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经年秋雨 ...
-
夜半更深，整栋小区彻底沉入寂静，连晚风都吹得温柔迟缓。
常青陷在被褥里，再次坠入那片反复缠绕她梦境的茫茫白雾。
雾色浓稠朦胧，隔绝了所有光亮与声响，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空荡。她孤身一人站在雾海中央，四周虚无空旷，无边无际。
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生理性的渴意疯狂翻涌，席卷全身。
“渴……好渴……水……我要喝水……”
她无意识地低声呢喃，脚步虚浮无力，在厚重的雾里跌跌撞撞，指尖只能触到一片冰凉虚无的水汽，抓不住任何依托。
梦境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雾，熟悉的孤寂，却又和以往有几分微妙不同。
少年那双眸子里藏着些常青看不懂的空灵，不似他寻常看她的那种眼神，更平和，更难忘。
常青躺在床上，脚猛地一蹬，钻心的疼痛让她猛然清醒，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双手紧紧地捂着脚踝，眉头因疼痛的刺激，死死皱在一起。
痛感稍稍褪去，常青伸手端起床头的水杯，冰凉的水沿着喉咙滑下，她看着水中映出来的模样，水纹晃动，倒影也变得扭曲。
现在是半夜，风一阵阵拍打着白色窗帘，风声抚平了她心中的恐慌，连带着水中扭曲的倒影也一并抚平。
床头柜上的闹钟秒针有节奏的打着拍，常青冷静下来，口中喃喃：施雾。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
常青知道施雾早已在门口等着她了，洗漱完就匆匆忙忙地去开门。
施雾低垂着眉眼靠着墙，听见开门声，看见她略带匆忙的神情，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微微蹙眉。
“不用着急，去戴上护具。”
常青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尴尬的笑了笑，转身回去。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颗糖。
她抬手，轻轻将糖递到他面前，眼底带着几分细碎的腼腆温柔。
施雾垂眸看着掌心那颗小巧干净的糖果，清冷的眉眼微微上扬，勾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抬眼挑眉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常青同学，这是给我的酬劳吗？”
常青闻言微微一愣，澄澈的眼眸轻轻眨了眨，微微偏头，语气认真的否认：“当然不是啦。”
施雾指尖稳稳拈起那颗糖，轻轻摩挲着干净的糖纸，淡淡颔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那我等着。”
*
槐序中学的开学典礼，在全体同学开学的第二天。
早自习的铃声一响，李玟就踩着高跟鞋拿着一叠纸走了进来，作为老师，今天穿得尤为正式。
同学们纷纷打趣。
“李老师，您这是要上台讲话吗？”
“李老师，今天苟校长怎么穿？”
“李老师，您今天是教师代表吗？”
李玟听着台下的七嘴八舌，无奈的白了众人一眼，“现在话多，待会儿给你们个机会，上台讲。”
大家闻言，端正地坐在座位上，开始装乖学生。
李玟目光在教室巡视一圈，精准地落在那个空位上，是她的好侄儿，在这个大日子，竟然还敢迟到。她闭了闭眼，深呼吸，捏起一截粉笔，蓄势好力道。
下一秒。
“报告！”
急促响亮的报到声骤然响起。
姜谭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起床碎发，校服领口微微敞开，踩着最后几秒空档，一个急停刹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
“哎哟！”
白色粉笔头破空而出，不偏不倚，精准落在他的额头正中央，落下一点干净的白印，硬生生给他点出一颗临时的“痣”。
姜谭瞬间苦着脸，双手合十讨饶，嬉皮笑脸惯了，语气委屈又可怜：“我错了我错了！李老师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台下响起稀稀疏疏、压抑不住的细碎笑声。
李玟瞥了他一眼，转头开始讲注意事项。
这意思就是放过他了。
姜谭手往唇边一贴，做了个飞吻，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请同学们有秩序地到礼堂参加开学典礼。”广播响起，熟悉的声音让活泼的两人都有了反应。
米游一脸惊喜的望向教室那个黑色的音响，又侧过头，向常青展示她的星星眼。
“老宋？”
姜谭略带诧异的用眼神询问施雾，不确定的拍了拍耳朵。
施雾无语的瞥了他一眼，随即妥协似的点点头。
“排队吧，刘维尔来组织，去了礼堂不要坐错座位了。”
体育委员刘维尔光荣的接过这个使命，站在教室门口开始指挥。
偌大的礼堂挤满了学生，成排的深蓝色座椅整齐延伸至台前，顶灯散着偏冷的白光，落在过道上。
台上厚重的红绸幕布垂落，正中央立着一方红棕色演讲台，银质话筒斜斜支在台面上。
一眼看去就知道，礼堂耗资巨大。
高一新来的同学眼见新奇，槐序中学坐落在小城的正中央，虽然不至于贫穷，但也没有这么奢华的实力。
一个男生用手肘碰了碰那个因为迟到而被粉笔头标记的少年，一脸谄媚，“谭哥，他们如果知道这是你家投资的，你会不会有更多女的追？”
姜谭闻言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你如果是女生，那我真是避之不及。”
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住，常青看着姜谭那副和你做同学，是我不幸的神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施雾一低头，注意到常青的脸颊微微突起，挑了挑眉，赞许的目光落在姜谭身上。
姜谭感觉到身旁的视线，疑惑的看过去，就看见施雾顶着那张俊美异常的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姜谭一激灵，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刘维尔走在队伍最后，将这场小小的闹剧，尽数收入眼底。
