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29、Chapter 29 “我的内心

　　倪宵也看见了，认出那是村里一个邻居家的孩子，是个留守儿童，名叫小顺。

　　爸妈不在家，只有爷爷奶奶带着他，宠得无法无天，不过十岁，整天招猫逗狗欺负别的小孩，常常搞得村里鸡飞狗跳。

　　这一放暑假更没人管，也没人跟他玩，自己满山瞎窜，看到地上有手机，“顺手”拿了，完全就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东西被认识的人拿走了，倪宵没那么着急，过去要回来就是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韩夙就像箭一样“嗖”地追了出去。

　　地上都是泥土石块，少年却还没穿鞋，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撒丫子去追那孩子。

　　小顺看见有人追来，跑得更快，他个子矮，身形灵巧，熟悉地形，最重要是穿着鞋不怕硌，几下就窜上了小山坡。

　　“张小顺，手机是我的，你乖乖放下，不然我跟你没完！”倪宵先大吼了一声，跑到他们的衣物旁边时，先把鞋蹬上。

　　磨刀不误砍柴工，至少得先把韩夙按住，不然还不知道他的脚会伤成什么样。

　　小顺完全是个熊孩子，听见喊声，回头做了个鬼脸：“我在地上捡的！谁捡的就是谁的！我就不给！”

　　倪宵追过去：“小凤儿，别追他！我知道他家在哪儿，回头找他爷爷要去！”

　　但韩夙对此置若罔闻，他光着脚，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长腿优越的运动因子得天独厚，几下就爬上了坡。

　　而小顺看到他追上来，有点害怕，边回头边跑，没看清脚底下，一下子摔了个大马趴，但把装手机的塑料袋塞进了自己胸口下边护着，不想被夺走。

　　韩夙追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后心，气喘吁吁地大吼：“手机交出来！”

　　“不交！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小顺手脚张开瘫在地上，死死抓住地面上的杂草，“手机是我捡的！凭什么给你！”

　　韩夙不跟他废话，单手把他往起拎，就听“嗞拉”一声，小顺的衣服被他撕破了。

　　孩子吱哇乱叫地开始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欺负小孩了！有人抢小孩东西！”

　　韩夙用膝盖抵住的后背，两手硬生生地把他的手从地上拽起来，别到背后，用他破掉的衣服绑住。

　　倪宵赶到的时候，小顺已经被翻到一边，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翻滚蛄蛹。

　　他涨红着脸骂了几句脏话，吼道：“我捡的东西就是我的！你欺负小孩，你不要脸！我给我爸爸妈妈打电话！让他们来打你们！”

　　“小凤儿，你的脚，给我看看！”倪宵顾不上理他，蹲下去看韩夙的脚底。

　　韩夙把手机抱在怀里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没事，看着路呢，没踩石头。”

　　倪宵把他的脚底板翻过来检查了一遍，上边沾了不少泥土，但猛地看过去没发现受伤的地方，心下稍安。

　　小顺挣扎了两下，仗着骨架软，绑着的胳膊抡圆了猛地一翻，就从后背翻到前边，爬起来跑了。

　　倪宵拍打着韩夙的脚底，埋怨地说：“你着什么急呢？都说了他家我认识，手机丢不了。”

　　“我不是心疼手机。”韩夙把手机壳撬开，检查里边放着的一寸照片，“我不能再把这个弄丢了。”

　　这话让倪宵心头一酸，他揉了揉韩夙的脑袋：“走吧，咱们也回去，我背你，免得把鞋弄脏。”

　　韩夙仰头看着他，露出了笑脸：“宵哥哥，你还是记得要我穿鞋。”

　　十年前的记忆像拳头一样，不轻不重地捶在倪宵的心口，让他瞬间心软，语气也软了：“废话，不穿鞋怎么跑得快，脚底受伤很疼。”

　　他背着韩夙，从土坡比较缓的那一边慢慢往他们存放衣服的树下走。

　　“你给我买的塑料凉鞋我一直留着呢。”

　　“扔了吧，又不好看。”

　　“你买的就是最好看的。”

　　“不是很会画画吗？审美怎么跑偏成这样。”倪宵轻笑着说。

　　韩夙笑了笑：“被你严重影响了，你要负责。”

　　“小屁孩，还赖上我了！”插科打诨几句，刚才的龃龉瞬间消失于无形。

　　韩夙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往下看，低声说：“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一下子这么高。”

　　“那当然，人都是会长大的嘛！我还想再高点呢。”倪宵说，“我的理想身高是183左右。”

　　“那我要长183以上。”韩夙说。

　　倪宵笑了笑：“干嘛？非得比我高才行？”

　　“嗯，以后就是我背你，我照顾你。”

　　“你想得美，比我小两岁，永远都小两岁。”

　　“年纪又不是差太多，将来谁个子更高，谁更成熟，就谁做照顾人的那个。”

　　“你好好当你的小老弟不行吗？”倪宵偏偏头，“干嘛要照顾我？照顾人又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韩夙侧脸靠在他的头顶，说：“你从小到大都在照顾别人，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倪宵愣了愣，发现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又否认：“我亲爷爷需要人照顾，是我出力比较多，但郭奶奶和彭爷爷对我很好——”

　　“可我听奶奶说，自从你来了，家里做饭、打扫卫生，很多琐碎活儿都是你干，看起来是他们老两口收养了你，但实际上这个家都是你在照料，是你让他们觉得家又成了家。”韩夙说，“宵哥哥，你从小就活得像个大人，以后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做个孩子。”

　　嘶哑的声音说出让人心里又酸又软的话，倪宵觉得胸口闷闷的，眼眶也开始发酸。

　　这小凤儿，平时话不多，一张嘴就知道暖人心窝。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这话做出正确的反应，就只打趣说：“好啊，给我一个完整的童年是吗？我先让你完整完整。”

