脚底下的一块金元宝码到一边,但很快被另一边码得高高的珍珠串掉落下来,砸到脑袋,甚是狼狈。
她一边警惕地盯着他,一边迅速地将木板和青砖安回原位,直到合上最后一丝缝隙。
她忙得大汗淋漓,屋子里的门刚好被敲响。
“尹夫人,查房!请开门!”侍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她迅速简单地清理了场面。
屋外响起了春桃呵斥的声音,侍卫们的声音小了些,但敲门声却急促起来。
尹思楠披上外衣,转身走向房门,一边走一边揉眼睛,把眼眶揉得通红。
房门打开了。
三个侍卫举着火把站在门口,为首的欠身行礼,语气比刚才在门外时收敛了许多:“尹娘子,惊扰了。柴房走水,上头吩咐各院都要查看,怕有火星子溅过来。”
“快进来查吧。”尹思楠的声音带着刚从梦里被惊醒的沙哑和惊慌,“我刚听到铜锣就起来了,哪里起火了?火灭了吗?公子回来了没有?你们多派些人在我院子外守着,我怕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挡在为首的侍卫和屏风之间。
搜查本该到此为止。屋子不大,屏风后面看一眼、床底下扫一眼,走个过场的事,再加上春桃明里暗里的挤兑和威胁。
侍卫很快转身,正要往外走。他的火把在移开的一瞬间,忽地照到了离桌子三尺的地砖。
地上有一小滩血迹。不多,只有铜钱大的一小滴,那是萋萋不慎滴落的,尹思楠的心猛地提起来,她努力镇定下来。
她顺着侍卫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轻呼了一声。
“春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看看地上的血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胛骨。
她的手指触到肩胛骨的位置时,指尖偷偷陷进去,用力压了一下。
半个月前替刘守奇挡刀留下的那道旧伤,本来已经结了痂。她压下去的时候,痂裂了。
血从衣衫里面渗出来,慢慢洇开,染红了肩背那一小片布料。
她闷哼了一声。声音极轻,像是想忍又没忍住。
“娘子?”春桃立刻走近,扶住她,侍卫也回过头来。
“没事,我方才摸黑起身不小心撞到桌角,旧伤裂开了。”尹思楠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疼痛让她的双腿发软,眼眶盈满泪光。
春桃看见地上有血,又看见自家娘子肩上一片红,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焦急吩咐手底下的人。
“快去叫大夫,娘子伤口裂开了!还有——你们三个,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真是目无尊卑,今日伤到了夫人的贵体,等公子回来了,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春桃,不得无礼。”尹思楠低声斥责。
侍卫们面对春桃的指责,又看了看尹思楠肩上那片还在扩大的血迹,火把的光照在脸上,映出尴尬又无措的神色。
“他们听命行事,何错之有?”尹思楠在桌子边坐下,虚弱地对侍卫们笑了笑,“府上出事了,公子回来会不开心的。你们搜吧,不必管太多。咳咳咳……”
“不了……已经检查完了,没有异样情况,”领头侍卫欠了欠身,声音比刚才更轻:“打扰娘子安歇。属下告退。”
房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走远。
等大夫过来包扎完伤口,尹思楠挥退了所有人。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软了,才慢慢走到屏风后面,敲了三下。
夹墙的暗格从里面推开,高行周从暗格内跳了下来,目光先落在她肩头那片血迹上,然后移回她脸上。
那张惯常摆着棺材表情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当然不是感激,更不是愧疚。
尹思楠没给他时间消化。她抬起下巴,脸色因为疼痛而泛白,但目光冷冽。她伸出食指,用力戳在他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
“你欠我一条命。”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个丫鬟欠我一条命。你们主仆二人加起来,欠我两条。”
高行周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沙哑:“她不是我的——”
“我不管她是谁。”尹思楠没让他说完。她收回手指,退后半步,姿态重新变回那个风一吹就倒的侧夫人,“你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天亮之前,把她弄出去。我这儿不是义庄。还有把解药给我。”
她朝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
高行周拒绝得很干脆。
“等我们彻底安全再说。”
“什么时候算安全?”
“三天之后。如果我没被抓,解药自然会送到你手里。”
三天。她点了点头,下一刻猛地抡起身旁的花瓶,朝他脑袋高高扬起。
就要砸下去,高行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眼都未眨,最后她还是收了手。
声音弄得太大,会招来侍卫,他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她轻笑一声,放下花瓶。
细看之下,那笑容格外扭曲,和往日的柔弱天真相差甚远,犹如恶鬼附身。
高行周不作声,但注视着她的黝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泛出细碎的光亮,嘴角的弧度更是肆无忌惮地上扬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