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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邂逅 声音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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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吃了一惊,猛地抬头,只见柏舟坐在对面抄手游廊的横梁上,两条腿晃啊晃的,手里还攥着半壶酒。
月光与雪光交映,照得他眉眼格外清晰,嘴角那点笑意也格外……碍眼。
“你、你怎么在那儿?”她退后半步,下意识拢紧斗篷。
“赏雪啊。”他理直气壮,“你们府上的廊顶视野最好,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处宝地。你来不来?”
“胡闹。”她板起脸,“那是梁上,岂是……”
“坐的?”他打断她,拍了拍身侧空位 。
“放心,掉不下去。我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了,结实得很。”
蔺朝盈咬着唇,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这是逾矩、是失仪、是万万不可;另一个却轻轻地、执拗地说:可是雪好大,可是夜好静,可是她真的、真的好想上去看一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也许是柏舟伸手拉了她一把,也许是心底那个声音压过了所有规矩。等她回过神,已经并排坐在梁上了,斗篷铺开,像一朵坠在夜风里的云。
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你冷吗?”柏舟问。
“不……”
“手都冻红了还说不冷。”他不由分说将那半壶酒塞进她手心,“喝一口,驱寒。”
酒是温的,不知他一直焐在怀里多久。
蔺朝盈犹豫片刻,低头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呛得她咳了两声,眼眶都红了。
柏舟在一旁笑得打跌,被她瞪了一眼,又连忙收住,只是肩膀还在抖。
“你笑什么?”
“笑你。”他大大方方地说,“你跟我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们见了我,要么躲,要么嫌。”他歪头看她,“你呢,你明明也在躲,可你眼睛不躲。你眼睛里头有东西——我说不好,就好像……就好像你人在这儿坐着,魂儿早飞到外头去了。”
蔺朝盈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母亲看她是待价而沽的筹码,祖母看她是传续香火的容器,父亲……父亲大约从未认真看过她。只有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用一个夜晚、半壶温酒,便看穿了她藏在端庄皮囊下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我没有。”
“你有!”他笃定道。
然后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你信不信,我带你翻墙出去看庙会?明晚东城有灯市,我知道一条路,保证不叫人发现。”
她心跳漏了一拍。
翻墙、灯市、夜行——这些词加在一起,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她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火树银花、人影憧憧,她混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谁,只是走、只是看、只是自由地呼吸。
“……当真不会被发现?”
柏舟的眼睛在月色下弯成了月牙:“我行走江湖这些年,旁的没有,偷跑的本事一等一。”
蔺朝盈没有回答,但她把酒壶又往嘴边送了送,辛辣再次滚过喉咙时,她没有再呛。
那个正月,成了蔺朝盈十七年人生里最像梦的一段日子。
他们一共溜出去三次。
头一回是上元灯市,她换了小厮的衣裳,头发束进帽子里,低着头跟在柏舟身后混出角门。城东的灯市果然热闹,龙灯舞过长街,糖人的甜香混着炮仗的硝烟味,人挤着人,暖融融的。
柏舟牵着她手腕穿过人群,掌心很热、很稳,教她安心。
他们在桥头猜灯谜,柏舟连中三元,赢了一盏兔子灯,转身塞进她怀里:“拿着,配你。”蔺朝盈低头看那盏拙朴的兔灯,火光映在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
第二次是去城外放风筝。
正月十六,天朗气清,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巨大的纸鸢,画着歪歪扭扭的燕子。
两人跑到城西的野坡上,风官满袖子,纸鸢呼啦啦蹿上天,线轴在柏舟手里转得飞快。她仰着头看那只燕子越飞越高,忽然脱口道:“它飞得好自由。”
柏舟侧头看她。
日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蝶翼。他忽然说:“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带你去放更大更好的。”
“以后?”
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心里漫上一阵酸软。
第三次……第三次是个意外。
那日傍晚她路过客院,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箫声。
曲调是她没听过的,悠远又苍凉,像旷野上吹过的风。她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院门,看见柏舟坐在石阶上吹一支竹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他停下来,笑了笑:“我娘教我的。她走得早,就留了这支箫给我。”
蔺朝盈在他身边坐下,隔了半尺距离。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祖父也走得早。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画像也模糊。”
柏舟把箫递给她:“试试?”
她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
那半尺距离于是缩短成了三寸。
他的手指覆上她的,教她按孔、运气,箫声断断续续地响起,不成调,却有一种笨拙的温柔。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还有冬日阳光下皂角的气息,清冽好闻。她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她心里也清楚,停不了。
正月廿五,柏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