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30、Chapter 30 想要让对方

　　村里人吵架都是明着来，什么难听说什么，但只要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过段时间一抹脸就都放下了，没人会往心里去。

　　倪宵从小到大习惯这一出，但他怕韩夙不了解，心里会有芥蒂，于是赶紧拉住对方，低声道：“凤儿，这事儿你别管。”

　　“没事，宵哥哥，我是外人，他们不了解，应当愿意听我说两句。”韩夙环顾着周围抱着各种吃瓜心态看着自己的村民，冲他们笑了笑，“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娘，我家条件是很好，但我跟宵哥哥的关系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神情诚恳地看着倪宵：“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十年前我被人绑架，是他冒死救了我，却被坏人害得受了重伤，失去了记忆。那坏人还把他扔在山里让他等死，幸亏郭奶奶心善，把他带回家里好生照顾，才让他健康活到了现在。”

　　邻居们一听，立刻纷纷点头。

　　有一个大娘说：“对对对，当年郭大娘把宵子背回来的时候，孩子满身是伤，醒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叫了一年‘彭小龙’，后来才恢复记忆，这咱们都知道啊！”

　　“知道知道！”一个大爷说，“老郭，你们娘俩做过这么大的好事儿，怎么也不说啊！”

　　想起当年往事，郭奶奶抹着眼泪：“没什么好说的，我就盼着我们小龙平平安安长大。”

　　又一个中年妇女问道：“那这个后生，你怎么过了十年才来报恩？”

　　“因为我跟宵哥哥失去了联系，不知道他在这儿，是最近才联系上的。”韩夙说，“我是要报恩，这次来就是要请郭奶奶和宵哥哥搬去苏港跟我一起生活。”

　　围观的邻居们纷纷露出夸张的表情，有的惊讶，有的艳羡。

　　“老郭，好人有好报，这下你们可过上好日子了。”

　　“就是啊，苏港可是大城市，你们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是老彭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啊！”

　　郭奶奶看了看身边的倪宵，骄傲地说：“是我们小龙好人有好报！”又觑了觑旁边的小顺一家三口，“这么好的人会欺负你家的熊孩子？！”

　　小顺爷爷不服气，刚要说话，韩夙就截住了他的话头：“关于这件事，我要澄清一下，不是宵哥哥欺负人，是我不认识小顺才追了过去，因为手机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一着急，下手重了点。”

　　他走到小顺跟前：“刚才吓到你，对不起，我会对你作出补偿。”

　　韩夙长得好看，年纪也小，瘦高的少年表情又诚恳，又有“报恩”一事在前，村民们已经对他产生了很强烈的好感，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纷纷点头认可。

　　倪宵却觉得，小凤是真聪明，虽然让他道歉显得委屈，但他这么说，就坐实了小顺抢手机的事，让对方无可辩驳。

　　看来他又要用出上次那一招，花钱买太平，不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果然，还没等小顺一家反应过来，韩夙继续道：“你说要手机是为了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我想你见不到他们，一定会很想念，爷爷奶奶虽然有手机，但不一定能及时给你用，所以，我会送你一部新手机。”

　　小顺眼睛立刻放光：“真的？！”

　　宋爷爷却说：“我看不必了，赔点医药费就行。”

　　“爷爷，我想要手机！”小顺不依不饶地说，“你的手机卡死了，玩游戏都带不动！”

　　宋爷爷恼火地啧了一声，一脸“小孩子你懂个屁”的表情。

　　韩夙回答小顺：“我说话算话，赔你一部配置最高的手机，你想要什么牌子的？”

　　“水果的！”小顺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好，就水果的。”韩夙点点头，“我走之前会给你。”

　　小顺立刻蹦了起来：“太好啦！太好啦！”

　　接着就有邻居嘲讽地说：“这下行了吧？人家小孩态度这么好赔礼道歉，又给你们赔东西，老宋头你还打算要什么吗？”

　　“就是，我看小顺子也没受什么伤，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人宵子在水里游泳，小顺子就算是一时没看见人，拿了手机，被喊住之后也得还给宵子，我看啊，被绑起来就是他自己不肯承认！”

　　“嗐，都是打小看大的孩子，谁还不知道谁？！”

　　大家伙儿看完热闹，冷嘲热讽地走了。

　　小顺奶奶还试图跟韩夙商量：“小帅哥，我们还是不要手机了，你给我们折现吧。”

　　“我不！我就要手机！”小顺往地上一坐，开始打滚，“我要手机！我要手机！”

　　韩夙表情认真地说：“奶奶，小孩子的心理健康很重要，如果我承诺了却又做不到，会让他失去对其他人的信任。当然，我把手机送去，你们要怎么处理我就管不着了，不是吗？”

　　倪宵：“……”

　　这小凤儿，心眼儿多得比猴儿还精！

　　小顺奶奶听不懂他满口“心理健康”什么的，眼看聊不下去，只能接受了这个提议，一脸不爽地把孙子从地上扯起来走了。

　　院子里总算恢复了平静。

　　郭奶奶心有不安地拉住韩夙：“凤儿，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儿明明就是小顺不对，你干嘛赔他东西！咱家就是钱多，也不能便宜了这种人！”

　　“奶奶，我家有很多别人送的手机都扔在那儿没人用，送他们一部也没关系。”韩夙笑笑说。

　　倪宵搭着奶奶的肩膀：“就是，别管他们了，咱烧火做饭！凤儿，过来帮忙。”

