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夏》桑满

17、第十七章N

　　高墙之外没有自由，只有作为井底之蛙的他在自作主张。
　　原本他认为，好的表演者可以永远留在舞台上，直到他死去，直到光辉散尽，演出技巧才会被深扒。
　　后来他发现，戏剧终将拉上幕帘，不管他先前的演出有多精彩，表演者也会有失误露出破绽的时候。

　　这是白淮夏在梦中得到的总结，在梦境中每次得到的启发各不相同，但这次，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做这种梦。

　　白淮夏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的长椅上坐着，尽管外头很冷，但他似乎感受不到多少，只披了件大衣就出病房往外头走去。

　　还是熟悉的医院，熟悉的护士，熟悉的老人。他看了眼日期，在哈尔滨堆雪人后已经过去了两天，他模糊地记得，自己的胃一阵翻涌，难受到呕吐，完事后就晕了过去，把现场留给方祁。

　　白淮夏感觉到有人给他搭了件外套，他微微侧头，看见方祁提了碗白粥，漫不经心坐在他旁边。
　　方祁，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再仔细看，也不是完全没有，脸色白了许多，嘴唇也是白的，没有戴手套，身上也只穿了两件衣服，厚点的外套在白淮夏身上。

　　白淮夏望向站在远处盯守他的护士，他朝空气呼出一口雾气，眼睛有些发酸和模糊，他将头转回来后再次低下头。
　　仍旧难以开口与之解释，癌症晚期大多数最多只活五年，现已到达，他不知自己会命丧于在哪场手术台。

　　【五月三十号。】方祁身子弯曲凑到白淮夏跟前，朝他打手语：【我的第一个小型演唱会，如果你下周的手术成功的话，去听听吧。】

　　一如既往地温柔，让人无法捻灭生的希望。

　　周一时，白淮夏趁方祁工作忙，拿着笔记本偷跑到别的区域，问前台的护士：【请问那个女孩还在这家医院吗？就是上一年得白血病的。】

　　“就是之前住你隔壁病房的那个女孩吗？”白淮夏的特征非常明显，护士一看就认出了他，“......在你出院的两个月后就离开了。”

　　“你真幸运呢。”另一个护士小姐姐摘下口罩插入话题安慰。

　　白淮夏深色淡然，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谢谢给她们看就回了病房。

　　开始他只是想去接触一下另一个世界，没曾想自己现在如此想活下去，他也想拥有自由，想跟方祁过一辈子。
　　可是，噩耗来得太快，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生活，自己却自私地想试一试，想让他记住他，到头来却把所有都弄得一团糟。

　　浅白的眸子有些失焦，瞳孔轻微颤动，他顺着长发往下滑最后停留在发尾，用掌心将发尾托起。

　　这头发，确实像雪。

　　迷茫的，他不知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没事的，有我在。】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是我喜欢你，是我主动跟你表白，不是你的错。】

　　这是前几天在长椅上，方祁对白淮夏说的，白淮夏仰头想把眼泪憋回去，但侧头间对上方祁那深黑的眼眸，顿时还是流了下来。

　　方祁托起白淮夏的脸，吻落在他的眼角，轻声安慰他：“宝贝儿，这事儿是谁的都不能是你的，不管还有多久，我都在。”

　　方祁手指绕过他的耳后，将他的长发盘起，“扎起来就像高中的时候了，很好看。”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渗进皮肤，但却不觉得难受，他终于像正常人一样，感受到太阳。

　　方祁在出道两个月后，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场演唱会，这资源在新人歌手里可算是混得风生水起，一出道就有大量的曝光率。

　　“喜欢哪个灯牌？大的这个贵一点。”小姐姐拿起大灯牌就想往白淮夏怀里塞。

　　白淮夏坐在轮椅上，视线看向角落那小巧的应援棒，白色的，玻璃瓶罩内有些塑料雪花。

　　身后的男人是方祁特意安排的，负责全程送白淮夏到包厢，见小姐姐硬塞，他也是伸手拦下，身形高大，小姐姐被吓得把手缩了回去，后退几步，神色恐惧。

　　白淮夏拿起手机扫旁边的二维码，随着手机到账的声音，小姐姐又看到白淮夏将手机给他看。

　　【五万应该够买下全部的吧，后面来的人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免费的。】

　　白淮夏收回手机做了个动作示意，男人接收到指令后拿了个应援棒就推他去工作人员通道。

　　包厢很安静，在这个地方看舞台会有些远，但好在有大屏幕。

　　其实方祁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安静，毕竟再吵白淮夏也听不见，只是他刚做完手术，随着病情愈发加重，下肢也有些僵硬，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拥挤的人群有碍于白淮夏，所以方祁在与公司交流时，只有这一个要求。