　　说着就抬起手，在韩夙屁股上打了两下。

　　背着手打得不重，倒是觉得这位小少年的屁股肉质非常Q弹。

　　“臭小子，刚才吓死我了，以后再敢这么吓唬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他恶声恶气地说。

　　韩夙搂紧了他的脖子：“哥，我要向你承认错误。”

　　“嗯，认识到自己有错就行了。”倪宵装出大人口吻。

　　谁知却听韩夙说：“不是这个错误，是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你还有别的想法？”倪宵背着他，慢悠悠地走着。

　　韩夙趴在他耳朵后边，低低地说：“我的内心，有一点卑劣。”

　　“怎么这么说自己？”倪宵不乐意听，“小孩儿都调皮，刚才那样很正常，你别多想。”

　　“别人是调皮，我是故意的。”

　　倪宵屏住了呼吸。

　　沉默了片刻后，韩夙继续说：“这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是你以为我活得好好的，就算也想我，但肯定没那么惦记我，所以，我想看看你对我到底有多关心……”

　　这话让人心情复杂，倪宵说：“小凤儿，你不能总琢磨别人是怎么想的，这会让你发疯。”

　　“看见你担心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宁愿自己难过，也不想看你伤心，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韩夙声音比刚才更低，“哥，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会不会讨厌我？”

　　倪宵感觉脖子上落了几滴水珠，正要开口反驳，就听他又说：“我会改的，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两人已经回到了放衣物的树下，倪宵把他放在河边，方便他洗脚。

　　方才互相看不见对方，才方便说一些心里话，现在韩夙把腿伸进河里，垂着头默不作声了。

　　少年是最要面子的，让他在自己最看重的人面前这样坦白心事，可能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白皙的脸颊和耳朵都泛着肉眼可见的红。

　　倪宵拿着擦脚毛巾过来，坐在他旁边，先把他的腿搬到自己腿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他的脚底板，看到只有一点小划痕，没有伤口，彻底放了心。

　　“小凤儿，每个人都有缺点，每个人心里可能也都有一点见不得人的想法，那没什么，只要不真正伤害别人就够了。”他给韩夙擦干脚丫，温声说，“哥又不会只跟完美的人做朋友，哥也不完美啊！”

　　韩夙抬眸看他：“在我心里你就是完美的。”

　　“那你将来可要失望了。”倪宵笑了，“我缺点一大箩筐，而且我都这个岁数了，肯定改不了，将来还不知道谁烦谁呢。”

　　韩夙执着地说：“不会的，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永远爱你。”

　　“傻瓜，兄弟之间怎么能用‘爱’这个字？”倪宵把鞋子递给他，“这么说听起来不怪吗？”

　　“那兄弟间该用什么字？”韩夙茫然地看着他。

　　倪宵挠了挠自己湿得发痒的头皮：“兄弟之间，应该算是亲情，但咱俩不是亲生的，那就算友情？可咱们比友情更深，同患难过，还是算亲情吧。”

　　“亲人之间的感情也是爱。”韩夙笃定地说，“我永远爱你。”

　　“行行行，学霸说了算！”倪宵拿他没办法，“我也爱你！走了，回家。”

　　俩人换好衣服，拿上东西，慢慢悠悠回到家，隔了老远就听见院里传来吵嚷的声音，门口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先听见一个老头粗声粗气地吼：“你们家宵子太过分了，成年人欺负我们小顺一个小孩，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孩子？！”

　　接着是个老太婆声音尖利地嚷嚷：“看看我们小顺，好好的衣服被扯烂了，手脖子还被勒得发紫，肩膀肘子也疼，这要是影响发育怎么办？！这可是孩子一辈子的事儿！”

　　“你们胡说什么？！我们家宵子从来不欺负人。”郭奶奶嗓门也不小，“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宵子是个厚道人，你们少来编排！什么手脖子勒紫了，明明就泛点红，睁着眼睛瞎说，诬赖我们家宵子，你们安的什么心！”

　　倪宵一听就急了，冲过去扒开人群进了院子，把奶奶护在身后，对着上门找茬的祖孙三人说：“宋爷爷，事儿得弄清楚前因后果，不能偏听偏信，是我们在河里游泳，手机放在岸上，小顺拿了手机就跑，我喊他他也不听，我们才抓住他把东西拿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他们看：“手机屏都摔碎了。”

　　“我们小顺好好的拿你们手机干什么？你们可别糟践人！”小顺奶奶瞪着眼指着倪宵说，“我们家又不是没手机，他一个小孩儿要这个干什么？！”

　　宋爷爷按着孙子的肩膀：“小顺，你说！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今天乡里乡亲的都在，让大家评评理！你们可别觉得我家儿子儿媳妇不在家就欺负人！”

　　“你们少胡说八道！”郭奶奶大声道，“我们宵子从小到大就没欺负过别人！”

　　那小顺表情凶恶地指着韩夙：“是他！是他绑的我！他是坏人！宵子哥跟他一起欺负我！”

　　围观的村民们齐齐看向韩夙，小声议论：

　　“这不是那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大白车上下来的。”

　　“难怪了，宵子巴结上有钱人，就仗势欺人了。”

　　“有钱人，有几个好东西！”

　　“不过有钱人怎么和宵子这么好？别是宵子和他们家有什么关系？”

　　“宵子是郭大娘捡来的，难道他亲生父母就是有钱人？！”

　　“对对对，这就说得通了！”

　　郭奶奶气得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闭上你们的臭嘴，少编排我们宵子！”

　　“各位乡亲，跟这小孩起冲突的是我，请不要污蔑其他人。”韩夙突然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