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悸动 ...
-
初秋正午的日头依旧烈，日光穿透香樟层层叠叠的树冠，碎光砸在塑胶操场上，烤得地面泛着薄薄热浪。
上午第二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哨声落下，列队瞬间解散。
米游稳稳扶着常青小臂，放缓步子，将人安置在西侧靠墙实木长椅坐下。
等常青把拐杖卡稳在椅侧、放平伤腿完全不承重后，米游才松开手，语气轻快：“好热啊小青，我去王伯那买两瓶水，我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我哦。”
常青眉眼柔和，轻轻点头。
姜谭正兴致勃勃拽着施雾组队打球，少年随性将干净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场边铁栏杆上，只穿一身简单素白短袖。
日光落在他冷白通透的肌肤上，衬得身形清挺修长，气质干净又疏离，在一众喧闹的少年里格外惹眼。
下一瞬，球场边骤然响起女生压抑不住的细碎起哄声。
“哇！好帅！”
常青的目光顺势被吸引过去。
只见球场中央，施雾抬手起跳、利落出手，弧线漂亮至极的三分球稳稳落框入网，干脆利落。
“哇！”围观的女生突然开口起哄。
常青轻轻背靠冰凉的椅背，目光微微放空。
不多时，米游气喘吁吁地拎着两瓶常温矿泉水折返，拧开一瓶，递到常青手边。
两人并肩坐着，米游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家里的趣事，两个女生闹作一团。
体育老师攥着一沓纸走来，周遭人声嘈杂，他看着常青的模样，斟酌着开口，“常青同学，你的信息表只填了你父亲的信息，教务处要求补齐双亲资料，你抽空去办公室完善一下。”
“好的，谢谢老师。”常青面色如常地点点头。
等体育老师走远后，米游诧异地转过头，本想说些什么，但在看见常青的反应后，将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是轻轻把手搭在她的手上。
常青指尖微收，瓶身被捏出浅痕，眼眸低垂，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自记事起，她的世界就没有母亲的参与，每每问起父亲关于母亲的事情，得到的回答也只是，母亲因为生她难产离世，再也没有下文。
其实对于父亲的态度，她心里也没底，还曾一度认为，父亲不回家是因为母亲的离世，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家里连母亲的遗照都没有。
热风骤然加急，狂风卷着枯叶席卷而过，一叠纸张被卷起，大半都落进草坪灌木丛夹缝。她撑着拐杖想起身捡拾，脚踝受力瞬间传来钻心的刺痛，只能停下动作。
“我去捡。”米游立刻起身，踮脚伸手去够灌木深处纸页，但被枝桠挡着，几次尝试都够不到。
恰逢此时，球场中场休息的哨声清脆响起。
施雾恰好站在灌木丛路口喝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长臂随意一伸，指尖勾住夹缝里的纸页。
紧随其后的姜谭也快步上前，随手帮忙捡拾散落剩余的几张表格。
米游连忙伸手接过整理好的表格，正准备开口道谢，下课铃声却不合时宜地骤然响彻校园，打断了所有话语。
负责收表的宋衔江恰好快步走来，礼貌上前接过米游手中整理整齐的学籍表格，温声对着她道谢：“麻烦你了，谢谢。”
少年温润干净的嗓音落下，米游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绯红，瞬间收敛了平日里活泼跳脱的模样，有些无措地攥紧手里的水瓶，指尖微微发紧，眼神都不知该往哪放。
常青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适时开口解围：“小游，我们回教室吧。”
米游回过神来，上前扶着常青起身，面上还有些心不在焉。
日光愈发毒辣，晒得人后颈发烫，操场地面升腾起热气，踩上去都带着温热的触感。来往学生扎堆往教学楼走去，三三两两结伴说笑，都想尽早躲进阴凉的楼道里。
宋衔江抱着整理整齐的学籍表格，走在两人斜前方，校服背脊被日光晒出浅淡的光泽。
米游小心搀扶着常青缓慢前行，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悄悄飘向前方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眼底藏着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
少女时代的悸动，就像破土的幼芽，怯懦又珍重，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试探，将那份心事，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后方球场，姜谭随手搭着施雾肩膀擦汗，喘着气，嘴里却是没停，“啧，这个老宋，跟我俩装什么不熟呢？”
宋衔江是二人小时候的邻居，但越长大与他们越疏远。
施雾抬手把那条搭在肩头的胳膊拍了下去，目光淡淡扫过前方拄拐前行的身影，语气平淡无波：“可以约个时间。”
姜谭挠了挠头发，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约什么时间？老宋那个书呆子，除了看书就是看书。”
施雾睨了他一眼，没再理会。
“叮铃铃——”
喧闹的人声，渐渐平息。
常青安静地坐在座位，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香樟枝叶上。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班主任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朗读着陶渊明的《饮酒》，窗外树叶的影子投在课桌上，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偶尔有细碎的光斑落在常青的课本上，随着风忽明忽暗。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陶渊明笔下那只栖栖惶惶的失群鸟，在世俗的牢笼里挣扎了许久，徘徊无定，却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下课后。
常青拄着拐杖，独自朝着教室外走去。