等到众人纷纷落座，两盏聚光灯同时投向演讲台。
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脊背挺拔，步伐沉稳走到演讲台前，伸出戴着黑色手表的那只手轻轻将话筒往自己身前拨了拨。
宋衔江沉稳的声音绕着礼堂响起，“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姜谭忍不住摇了摇头，轻笑幸灾乐祸地碰了碰施雾的手臂，“你说老宋这算不算ooc？”
施雾没回头，认真地点点头。
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知道是因为人，还是一直都对开学典礼这样尊重。
“新学期，校领导始终牵挂全体同学的成长，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校长上台为我们送上新学期寄语，掌声欢迎！”
不负众望，苟校长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他抬手轻扶了一下话筒，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坐满学生的整片礼堂，原本稍显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浑厚沉稳，透过音响回荡在礼堂每一处。
言语没有空洞的说教，谈起新学年的前路，既有对新生适应校园的温柔叮嘱，也有对毕业班学子奋勇拼搏的殷切期盼。
谈及青春与理想时，眼底漾开温和笑意，字字句句厚重真挚，饱含师长独有的期许。
讲至末尾，他抬手轻轻颔首，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礼堂。
对于这位苟校长，同学们最多的印象也只是开学典礼上，那抹总是穿着西装的身影，没人见过他温和的笑容。
常青心中隐隐感到有些奇怪。
流程很快到了优秀学生代表发言，随着宋衔江沉稳的声音落下，一名身材高挑，容貌出众的女生走上台，她朝宋衔江浅浅一笑，正是高三（3）班的温舒雨，出了名的漂亮，成绩优异，是不少人羡慕的对象。
米游下意识攥住常青的手，转瞬又松开，指尖轻轻发颤，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落寞。
温舒雨和宋衔江是邻居，经常一起上下学。
常青一脸担忧的望向她，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略带安抚的往米游的方向靠了靠。
施雾正巧看见这一幕，微微侧头看了眼姜谭，发现对方面色如常，垂了垂眸，转头继续听发言。
姜谭手指微微缩了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身旁的场景。
这场开学典礼最后以宋衔江的声音结束。
操场上。
“小青，我刚刚是不是很明显，我……”米游手足无措的拉着常青，思绪混乱，一向健谈的她，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常青眼中带着欣赏，倾身抱住了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米游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眼泪洇湿了她的肩膀。
女生带着哭腔，情绪低落的开口：“他好优秀，她也是。”
“小青，我是不是很不自量力，和他相比，我就像尘埃。”
常青微微一怔，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从未想过，这般明媚热烈、像朝阳一样鲜活耀眼的米游，会因为一场小心翼翼的暗恋，如此否定自己、如此卑微怯懦。
明明她鲜活、温柔、赤诚、热烈，明明她拥有旁人永远学不来的温柔与善良。
常青缓缓松开怀抱，指尖轻轻拭去她眼尾挂着的晶莹泪珠，动作轻柔，语气坚定，一点点抚平她的不安。
“小游，你可以觉得他很优秀，可以仰慕他、欣赏他，但你绝对不可以自卑。”
“他有他的耀眼前程、优异成绩，你有你的鲜活热烈、温柔善良。你们的优秀从不是同一种模样，不代表你渺小，更不代表你差劲。”
“相反，你身上那份真诚、柔软、热烈、会爱人、懂珍惜的光亮，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复刻不来、拥有不了的珍贵。”
米游垂着泛红潮湿的眼睫，指尖死死攥皱常青的校服衣角，鼻音浓重，委屈依旧：“可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太契合、太般配了……我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般配从来不是成绩、样貌、外人眼光堆砌出来的假象。”
常青抬手温柔揉了揉她蓬松柔软的头发，目光真挚认真，直直撞进她潮湿的眼底。
“他优秀，不代表你渺小。你喜欢他，是你青春里最勇敢、最纯粹的心动，从来不是你的过错，更不是你的不配。”
热风轻轻拂过树梢，卷着樟叶细碎飘落，轻轻落在两人脚边。
远处散场的喧闹遥遥传来，隔着层层风声，模糊遥远，衬得这片小小的樟树林静谧又柔和。
常青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放缓语调：“难过是正常的，暗恋本就藏着数不清的敏感落差。但你要记得，你不必和别人比较。就算结果不尽人意，你也不该丢掉自己的底气，你的好，从来不需要借着任何人的光芒才能显现。”
米游安静了许久，渐渐止住了眼泪，只是肩头还在微微发颤。她抬头望向礼堂的方向，心里酸涩未减，却少了些自我否定。
“小青，谢谢你。”她小声呢喃，指尖慢慢松开了被攥皱的校服。
常青弯起眉眼，捧着米游微红的脸庞，拇指轻轻拨开她眉间的忧郁。
“小游，不必盯着旁人的光怀疑自己，你本身，就足够耀眼。”
不远处的树下，两个少年并肩而立。
姜谭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树荫替他们挡住了大半烈日。
“施雾，她怎么哭得那么伤心啊？”
施雾将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放在姜谭的肩头，也静静地看着她们，“只是暂时的，眼泪会让她成长。”
烈日滚烫，却晒不干少年心底，经年不散的秋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