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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祭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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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流逝,紧张与忐忑交织,尹思楠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琴声不绝,直到一根琴弦崩断,十指鲜血淋漓,刘守奇依旧没有出现。
院落愈发冷清,丫鬟们私下抱怨不断。
春桃跟在她身后,急得直跺脚。
“怎么办啊夫人!您怎么能干涉内政!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闭嘴。”
尹思楠咬着牙,在屋内来回踱步,一双秀眉焦躁地拧在一起。
自她被禁足起,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刘守奇却从未露面。
但好在,他没取她性命,也没将她撵出府,甚至连侧夫人的位分都没削。
这足以说明,她在他心里,尚有一席之地。
只是禁足之中,她连向观主求助的门路都断了。
府中莺莺燕燕又那么多,她唯恐拖久了,刘守奇会把她忘了。
一想到被抛弃的下场,她就浑身冒冷汗。
她绝不能困在这里一辈子,更不能让那群贱人踩到她头上来、看她的笑话,绝不!
只要还有一丝机会,她就一定得抓住。
她疯狂砸钱上下打点,可府内到处都是侧夫人李氏的眼线,根本寻不到半点儿机会。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来好消息。
刘守奇将随刘仁恭前往盘山,主持祭天、阅兵射猎的大典。
翻身机会来了!
“不好吧……”春桃听完她的打算,脸色发白,为难得很。
尹思楠态度强硬:
“你我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心里清楚,这次机会要是抓不住,咱俩都得完蛋。见面三分情,只要我能见到公子,就一定能把局势扳回来。”
小丫头片子思索片刻,咬紧牙关,心一横,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您说得对!”
两人当即支开院里其他下人。
主仆二人合力,将前来送饭的小丫鬟猝不及防敲晕,拖到床下捆好。
尹思楠迅速换上粗布丫鬟衣衫,拎起空食盒,低着头匆匆出了院门。
谢天谢地,射猎祭天的队伍尚未出发。
她屏住呼吸,混在随行的仆妇丫鬟堆里,埋着头,悄无声息地跟上了浩浩荡荡的大部队。
她离开了刘府,彻底摆脱了李氏的眼线。
李氏怀着身孕出行不便,留在府内,她接下来的行动就自由多了。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远方天际微微发亮,前行的队伍甲胄铿锵,人马如龙。
统帅刘仁恭一身紫袍金甲,端坐马上,刘守奇银甲束带,紧随其父身旁,亲卫铁骑前后簇拥,浩浩荡荡往盘山行去。
阅兵、射猎、祭山神一并举行,既是彰显军威,也是安抚境内士族军将。
女眷、仆妇、杂役丫鬟跟在队伍后半段,车马相随,没人敢喧哗,气氛肃穆。
尹思楠混在其中,一身粗布衣衫,头垂得低低的,一颗心却跳得几乎撞出胸膛。
她一路都在暗暗盘算,待会儿逮住机会单独面见刘守奇,该如何开口,如何软语诉衷肠,如何勾起两人你侬我侬的情意。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初见她时眼底的惊艳,记得他曾如何把她捧在手心。
他这人,风流多情,喜好美色,虽然性情顽劣,但耳根软。她就不信,自己一番真心剖白,他会半点不念旧情。
她坚信,只要见上一面,只要他肯看她一眼,她就有翻身的可能。
队伍出了城,又行了两三里路,来到山谷,即将上山。
山谷幽静,不闻鸟叫虫鸣。
尹思楠正暗自凝神,忽听得前方将士厉声大喝,声音震得山谷嗡嗡响:
“护驾!有刺客——!”
下一刻,尖啸破空,密密麻麻的冷箭自两侧密林迅疾射出,狂风骤雨般落下。
队伍瞬间崩乱,人喊马嘶,惨叫连天。
丫鬟仆妇们吓得魂飞魄散,挤作一团,争相往后奔逃,你推我搡,乱成一锅粥。
尹思楠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肝胆发颤,浑身僵硬,身旁的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厮杀声震天。
滚烫的热血飞溅在脸上,把她从眩晕中惊醒,她本能地想跟着人群逃跑。
可是四面八方都是刺客,漫天都是锐箭。
她被逃命的人流挤得变形,脚背被踩了好几脚。她冲出去的方向,正好有几个刺客举着屠刀,冲在最前面的人已经倒在了刀下。
幸存的人尖叫着换了方向。
尹思楠也在奔逃的人群里,刚要追过去,却猛地咬牙刹住脚,改了方向——
越是混乱,主帅身边才越安全。那里亲卫最多,防卫最严。
她不顾一切,逆着溃逃的人流,朝刘家父子的方向猛冲。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批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极明确,招招都往刘守奇父子身上招呼。
箭矢如雨,亲卫们举盾结阵。
“护住主公!结圆阵!”
刘守奇厉声喝令,一手按剑,一手护着父亲刘仁恭往后急撤,面色冷厉如冰。
亲卫铁骑迅速合围,外围骑兵已策马杀出,朝密林方向反击清剿。
□□排兵布阵,很快稳住了局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数支冷箭破风而来,将刘守奇射得人仰马翻。
他重重摔在地上,尚未起身,不得片刻喘息,更多的羽箭紧跟着射来。
身旁侍卫立刻顶上,挡住箭势。
却冷不丁,从死人堆里蹦出一个刺客,手执匕首,从他斜后方杀出来,势必取他性命。
一直躲在附近的尹思楠,脑子里轰然一响,所有恐惧瞬间被一股狠劲压下。
机会就这么一次。
失了宠爱,就得一辈子困死在禁院里,反正是死路一条。
左右都是赌,不如拿命赌一条活路,赌一场荣华富贵。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双目一闭,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前,对着他声嘶力竭地喊:
“公子,小心——!”
