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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高行周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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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受宠爱的侧夫人尹氏被禁足了。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公子发了一通好大的火。
有传言说尹氏勾结官员、收取贿赂。公子当场打杀了那几个多嘴的下人,自此再没人敢过问尹氏之事。
他们只知道尹氏所居住的院落下了钥匙,除了送饭食的丫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高行周上直、下直,周而复始,远远望去,那扇花团锦簇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往日的喧闹销声匿迹。
他穿过长廊,耳畔隐隐约约传来欢声笑语,眼睛下意识瞥向荷塘边的浓荫处。
几个漂亮姬妾在那儿嬉笑打闹。
他的目光偏移,落在角落里的秋千之上。
秋千上坐着一个女人,身姿窈窕,团扇半遮面,垂首与同伴说说笑笑。
他轻轻蹙起眉头。
女人团扇放下,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温和。
没有半分刻薄倨傲,更不会抬起下巴,穿过人群,直勾勾地回望过来,满脸挑衅。
他悄无声息地收回目光,那一眼不过一瞬息的事,他脚步丝毫未放缓,转过身,走下长廊。
几个端着茶点的丫鬟与他擦肩而过,嘀嘀咕咕。
“那位彻底触怒了公子。依着公子的脾性,怕是再无翻身可能了。”
美人嬉笑打闹声逐渐遥远。
他走向值守处,与上一班侍卫交了岗,垂手立着,重复着每日的工作。
视线里,远处水榭楼阁精美绝伦,朝霞为它描了一层金粉色。
他脑子里,那些背下来的兵书一页又翻过一页,直至倒背如流。
太阳东升又西落。
面前,好几辆精美轿撵从刘守奇书房方向来来回回,来去匆匆。
轿上的女人,娇俏又柔和。
看过去,清一色的容色绝艳,唯独少了一张柔美,却深藏偏执和狠绝的脸。
“高行周。”
他每每想到,耳朵便嗡嗡炸响。
那张不安分的脸上常挂着不屑,他明明不想搭理,她却偏停下轿撵,执意要和他说话,“你看看那新纳的李氏,真不知在得意什么?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不就是会骑个马么。哼。”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他心中默背不知第几次被打断。
他不看她不行,不听更不行,他目光没脾气地落在她身上。
她俩谁能笑到最后,他确实没兴趣。
但他敢肯定,她现在一定笑不出来。眼睛都快喷火,“嫉妒”二字就差写在脸上。
这个女人处处都透着算计,耐心却不足,有些聪明,但目光又短浅。
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便知不是省油的灯。
一碗茶水、一颦一笑,没有哪样背后是没算好价格的。
偏又生了一对极漂亮的眸子,望着人温柔又多情。
不过这点伎俩,也就骗骗刘守奇这样的人。
她嘴里除了刻薄话,其余半句都算不得真。眼底的欢喜和情意,只有落在漂亮的珠宝和衣裳上,才算真切。
看见精致嫁衣连路都走不动。肤浅至极。
长辈们说得对,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嗯……纳妾也得纳贤。
不得不说,刘守奇挑女人,和他的政治军事眼光一样,差得实在有限。
那厮一定不知道,这个在他面前风一吹就倒的女人,背地里,和身边那个叫春桃的丫头一起,干了多少好事。
主仆二人横行霸道,把后院搅得鸡飞狗跳。
“高行周,做人能屈能伸最好,但你至少要伸一下吧……”
每一次得逞,她总会不厌其烦地跑来炫耀一番。
他真是听够了她的自以为是的“教导”,和愚蠢的发言。但完全无视又不能够,因为她总有更无耻的办法,激他开口。
“这么快就忘了?当初老娘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一命!”
这句话不知她说过多少遍。他想,若不把这句话刻在她未来的墓志铭上,倒是一种遗憾。
他不知,世间落魄之人这么多,为什么非得逮着他不放。
他左思右想。
只可能是他桃林里那意外的一瞥造成的。
那日……
她泪眼慌张,恰巧被他撞破。第一次亮起了爪牙,像极了一只母兽。
他应该就是从那倒霉的一眼开始被盯上的。
或许……又更早?从他第一次拒绝她开始?
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但……又实在愚蠢,可怜。
“高行周。”
内马场,黄昏里。
她握着一把和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弓,不知疲倦地射出一箭又一箭,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浑不在意。
她偏过头,眼中得意根本藏不住。
“你看我射得怎么样?是不是极有天赋?”
“高行周,下次你指点我骑马,就这么定了。”
他根本数不清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几次,说实话,他八岁侄女都比她有天赋。
但他好像没见过她落下一滴眼泪,除了在刘守奇面前,眼泪对她有用处的时候。
看,这女人连一滴眼泪都要计较。
哪怕膝盖跪烂,鲜血浸透裙衫,她都不肯浪费半滴。
在刘家父子清算河东军将领、脚不着家的几天里,听说了,她被嬷嬷狠狠整治了一番。
虽然嬷嬷手段阴狠,但依他之见,她确实该好好被敲打一番。
他回府送文书,便远远看见跪在长廊下的她。
她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昏厥。
可他一出现,她原本塌下来的脊背立刻挺直,眼神变得凶狠,就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
她眉头紧蹙,脸色更白了几分,显然由于刚才的大动作,扯伤了伤口。
真不明白,和他较什么真,简直无聊透顶。
他收回目光,不想多待,送文书要紧。
他走过,转角处,余光里,长廊下那道直立的身影彻底塌下来,半伏在地上。
寒风瑟瑟,那道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纤弱又孤寂。
他将文书送入刘守奇书房,又在池塘边独自站了一会儿,拐进暗处,偷偷找上了李宴。
非不得已,他不愿意再见她。
“你想救她?”李宴问。
他点头。
“好。”
救她对于李宴来说,是一句话的事。李宴很快就答应下来。
李宴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入他怀里。
“行周,带我离开这吧,去哪儿都好。我什么都不要。”
他任由她抱住,可内心却荒凉一片。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耐,带她离开呢?
从高家出事那刻起,他俩便再无可能,跟他在一起,她只会更凄惨,还会连累李家。
他挣开怀抱,不敢去看她的面容,只身隐入了黑暗。
天暗了下来,几辆精美的轿撵渐渐走远,他回过神来,与另一个守卫交了班。
他走过池塘,穿过长廊,远处那扇朱红院门依旧紧闭着。
连续两天,那扇朱门紧闭着,悄无声息。
第三天清晨,他如往常经过。
只听见“铮”的一声响,从高墙内传出,划破了死寂,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没过多久,一阵哀哀切切的琴声从院里飘出来,饱含柔情和思念。
真是造作至极。恐怕也只有刘守奇这样的人能消受。
他加快了脚步,来到岗位。
他照旧在脑海里温习着兵书兵法,却一个字都回忆不了,只怪那隐隐约约的琴声实在霸道至极,扰得人思绪纷乱。
四方有人故意弹琴,试图压下此声,却岂料那声音愈发响亮,愈发凄婉、情意绵绵,直直穿透各院墙。
从天这天起,那琴声日夜不停,哀婉又孤寂,极为不安分。
油灯爆了一下。
他回过神。
刀已经擦了三遍。今晚擦得有点久。
吹灭灯。
窗外,她院落的方向,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他在黑暗里躺下。
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