　　虽然家里也有室内的炉灶，但他有心多给韩夙做几顿柴火饭，韩家别墅里的家庭厨师再能耐，也做不出柴火灶的味道。

　　他还言传身教地教韩夙怎么生火，毕竟技多不压身。

　　韩夙学得很认真，毕竟学霸，才一两次就掌握了精髓，这会儿让倪宵在一边看着，自己来实操。

　　“说实话，小凤儿，你是不是故意的？”倪宵蹲在他旁边摘菜，探究地问，“不给钱，只给小顺最想要的手机，等回头他爷爷奶奶想把手机卖了换钱，小顺不愿意，家里肯定要吵架。”

　　韩夙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坦率地点了点头：“谁让你和郭奶奶不痛快，我就不让谁痛快，一个手机足够了。小顺变成现在这样，本就因为他们太溺爱，这次就让他们自食恶果。还有——”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倪宵，欲言又止。

　　“还有后招？”倪宵意外。

　　韩夙垂眸点燃手里用来引火的玉米皮扔进炉灶：“嗯，如果这次他们没能拧过小顺，手机顺利到了小顺手里，他肯定会沉迷于手机游戏，会沉迷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但足够让他们受到惩罚。两位老人越早醒悟，越早对小顺进行教育，小顺就还有机会悔改，否则这辈子就没什么希望了。”

　　一席话让倪宵听得愕然。

　　他不可置信地打量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想到单纯的模样背后藏着这么深的心机。

　　不，好像不能这么说，有点贬义了，但就是心思太深了，不像个孩子，倒像个早经世事的成年人。

　　被重重保护长大的孩子，难道不该是心思单纯的吗？

　　还是因为曾经被绑架，父母特意对他进行了一些人性方面的教育，再加上他本就聪明，所以这方面也学得出色？

　　见他片刻没吭声，韩夙一边顺着火苗往炉灶里扔捡来的木柴，一边问：“你怎么看？”

　　倪宵吞了吞口水，谨慎措辞：“会不会……这个惩罚太严重了？一点小事就搞得他们家宅不宁，还故意让小顺沉迷游戏，感觉……不厚道。”

　　“我倒不觉得这是惩罚，而是示警——当然，前提是宋爷爷他们两个能意识到孩子现在需要管束。”韩夙镇定自若地回答，“小顺嘴上说要给爸爸妈妈打电话，但实际上是为了玩游戏，不惜抢别人的手机，可见游戏对他的吸引力大到了什么程度，就算我不给他的手机，他也会想办法去弄。现在他才十岁，还在家里住，如果将来上初中、高中，需要寄宿，不在爷爷奶奶眼皮子下面，那他做什么过分的事都没人管了，难道不是更糟？万一下次两位老人接到的是公安局打来的电话，被告知他们宝贝孙子涉嫌偷窃呢？”

　　最后强调：“我本没有这个义务去管这件闲事，而且他们针对你和郭奶奶，我很讨厌他们，但……就算日行一善吧。”

　　“也对。”倪宵点点头，“希望能引起他们的重视。”

　　炉火熊熊燃烧起来，韩夙也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机太深了？”

　　自从下午在河边勇敢向倪宵说出心里的想法之后，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或者是一种自毁的倾向，想要让对方看到一个恶劣又真实的自己。

　　如果不抱着美好的期待，将来就不会对自己失望。

　　他当然可以伪装，但他不想，他跟倪宵太亲近，总是伪装会很累。

　　现在他就要把自己扒给对方看，彻彻底底，毫不遮掩。

　　让倪宵知道，自己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六岁孩子，而是一个心思复杂、没有那么纯粹的青少年，将来可能会更恶劣。

　　但他绝对不会放倪宵离开，所以不如让对方早些适应。

　　倪宵怔了怔，摇摇头：“不，想得多没什么坏处，看问题透彻，我不如你。”

　　“真这么想？”韩夙有一些意外。

　　“真的。”倪宵说，“说破大天去，他们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把孩子养成猫样狗样都是自己的因果，你愿意用一部手机提醒他们，算是仁至义尽。”

　　韩夙沉默了几秒钟，笑了笑：“你能理解，我很开心。”

　　倪宵试探地问：“不过……送手机的时候，能不能提点他们两句？”接着解释，“我是怕他们领会不到你的好意，白白浪费了机会。”

　　“哥，还是你善良，我已经仁至义尽，没有提醒他们的义务。到时候你去说吧，我和他们不熟。”韩夙莞尔。

　　倪宵揉揉他的脑袋：“我替他们谢谢你。”

　　两人重逢的时间不长，很多事都在刷新自己的认知，在他以前的世界里，从没有存在过这样的人，他没想到自己遇见的心思最深的居然是个十六岁的小孩。

　　但他也能感受到，韩夙愿意向自己敞开心胸是出于善意，是信任他的表现，他当然会欣然接纳。

　　况且小凤儿心机深是深，但人又不坏，这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种人，凭什么要求每个人都一样呢？

　　倪宵努力消化一切，努力让自己融入一个崭新的世界，虽然有一点艰难，总在遭受冲击，但他愿意尝试。

　　说不清为什么愿意，但就是愿意。

　　毕竟那个人是小凤儿，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小孩儿，他们两人的生命，早在十年前，就彼此相容在了一起。

　　过程困难又如何呢，自己是年长的那个，应该包容。

　　夏日的山村，比城市里更容易突降暴雨，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在熟睡的时候，一道惊雷劈下，带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倪宵习惯了这种天气，况且晚上开空调都会关窗睡觉，外边的声音虽然大，他甚至没有被雷声暴雨吵醒。

　　“宵哥哥、宵哥哥！”

　　身边躺着的韩夙发出了呼喊声，嘶哑又惨烈，倪宵一下子就醒了。

　　他连忙转身把人往怀里抱：“我在呢！”

　　然而韩夙并没有醒，而是双目紧闭，面色涨红着，像是深陷在了某一个梦魇里。

　　白天还成熟如成年人的他，此刻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被暴雨雷声吓坏了的六岁孩童，浑身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