噗嗤一声闷响,匕首狠狠扎入她的肩胛。
剧痛瞬间炸开,她软软地倒向刘守奇怀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却死死攥着他的衣甲,不肯松开。
刘守奇横剑将刺客反杀,迟来的盾阵合拢,将两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最中央。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缩,见舍身挡箭的竟是她,脸色瞬间铁青,伸出长臂一揽,将她死死搂在怀里。
“你怎么来了?!谁准你来的?!”
他又怒又急,声音都在发颤,透出的后怕和恼怒真真切切。
尹思楠疼得直呻吟,心里却悔得肠子都青了。
好疼……她不会真要死了吧?她真是疯了,拿命去赌什么?没有他刘守奇,还有张守奇、王守奇……
她刚想开口诉几句衷肠,刘守奇却已经把她往后一送,稳稳交到身后亲卫怀里,厉声吼道:
“保护夫人!带下去!快!”
交代完毕,他立刻回身挡在刘仁恭身前,亲自指挥围杀刺客,一身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尹思楠被抛得一震,伤口撕裂,血涌得更凶。睁眼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接住她的,竟是高行周。
高行周脸色难看至极,一边挥剑格挡羽箭,一边拖着她这个累赘,衣袖已被箭尖划破数道口子。
但很快,她就发现身旁大片侍卫被射成筛子,唯独他屹立不倒。
人潮纷乱拥挤,他总能借着地势寻到绝妙的避险站位。其他侍卫看着悍勇,却是非死即伤。
他看着步履局促、疲于招架,出剑却招招稳妥精准,拦住了四面八方袭来的所有攻击,没有半招多余。
边打边退,他退守到大石头后面。
看得出,他除了自保,半分力都不愿多出。
他想将她放下,尹思楠却忍着疼痛,死死攥住他衣甲不放。
她气若游丝,在他耳边颤声道:
“有……止血药吗……我的血快流干了……快给我药……我自己来……”
高行周咬牙切齿,满是嫌弃:
“闭嘴!”
尹思楠悔得只想抽自己。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疼得几乎窒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血倒没流多少,人却快先把自己吓死了。
高行周带着她就这么静静躲在这里,丝毫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手握着染血的长剑,冷眼俯瞰着战场,宛如一头蛰伏的猎豹,漠然旁观厮杀。
血流成河,残肢堆积。
不多时,刘家军占了上风,刺客被尽数清剿。刘家父子彻底控制住了局势,重整队伍,当即派出骑兵肃清周边余党、排除埋伏,又原地搭起简易棚子,医治伤员。
高行周沉着脸,将尹思楠送到随行大夫处,立在一旁冷眼看着。
处理好伤口,大夫暂去照料其他伤患。尹思楠立刻慌得抓住他,反复问了不知多少遍:
“方才大夫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我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高行周冷冷瞥她一眼:
“差不多了。”
尹思楠又虚弱又愤怒,两人大眼瞪小眼。
就在此时,刘守奇大步匆匆赶来。他踏进棚子,神色焦灼,脸上、甲衣还带着血污。
可走到木榻前,见她虽面容苍白如纸,精神却足,脚步又顿住了。
他静静盯着她,眼神变得幽深。
“公子……”
尹思楠眼眶一红,泪水簌簌落下。私下面对高行周时那副张牙舞爪的凶狠样全然不见,极其迅速自然地换了一幅面孔,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变得实在太快,高行周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荒谬,最终归于一片死寂,重新退成了一根沉默而立的木桩。
刘守奇却一言不发,反而转头问高行周她的状况。
高行周将大夫的话复述了一遍。
血已止住,已无大碍。
闻言,刘守奇又沉默了。
他在离她很远的一张木凳上坐下,目光紧紧盯着她,嘴角紧绷。
显然,他对她勾结官员的气还没全消,心里还有芥蒂。
尹思楠深知,此时花言巧语没用,只会让他警惕心更重。
她也闭上了嘴,半俯在榻上,揪着帕子轻咳起来,发丝微乱,胸口剧烈起伏。
那柔弱姿态,不像在憋咳嗽,倒更像是在吞咽血块,仿佛命不久矣。
天知道,她刚才在高行周面前气有多顺,顺到高行周坚定认为再给她插上三刀也没问题。
而她那眼神更是脆弱撩人。
看见公子到来的光亮一寸寸暗下去,陷入一片哀伤,像是察觉到了嫌隙。她把盖在身上的毛毯又往上拉了拉,缩成一团,特意压低的咳嗽声不断溢出嘴角,孤零零的身影愈发显得单薄。
“……胆子倒真不小。”
刘守奇目光又沉了几分,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不大,但比平时哑了些。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听到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深刻在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弧有些僵硬。
空气陷入一片沉寂,木榻那头响起了微不可察的啜泣声,一声重过一声。
紧接着房间内响起木凳摩擦地板的轻微声响,带着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静默了一会儿,刘守奇从木凳上起身,走近木榻。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疏离冰冷的神色似乎裂开了一道缝。嘴角动了动,闷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楚,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弯下腰,想替她把滑落的毯子拽上去。手刚伸出去,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匆匆奔进来传话,神色慌张,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扫过棚子里几人,快步凑到刘守奇身侧低声禀报。刘守奇脸色倏地冷下来。他收回手,转身大步往外走。人都跨出棚子了,却又停住,折返回来。
他看向高行周,吩咐道:
“你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再瞎跑。出了事,拿你是问。”
说完,他朝木榻那边深深看了一眼,一个字也没对她说,转头便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