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不可言说》见弥

3、第 3 章 挡在她身前

　　窗外的热风一浪一浪卷着温度扑进屋内，穿过纱窗，带着滚烫的气息裹住周身。

　　常青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呼吸，被狠狠拖拽着向下沉，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荒芜深海。

　　搁置在沙发一侧的手机忽然持续震动起来，急促的嗡鸣打破死寂。

　　是米游的来电。

　　“小青！你还好吗？睡醒没？脚踝还疼不疼啊？”

　　电话那头，米游焦急又关切的声音立刻撞进耳畔。从常青昏睡开始，她就一直断断续续给常青发消息，迟迟没有等到回复，心底越想越不安，忍不住直接打来电话确认。

　　常青眨了眨眼，脑子好似断了线，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没缓过神的脑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静如常：“我没事的，小游，你放心吧，我刚刚有些困，睡了会儿。”

　　两人闲聊一阵后挂了电话。

　　常青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出神地望着施雾坐过的位置。

　　最近总是频繁的梦见雾中的场景，让她没有再多精力去想这桩桩件件的怪异。

　　从小到大，父亲常年在外经商，见惯了商场尔虞我诈、人心复杂，无数次反复叮嘱过她——不要轻信任何人，越是毫无缘由的靠近，越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她静静盯着屏幕上那个单字昵称“雾”，试图从像素的缝隙里找出一丝人为伪装的痕迹。

　　可是没有，那棵古梧桐的枝桠走向，那层白雾的浓淡，甚至那虚无缥缈的感觉，都和她闭眼浮现的梦境丝丝相扣，找不到半点出入。

　　她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无意识的握紧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

　　腿边放着装药膏的帆布药袋，脚踝骨裂的钝痛阵阵漫上来，混着心底翻涌的疑惑，堵得人喘不过气。

　　无数细碎的重合画面在脑海反复盘旋，逼得她忍不住生出荒唐的猜想。

　　常青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一定是自己最近压力太大，加上脚踝受伤导致的神经衰弱，才会产生这种毫无根据的联想。

　　父亲常年在外地出差，家里总是空荡荡的，她习惯了这种孤独，也习惯了在睡前胡思乱想。

　　无数个寂静深夜，她也曾一遍遍翻看和父亲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默默期盼着那个撑起整个家的男人，能突然归家，能好好陪她一次。

　　只是岁岁年年，期盼落空无数次，她早已慢慢释怀，慢慢接受了自己永远只能独自长大的事实。

　　为了找回对生活的掌控感，她决定用最理性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她思索片刻，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今天医药费一共386元，我转给你。谢谢。”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伴随着一阵极其尖锐的耳鸣。

　　那耳鸣声像是某种闷在水里的回音，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常青痛苦地闭上眼睛，用力按压着胸口，只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她低声喃喃：“爸爸，我已经长大了。”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割出一道刺眼的光痕。

　　常青洗漱完，艰难地用单腿跳着挪到玄关，正准备去拿昨晚放在鞋柜上的书包，门铃却突然响了。

　　她身形一顿，微微愣神，小心翼翼拖着受伤的腿脚挪到门边，微微俯身，透过猫眼朝外望去。

　　门外站着施雾，他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医用拐杖。

　　常青深吸一口气，手轻轻用力拉开门。

　　“早。”施雾的声音温和，熟稔到仿佛这已然成为惯例。

　　他不由分说地走进来，将保温袋放在餐桌上，然后拆开医用拐杖的包装，熟练地调节好高度。

　　“我量过你的身高，这个高度刚好。”他把拐杖递过来，动作自然。

　　常青僵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到过分的脸，脑子里闪过那个与自己梦境不谋而合的头像。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声音有些干涩：“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行，谢谢您的好意。”

　　施雾锁定了一个关键的敬称，递拐杖的手顿在半空。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膀和躲闪的视线里。他明白她的顾虑，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拐杖轻轻靠在墙边。

　　“早餐趁热吃。”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常青轻轻咬住下唇，指尖反复绞着校服下摆。长久独处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推开所有向自己靠近的暖意。

　　心底藏着不安，怕眼前温柔只是易碎的假象，可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在他身上。

　　“我先去学校。”

　　他抬手拉开房门，临走前微微回头，目光落在她单薄拘谨的身影上，温柔叮嘱：“如果路上不方便，我会等你。”