　　门被叩叩两下，门外的电竞男似乎刚打完比赛，还穿着队服就来到包厢，刚坐上沙发就抬腿跷起二郎腿。

　　白淮夏看着他，想起网上粉丝的评论，说腿长近眼看那确实，但上次在方祁家碰见他，他也跷着二郎腿，腿真的直吗？

　　“我怎么看你俩都挺淡定的，还有心思看我。”温易见白淮夏一直盯着他，只好开口打住他的视线。

　　【我还好，因为高一开学前就知道了。】白淮夏将手机备忘录给他看。

　　“所以你明知道这样，还是跟他在一起了。”

　　在温易脸上看不出笑容，白淮夏沉默了许久，才重新抬头，“对不起。”

　　见白淮夏开口道歉，温易也是顿了顿后长叹口气，手托着脸，面色舒缓些，“其实方祁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敢在意，至少，他想让你没有遗憾。”

　　“虽然我和方祁也是高一才认识，觉得他平时也讨人厌，但他是许清则的发小。”温易斜着身子，因为最近的过度训练，有些头疼，“其实仔细扒开，他的经历确实比普通人难过，在最重要的那两年失去爱他的父母，后面又失去姑姑。”

　　白淮夏张了张嘴，但却说不出话，手也僵在半空打不出手语。

　　“所以我当时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我是替他高兴的。”

　　场馆内已经坐满了人，但无疑大多都是来看热闹的，因为只是回应网上的热搜，门票也卖得便宜，拿了应援物的也只是放在脚下。

　　不堪入目得令人心疼，作为歌手的人生第一场演唱会竟是这样的，百人里只有两个粉丝。

　　【谢谢你陪着他。】

　　白淮夏将手机递过去，温易看了眼内容，点点头答应后把手机推回去。

　　可能气氛到位，灯光熄灭时观众也随之欢呼起来，等过了十几秒灯光重新亮起，方祁已经站在舞台上。

　　白淮夏有些看傻眼，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方祁染了一头银白色，难怪就连做完手术他不同意见面。

　　与偏灰调相比，白淮夏偏雪白色，但从包厢远处看，发色基本一致。

　　“这小子还真染了。”温易也稍微露出些惊讶，但更多是带着笑意。

　　他似乎看上去心情好多了。

　　“听说你上一年得过抑郁症，自杀过三回。”温易问。

　　白淮夏刚疑惑，却又想起他的家庭也不差，可能父母的事业领域相近，刚好结实到温易的父母。

　　但温易说得确实没错，三回，两次割腕，还有一次是服用过量安眠药。
　　服用过量的安眠药早在第一次割腕前，原因无非跟割腕一样，不想受病痛折磨。服用过量后却被管家发现送进医院洗胃，经过这次白淮夏认为是安眠药质量不行，后面才选择割腕。

　　【没一年就好了。】白淮夏神色坦然，想展示出‘自己真的已经好了’的样子。

　　“你说谢谢你陪着方祁，但是，应该是他陪着我。细想的话，也应该是你陪着他。”

　　【我？】白淮夏指了指自己，有些困惑。

　　“当时高三时我和许清则的事情曝光，许清则转学，他是唯一一个出来替我揍了曝光的那个人。”温易看向台下正在大荧幕前唱歌的方祁，手指交叉，眉头紧皱“你的话，他很喜欢你，就算父母和姑姑去世还能保持这个心态，也是为了以后能用最好的状态遇见你。”

　　吉他声响起，海浪涌入心尖，心脏起伏不断跳动，他很确定，平均值又超了，就算心动的人此时离得很远，只能通过大荧幕看到。

　　猛然间，他仿佛看到，抱着吉他弹奏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即使站在拥挤、人声鼎沸的人群中，我也会望向你。被推搡着，看到有无数的人同我一样在爱你，我并不介意，这很好，因为即使相陪伴的人不在，也依然有人会来爱你。我并不奢望自由，但我希望你自由，也希望你永无阻挠，连着父母的那份，姑姑的那份，我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是，我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我，在那翘首以盼的冬季再次重逢，在下辈子。

　　无数灯光印照你的轮廓，我感受到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空间，我们对视，然后亲吻，抚摸着对方，我们痛哭流涕，打抱不平。鼓点穿透鼓膜，我仿佛真的听到了你唱的歌，复杂的情绪喷涌而发，大脑痛得厉害，吉他伴奏随着耳鸣声响起，被拽出情绪时的我才发现，眼泪早已打湿眼角。

　　“灯泡捻灭后的碎片穿透骨髓。没关系的，我全知道。”

　　那时的方祁，自作主张找了温易调查白淮夏，他想，他想让白淮夏开心地，毫无负担地离开这个世界。

　　“只定格在这一刻，就算只是梦境。”

　　虽然这只是理想中的美好状态，但他还是想定格在让他开心的瞬间，尽自己所能。

　　“希望你活得自由，不被世俗所束缚。”

　　你说我像大鹏，希望我能像他们一样，但你呢？我也同你希望我一样，我也希望你自由。

　　“我会奔向雪的世界，告诉他，我爱他。”

　　即使你终将会离去，我也想让你没有遗憾，让自己没有遗憾。