刚走出教学楼，迎面便撞上一阵裹挟着热气的风。
施雾手里拎着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正从侧面的小路走来。
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相遇。
常青的脚步猛地一顿，拄着拐杖的手下意识收紧。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施雾那双淡漠却深邃的眼眸。
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怎么自己下来了？”施雾的目光落在她拄着拐杖的伤腿上，嗓音清润，“有需要可以叫我们。”
常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轻声回答：“没事，我就是想下来走走。”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米游蹦蹦跳跳地从楼道跑下来，满脸笑意。
施雾指尖轻轻捏了捏手中的水瓶，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清淡：“我先回教室。”
少年侧身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清淡微凉的风。
燥热裹挟的空气瞬间被驱散大半，独属于他的清冽干净气息，轻轻落在常青周身，短暂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燥热与纷乱。
常青吸了吸鼻子，呆呆愣了几秒，意识到自己失礼，连忙摇摇头。
米游笑嘻嘻地对施雾招了招手，小跑到常青跟前，“告诉你个好消息！小青！”
“怎么啦？”常青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
“我听说教师节学校给老师放带薪休假，高三班主任可以多拿，因为要带我们去秋游！”米游脸上的笑意更盛。
看着米游明媚的模样，再想起她面对宋衔江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常青心头忽然有些泄气。
米游本就生得漂亮，浅弯眉舒展，杏眼亮得盛着日光，卷睫分明，小巧圆鼻，脸颊泛着薄粉，粉唇微微上扬，衬得整张脸明媚鲜活。
少年温润如玉，像深巷落下的一抹月光，清冷又柔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包容，将那份敛去锋芒的暖意，静静铺满来时的长路。
米游见她没有回应，知道她思绪飘远，伸出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小青？你还在想资料的事吗？别担心，我会陪你的。”
常青回过神，热气从地面腾起，熏得她微微仰头，唇角轻轻扬起，温声开口：“好。”
日头光线忽然柔缓下来，好似与少女心事相通。
还是藏起来好了，不必窥见，不必深究，免得来日大梦一场，只剩难堪。
上午最后一节课课前。
姜谭一脸神秘地将一只手撑在米游课桌上，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米游跟前晃了晃，眉梢一挑。
“待会儿下课你们跟我走，带你们去吃大餐！”
米游本来因为他这个随性动作有些恼，闻言立刻笑吟吟地双手合十，“当真吗？少爷。”
常青也含笑望着米游，以自己如今的行动速度，若是让米游陪着自己去食堂打饭，最后她定会满心愧疚。
施雾坐在座位上，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安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姜谭得意地“啧”了一声，开口：“那当然。”
怀揣这份惊喜，这节课转瞬结束。
米游扶着常青慢慢走在前头，施雾和姜谭并肩走在后方。
校门口早早停着一辆黑色加长轿车，通体漆黑，引擎盖顶端立着一枚银色三叉星徽，金属光泽冷冽亮眼。
“少爷，这车这么长，能坐多少人啊？”米游好奇打量着眼前豪车，转头看向姜谭。
姜谭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上前伸手拉开车门，“唉，只能坐六个人，委屈你们了。”
后排为对坐四座布局，常青和米游舒服靠坐在后排一侧，两个男生落座对面。
密闭车厢内，空间自成两片氛围：米游和姜谭热络闲聊，常青与施雾各自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出神。
车子稳稳停下，一路沉默的司机这才出声，“少爷，到了。”
姜谭伸手按下车顶按键，厚重车门缓缓敞开，正午刺眼日光骤然涌进车厢，晃得众人下意识垂眼。
姜谭率先下车，站在路边树荫等候。车厢里只剩常青和施雾。
常青刚撑着座椅起身，骨裂的右脚微微落地，尖锐痛感瞬间窜上神经，眉头轻轻蹙起。施雾立即往前挪了挪，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慢一点，我扶你。”
常青犹豫一瞬，轻轻搭住他的小臂，借着他的支撑，单脚缓慢挪出车厢。
几人走到临街一栋独栋中式酒楼，装潢低调华贵，正午灼人的热浪被厚重木门阻隔在外，推门便是一室清凉。
姜谭抬手示意司机自行驾车离开，驻足等候身后几人。
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提前订好的包厢。
包厢宽敞开阔，正中摆放宽大圆桌，角落设有休闲软榻。米游先拉开内侧空位宽裕的椅子，扶常青落座，施雾顺手取来软垫，垫在她受伤的脚踝下方。
姜谭将两份菜单推到对面女生面前，语气随性自在：“我跟施雾以前总来这边，包厢清净，想吃什么随便点。”
四人点完菜品，服务员带上门退出去，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米游拉着常青说起秋游事宜，细细念叨要准备的物品。
不多时菜品陆续上桌，聊着聊着，米游忽然发愁：“秋游要走不少路，常青你脚伤肯定不方便。”
姜谭随口道：“实在不行我跟小姨说一声，咱们四个换个轻松的地方玩。”
一直安静吃饭的施雾闻言抬眼，神色从容地看向常青，语气让人心安：“不用怕麻烦，想去的话，有我们在。”
常青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胀。
少年目光直白坦荡，像暮春拂过旷野的微风，明朗又缱绻，毫无防备，便吹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