　　门轻轻关上，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常青盯着那副靠在墙边的拐杖，眼眶微微发酸。她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保温袋。

　　打开盖子，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和软糯的蒸糕映入眼帘，香气氤氲。

　　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进了碗里。

　　清晨的教室里，只有一些窸窸窣窣地讲话声。

　　施雾扶着常青走进来时，同学们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姜谭微微睁大了眼睛，挑了挑眉，米游则是连忙上前接过常青的书包。

　　常青低着头，她很不喜欢这样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施雾替她拉开座椅，扶着她坐下，动作体贴得无可挑剔。

　　可这份体贴落在她眼里，却像是一根根扎在皮肤上的刺。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常青翻开语文书，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初秋的阳光穿过香樟枝叶，在桌面投下斑驳光影，眼前一切真实又平和。

　　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刺鼻的、令人作呕的劣质酒精味，毫无预兆地钻进了她的鼻腔。

　　常青浑身一僵，她死死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惊恐地转过头，看向四周。教室里干干净净，阳光温暖，同学们都在低头背书。米游坐在她旁边，正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的英语书。

　　明明没有任何异常，可那股酒精味却越来越浓，像是从她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

　　常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校服后背。她死死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视线却开始模糊。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树干上缠绕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向她蔓延过来。

　　“常青？”

　　低沉温柔的男声骤然在耳畔响起，拉回她濒临涣散的神志。

　　常青猛地回神，眼前虚化的白雾、刺鼻的酒精味道，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干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僵硬转头，猝不及防撞进施雾微微蹙起的眼眸。

　　“你脸色很差。”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没……没事，可能是早上吃太急了。”常青指尖收紧，将书页捏出褶皱，耳尖泛出薄红，浑身绷得发僵，刻意避开他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常青拄着拐杖，在米游的陪同下往操场方向走。虽然是高三开学的第二天，体育课却是会上的。

　　教学楼里的楼梯又宽又长，因为今天正好是高二及以下年级开学的日子，楼梯上挤满了搬书和报到的学生。常青拄着拐杖，走得极慢。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生怕撞到别人。

　　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让一让！让一让！去晚了没场子了！”

　　几个高二的男生拍着篮球，一路从楼上冲下来。他们约好了去操场打球，趁着刚开完班会，一个暑假没见，正兴致盎然，完全没注意到楼梯拐角处拄着拐杖的常青。

　　“砰！”

　　篮球脱手而出，直直地朝着常青的面门砸了过来。

　　常青身子一颤，抬眼的刹那，满心慌乱都落在眼底。在篮球砸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丢开拐杖，双手死死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紧地贴在楼梯墙壁上。

　　她紧闭双眼，浑身发颤，等候着突如其来的痛感。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拍击声在耳边响起。

　　常青僵硬地睁开眼睛，施雾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身前。他单手极其精准地将篮球拍飞了出去，篮球砸在墙上弹开，滚到了楼梯下方。

　　那几个冲下来的高二男生吓得心头一紧，慌忙刹住脚步。为首的那个男生望着滚落的篮球，又瞥见挡在常青身前的施雾，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同学，对不起！”男生结结巴巴地道歉，“我们跑得太急，完全没留意这边……你有没有伤到？”

　　旁边几个男生也赶紧凑上来，满脸歉意地跟着道歉：“真对不住，刚刚冲太快了，没砸到你吧？”

　　施雾只是冷冷地扫了那几个男生一眼。

　　他目光沉冷，压迫感扑面而来，明明白白透着警告。几个高二男生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连声道歉后，再也不敢逗留，灰溜溜地顺着楼梯跑走了。

　　施雾转过身，微微弯下腰，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没事了。”他低声安抚，目光落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常青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她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抱头防御”的动作太怪异了，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施雾的眼睛。

　　“没……没事。”她结结巴巴地说。

　　她弯腰去捡拐杖，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住。施雾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弯腰，捡起拐杖递到她手里。

　　“慢慢走。”他轻声说，然后走到她受伤的那一侧，用身体挡住了拥挤的人流。

　　常青拄着拐杖，跟在施雾身侧。她低着头，神情恍惚地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走在前面的施雾并不知道身后的常青在想什么，他只是出于本能地保护了她。

　　而身后的少女，在看向他时，眼底却不全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